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官姓胡，叫胡偉岸，當然這是他參加工作后才起的名字。胡偉岸是作家，享受軍職待遇。作家不是什么官銜，人們就都叫他胡作家。胡作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休，住在干休所里，享受著軍職待遇，房子是五室兩廳。人們看到胡作家的房子時，才想起人家是享受著軍職待遇。

    胡作家很普通，在職時是文職軍人，肩章上的金豆銀豆是沒有的，只有一朵花，象征著文職和武職的區(qū)別。文職不像武職區(qū)分得那么細，從排職干部到軍職干部，肩膀上都扛著一朵花，分不出個大小來。因此，人們就不知道胡作家的級別，胡作家也不想讓人們知道這些，部隊的作家嘛，是靠作品說話的。從年輕那會兒到現(xiàn)在，他一直筆耕不輟，寫來寫去的就成了作家。這在當初他放牛時，做夢也不會想到的。

    武將是軍區(qū)的副司令員，姓范，叫范業(yè)。以前參加革命前叫范勺，這名字不好聽，當時的八路軍領(lǐng)導聽了先是皺眉頭，然后就笑了。于是，就給他起了范業(yè)這個名字，“業(yè)”意味著革命事業(yè)的意思。

    范業(yè)將軍在職時是中將，正兒八經(jīng)的將軍，肩上的兩個金豆熠熠生輝，晃得人睜不開眼睛。范將軍走在營院里，下級軍官和士兵都瞇著眼睛給他敬禮——將軍肩上的金豆太耀眼了。

    范將軍人很威武，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做將軍的料。行伍出身，出生入死，從抗日戰(zhàn)爭到解放戰(zhàn)爭，又到抗美援朝、珍寶島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他都參加過。戰(zhàn)斗把范業(yè)歷練成了職業(yè)軍人，就是脫了軍裝，穿上背心短褲往那兒一站，人們也一眼認得出他是軍人。

    范將軍也離休了，不穿軍裝的范將軍住進了干休所。他是大軍區(qū)副職待遇，住的是二層小樓，有專車和公務(wù)員。范將軍雖然不穿軍裝了，但那棟將軍樓代表著一切，像他曾經(jīng)扛在肩上的金豆一樣醒目。

    小樓周圍的環(huán)境很靜，人們路過小樓時，都不由得放慢腳步；就是忍不住的咳嗽，也在嗓門深處給處理了。人們知道，這里住著范將軍，弄出了大動靜，就是對將軍的不敬。

    范業(yè)將軍在晚年的閑暇里，回顧這大半生走過的歲月時，也想到了當年放牛的日子。當時就是讓他往死里想，也不會想到將來能是這樣。

    幾十年前的范將軍，一點也不像將軍。那會兒他正和自己童年的伙伴——胡偉岸一同在山坡上放牛。

    晚年的將軍和胡作家時常會想起少年時光，日子也恍惚間回到了從前。

    二

    如今的**和老范都是放牛娃出身，兩人不僅是同鄉(xiāng)，還同歲。那一年，他們都差不多是十三歲。小胡給前村的王家大戶放牛，小范給后屯的李家放牛。不知什么時候，兩撥牛就走到了一起，小胡和小范也就走到了一起。放牛的日子很乏味，兩個少年聚到一起也是個伴兒，說說牛，講講別的，然后看著牛們漫不經(jīng)心地在山坡上吃草，不緊不慢地打發(fā)著日子。

    小胡和小范也躺在一棵樹下的蔭涼里，看天上的白云。他們瞇著眼，耳邊響著肚子的咕咕聲，早晨喝得稀飯，兩泡尿下去，肚子就癟了，饑餓讓他們想象著天上掉餡餅的美事。此時此刻的兩個少年，做夢也不會想到將來是什么樣？能吃上飽飯就是他們最大的夢想。

