?第128章——困獸(一)
高仲甫將皇帝拖出了西內(nèi)苑日營門,拖入了大明宮右銀臺門。
皇帝被帶走之后,西內(nèi)苑的戰(zhàn)斗就變成了屠殺,而屠殺就容易了很多。
神策軍好像是源源不絕涌來的,崔慎帶來的數(shù)百人,很快就堆成了尸山,淌成了血海。
而高仲甫回到大明宮,便下令將長安城四門緊閉,嚴(yán)查崔李同黨。
飛龍、祥麟二廄御馬全出,神策軍在街衢間縱馬飛馳,城東北的崇仁、勝業(yè)、永興、安興四坊,所居官僚大臣最多,一時間哭聲四起。大明宮中三省、翰林、弘文、御史諸院,全遭血洗。
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刀劍刺來之時,連躲閃都不會。殿中內(nèi)省官署密集之處,鮮血竟至于匯成了河流,艷紅的,沉默的,從含元殿兩旁長而不絕的龍尾道汩汩地流了下去。
八月初三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山在極遠(yuǎn)的地方連綿靜臥,背對太陽,一道沉默的脊背。
離右銀臺門最近最方便的去處,莫過于久無人居、荒草叢生的少陽院。高仲甫將段臻推了進(jìn)去,驚訝地看見幾個禁衛(wèi)圍了上來。
“你在這里還埋伏了人?”高仲甫竟然失笑。
段臻被他一推,整個人倒在地上,突然痛苦地□□一聲,整個人都在草叢間蜷縮了起來。
那幾個禁衛(wèi)見皇帝如此狼狽,一時都愕然站住,不知如何應(yīng)付這個局面。高仲甫往身后一扭頭,幾個神策軍士上前,干脆利落,一刀一個解決了他們。
又是血。
段臻伏在地上,看著鮮血就在自己的眼前流淌,在草葉之間,慢慢地滲進(jìn)了泥土中去。
他欲撐起身子,卻又克制不住地干嘔起來。
高仲甫走到他面前去,靴子踩在了血泊里,段臻便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靴子。
“你知道你錯在何處嗎?”身上許多處傷口尚未處理,高仲甫說話的中氣卻并不虛浮,反而還帶了一絲輕蔑,“你錯在選擇了西內(nèi)苑。那里離右神策太近,而西內(nèi)苑的禁軍你無力掌控?!?br/>
段臻臉頰貼著地面,一片臟污之中,他竟?fàn)栃α艘幌?,“謝阿公教誨?!?br/>
高仲甫眼簾微垂,“不過你也功敗垂成了,至少殺死了孫元繼。如果不是崔慎到得實在太晚,或許我也已經(jīng)死了?!?br/>
段臻還是笑,干涸的笑,從高仲甫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見半張咧開的嘴,像是無聲的諷刺。
“其實,你也還有機(jī)會?!备咧俑β?,“我們不妨來打個賭。”
“賭我兒子嗎?”段臻開了口,眼神上掠,似是挑釁。
“你猜他們會來救你嗎?”高仲甫的目光很薄涼,好像他其實并不在意這個答案。
“會?!倍握榻K于緩慢地坐了起來,拍去手上的雜草,又盯著那拍不去的血跡看了一會兒,才笑出一聲來,“二郎我不清楚,但五郎,一定會來?!?br/>
***
十六宅在入苑坊,長安城東北角。段云瑾聽見了外邊抓人的呼喝聲和婦孺的哭聲,他坐在案前,手掌痙攣地握緊成拳,又緩緩地松開。
殷畫走過來,在他面前擺了一杯酒。
段云瑾抬起頭看著她,“我該去嗎?”
殷畫道:“你是不敢,還是不愿?”
段云瑾抿緊了唇?!袄罱B禍國?!?br/>
卻是避開了她的問題。殷畫嘆了口氣,“眼下只知是西內(nèi)苑發(fā)生了兵變,高仲甫帶著圣人逃進(jìn)了大明宮。”
段云瑾眉心微動,“你的意思是……”
“幫我們成親的就是高仲甫?!币螽媽⒛潜仆频剿媲叭ィ叭绻ト伺c高仲甫當(dāng)真鬧崩,你說誰會贏?”
“神策軍已在四處搜人了。”段云瑾的表情似在抽搐,“高仲甫已經(jīng)贏了,是不是?”
殷畫繼續(xù)道:“他若贏了,你說他接下來會看中誰做……”
“可我手中有右羽林!”段云瑾突然打斷了她的話,“我此時去救父皇……父皇或許還有救!”
殷畫笑了笑,“圣人如何待安婕妤的,你忘了?安婕妤在宮里活了二十年,圣人去看過她一眼沒有?安婕妤死得那樣凄慘,圣人去看過她一眼沒有?”
段云瑾沉默了。眼中的輝光黯滅,而傷痕一分分曝露了出來,竟像個茫然無措的孩子。
“不管你心中如何想,我們早已是高仲甫船上的了?!币螽嫷脑捯艉芷届o,“高仲甫就算要弒君自立,我們也無力阻攔。”
聽到這樣可怕的話,段云瑾全身一震,抬起眼看她,眼神復(fù)雜。
殷畫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卻突然甩脫了她,一下子站了起來。
“那是我父皇!”他厲聲道,“而高仲甫,不過一個權(quán)閹!”
殷畫也抬高了聲音:“你瘋了?一支右羽林,如何與高仲甫的神策軍相抗?!”
段云瑾在房內(nèi)疾步走了兩圈,突然止住道:“我去找小五?!?br/>
殷畫冷笑:“你真是越活越可笑了。明擺著的關(guān)系不攀,還要去拉敵人入伙?”
“你說誰是敵人?”段云瑾眼光掃來,有如刀刃。
“誰想分走你的東西,誰就是你的敵人?!币螽嫼敛煌俗專澳阋舱f了高仲甫不過一個權(quán)閹,那陳留王,可是堂堂五皇子!此時圣人生死未卜,正應(yīng)該按兵不動,你帶兵入宮,豈不叫人甕中捉鱉?圣人若當(dāng)真不測,你不保存實力,如何與陳留王相爭?你不要說你對皇位毫無野心,你若當(dāng)真如此淡泊,當(dāng)初又何必要娶我?!”
段云瑾徹底僵在了地心。
殷畫的怒罵聲,與記憶里母妃苦心孤詣的教導(dǎo)竟是漸漸重合了……
“我兒,你難道……你難道就當(dāng)真一點野心……都提不起來?”
“你父皇怎么想,根本不重要?!?br/>
“你如若還有點腦子,便該知道這世上,得罪圣人并沒什么大不了,得罪高仲甫,才是翻不了身……”
母妃殷切的期望的眼神,像是重逾千斤的枷鎖,壓得他一下子頹然跌坐回去,將臉埋在了雙掌之中。
殷畫輕聲道:“我知你心中難受,但成大事者,當(dāng)能忍人之所不能忍……”
段云瑾竟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