    他們?nèi)甜嚢ゐI，熬到天黑后，趕著各自的牛，一搖一晃地向前村、后屯走去。分手時，相約著明天再一起做伴放牛。

    如果不發(fā)生意外，兩個人的日子就不會有什么改變，也不會有做夢也想不到的將來。

    那是一天中午，王家的一頭母牛懷春了，招引得王家的一頭公牛和李家的一頭公牛發(fā)了情。兩頭發(fā)情的公牛都紅了眼睛，它們明白，要想得到愛情，勢必要有一場激戰(zhàn)。于是，山坡上，兩頭公牛擺開了決一死戰(zhàn)的架勢。

    這場變故，小胡和小范也發(fā)現(xiàn)了。但他們并沒有覺得勢態(tài)會有多嚴重，倒覺得單調(diào)的生活終于有了一點樂子。他們站在牛的身后，吶喊助威，甚至希望各自的牛能表現(xiàn)得勇猛一些。公牛受到了人的鼓噪，身上的牛毛都豎了起來，它們怒目圓睜，向情敵發(fā)動了進攻。犄角抵在一起的搏擊聲，和皮肉相撞的摩擦聲，讓兩個放牛娃激動得手舞足蹈。

    沒多久，事態(tài)急轉(zhuǎn)直下，李家的牛把王家的牛抵瞎了一只眼睛，血順著牛眼汩汩而出；王家的牛也把李家的牛身上剮開了一道口子，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倆人這才覺出事情有些嚴重了，他們不是心疼牛，而是怕回去無法和東家交差。他們拼命地想把兩頭牛分開，斗紅了眼的牛已經(jīng)不把放牛娃放在眼里了。兩頭牛糾纏在一起，呼哧地喘著粗氣，一副魚死網(wǎng)破的樣子。終于，耗盡最后一絲力氣后，像兩座山似的轟然倒下。它們倒下了，睜著血糊糊的眼睛，口吐血沫，氣絕身亡。

    兩個少年傻了，一時沒了主張。他們蒼白著臉，雙腿發(fā)抖地齊齊給死去的牛跪下了，心里喊著：牛哇，你們咋就死了。

    他們馬上就想到了后果，東家是不會饒了他們的，賠牛，就是賣了自己也賠不起哇。

    他們呆立在那里。其他的牛嗅到了血腥氣，嗷叫一聲，四散著跑遠了。兩人終于醒悟過來，像死了爹娘般“嗚哇”一聲，哭嚎了起來。那只挑起事端的母牛，幸災樂禍地瞪著一雙迷醉的眼睛，望著躺在地上的兩只公牛，然后又困惑不解地看一眼抱頭痛哭的放牛娃，無辜地搖著尾巴走開了。

    也就是那天的傍晚，山下過來了一支穿灰衣服的軍隊。倆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不約而同地說了句：咱們跑吧。

    沒有回頭路了，只能一走了之。于是，倆人趁著暮色的掩護，像兩只喪家犬似的，尾隨著隊伍，鉆進了夜色中。

    那會兒，他們還分辨不清前面是一支什么樣的隊伍。倉皇與忙亂，只能讓他們毫無選擇地隨著隊伍往前走。

    許多年過去了，一想起當年的革命動機，他們自己都會感到臉紅心跳。

    這是一支八路軍的隊伍，以前八路軍的隊伍都在深山老林里和鬼子周旋。聽說美國人在日本的后院投了兩顆***，把日本人炸得沒心思戀戰(zhàn)了。于是，八路軍從老林子里殺了出來。兩個少年歪打正著地撞上了。一切就是這么巧合。

    三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兩個放牛娃就這樣參加了八路軍。他們首先有了自己的新名字——胡偉岸和范業(yè)，叫慣了小名的兩個放牛娃，在領(lǐng)導喊他們的新名字時，還以為是在喊別人。等他們確信那嶄新的名字已經(jīng)屬于自己時，心里一下亮堂起來，舉手投足都是另一番滋味。從此，放牛娃走上了一條革命的道路。

    參軍不久，一位八路軍的團長接待了他們。團長姓肖，人稱“肖大膽”。肖團長背著手把放牛娃前后打量了一番，倆人還沒有合適的軍裝，只戴了八路軍的帽子，扎了腰帶，大體上有了小八路的輪廓。但兩個孩子看上去太瘦小了，和他們的年齡很不相符。肖團長左一圈右一圈地看了，然后拿過一桿長槍，沖范業(yè)大叫一聲：范業(yè)接槍。

    他這么喊過了，就把那桿長槍朝范業(yè)的懷里摜去。范業(yè)去接槍，還沒扶住那桿八斤半的槍，就和槍一起倒了下去，引得看熱鬧的人笑彎了腰。肖團長又用同樣的方法去試胡偉岸，胡偉岸有了準備，就沒有被槍砸倒，卻抱著槍后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胡偉岸抱著長槍一下子就哭了，他一邊哭一邊說：首長，這槍咋這么沉呢。

    肖團長哈哈大笑著，一手一個把他們從地上拉了起來，拍著兩人的后腦勺道：你們都是塊好料，但現(xiàn)在還沒法打仗，就先當革命的種子吧。

    肖團長所說的“革命的種子”，等他們到了延安后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當時的延安有許多這樣的革命種子，他們在一起學軍事，也學文化。延安是革命的大后方，是實驗田，把他們種在延安的土地上，把他們從小草培養(yǎng)成參天大樹。

    兩人在延安的學習生活中，自然地顯現(xiàn)出了各自的情趣。

    胡偉岸喜歡識字讀書，在這方面顯示出超人的能力，認那些方塊字能過目不忘。參加革命前，對學習文化他是有著體驗的。給東家放牛時，東家請了私塾先生在家里教自己的孩子識文斷字，他有時偷聽上一耳朵。那會兒，他已經(jīng)能把《三字經(jīng)》背得滾瓜爛熟了。東家見他偷聽，就拎著他的耳朵罵他。放牛的時候，人在那里，心早就跑到教書先生那里去了?，F(xiàn)在有了學習的機會，如同口渴的人碰上了一口井，他一頭扎了進去。

    范業(yè)就不同了。他不喜歡上文化課，一上課就頭疼，覺得那些字像螞蟻一樣，鉆進腦殼里一陣亂咬，讓他頭痛欲裂；而軍事課上他卻顯得游刃有余。吃了幾頓飽飯后的范業(yè)長了些力氣，八斤半的槍已經(jīng)能安穩(wěn)地抱在懷里了。他喜歡射擊，也喜歡投彈，射來投去的，他已經(jīng)能把槍打得很準，彈投得很遠了。

    于是，范業(yè)就經(jīng)常有事沒事地，沖胡偉岸說：來，咱倆比試比試。

    胡偉岸在這方面比試不過范業(yè)，沒多久，就敗下陣來。胡偉岸驚奇地瞅著范業(yè)說：你小子長本事了。

    范業(yè)不說話，只是自信地笑。

    兩人就是在那會兒，在人生的岔路口上找到了各自的前程。

    日本人投降了。國共兩黨停止了合作，各自要搶地盤了。于是，共產(chǎn)黨的八路軍脫離了國民黨的番號，改成了解放軍。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注定要被寫進共和國的歷史。囤積在延安的部隊出發(fā)了，他們要奔赴解放全中國的征戰(zhàn)之路。

    范業(yè)和胡偉岸隨著大部隊星夜兼程，開進了東北的南滿、北滿，參加了四保臨江等著名的戰(zhàn)斗。兩人進步都很快，范業(yè)在戰(zhàn)斗的洗禮中茁壯成長——先是當了班長，又當了排長，當排長那年不滿十七歲。胡偉岸也成了一名戰(zhàn)地記者，懷揣采訪本，穿梭于各個戰(zhàn)場，把一樁樁英雄事跡寫出來，發(fā)表在戰(zhàn)地報上。

    著名的遼沈戰(zhàn)役前夕，兩人見面了。范業(yè)已經(jīng)是響當當?shù)倪B長了，見到胡偉岸就把他的手捉住了，亂搖一氣：這一仗打得太過癮了，又消滅了老蔣八千，嘿嘿，真他娘的過癮啊。

    胡偉岸齜牙咧嘴地把手抽出來，說：快把你們連的事說說，我這次來就是做采訪的。

    范業(yè)就說：啥事跡不事跡的，別文縐縐地跟我說話，我聽不明白。不就是打仗嘛，只要不怕死，裝上彈匣子往前沖就是了。

    于是，兩人就拉扯著坐在一棵被炮彈炸得面目全非的樹下，撫今追昔地嘮起來。

    范業(yè)從干糧袋里掏出炒熟的黃豆，抓一把塞給胡偉岸，又自己抓了一把，兩人咯嘣嘣地邊嚼邊說打仗的事。他們四野的總指揮愛吃炒黃豆，這些下級軍官們也學會了吃黃豆。

    不久，關(guān)于范業(yè)連隊的英勇事跡在戰(zhàn)地報上發(fā)表了。很多人都知道了范業(yè)的名字，范業(yè)也因此著名起來，從上級授予范業(yè)所率領(lǐng)部隊的集體稱號上，就可以看到范業(yè)成長的足跡——先是英雄連，后來又是硬骨頭營，最后就成了王牌團。范業(yè)自然是連長、營長、團長地這么一路走過來。

    范業(yè)成了胡偉岸追蹤、報道的最好素材。

    四

    戰(zhàn)爭年代，兩人雖然分工不同，但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推翻蔣家王朝，建立新中國。范業(yè)率兵打仗，打了一仗又一仗，永遠沒有盡頭的樣子。胡偉岸寫文章，寫的都和戰(zhàn)爭有關(guān)，也與范業(yè)有關(guān)。范業(yè)所率的部隊是英雄的團隊，范業(yè)的名字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胡偉岸的文章里，文章發(fā)表在戰(zhàn)地報上。范業(yè)和他的英雄集體，日復一日地著名起來。

    兩人再見面都是在戰(zhàn)爭間隙。結(jié)束一場戰(zhàn)斗后，就有許多英雄人物和經(jīng)典戰(zhàn)例需要胡偉岸來報道。而部隊的休整，又是在準備打一場更大、更惡的仗。這時的胡偉岸是最忙碌的時候。他滿頭大汗，熱氣蒸騰地出現(xiàn)在范業(yè)面前。范業(yè)一把捉住他的手，使胡偉岸又一次齜牙咧嘴了。兩人來到僻靜處，范業(yè)讓警衛(wèi)員拿來從老蔣處繳來的罐頭和酒。范業(yè)咧著嘴，一邊笑，一邊說：胡筆桿子，辛苦了，今天犒勞犒勞你。兩人就不客氣地吃喝起來。幾杯酒下肚，兩人就面紅耳赤了，他們忘記了此時自己的身份，解開衣扣，仰躺在草地上，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放牛的日子。

    范業(yè)瞅著天上游移的白云，笑著說：這狗日的，沒想到我都是團長了，你也成了大筆桿子。

    胡偉岸也看天上的云，目光多了些深邃和內(nèi)容，他感嘆道：這就是日子啊。

    范業(yè)不知想起了什么，一骨碌從草地上爬起來，紅著眼睛瞅著胡偉岸說：你這筆桿子當?shù)挠猩秳?？正?jīng)仗沒摸著打一次，有甚意思。

    胡偉岸叼著一根青草，搖頭晃腦地說：范業(yè)啊，這你就不懂了，這叫分工不同，各有追求。

    范業(yè)撇撇嘴道：追求個甚？告訴你胡偉岸，你得學會打仗，不打仗跟著隊伍跑有啥意思。你現(xiàn)在是副連還是正連?。?br/>
    胡偉岸就打著哈哈說：分工不同，不論職務(wù)高低。

    范業(yè)瞅著胡偉岸一時沒了脾氣，嘆口氣又躺了下去，高瞻遠矚地說：把你的筆收起來，跟我學著打仗吧。你來我這兒，我給你個營長干干，咋樣？

    胡偉岸很文人氣地說：我的戰(zhàn)斗就是我的筆，我有自己的戰(zhàn)場。

    范業(yè)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說：哎呀，等新中國建立了，那是要論功行賞的。你說你整日捏著個筆，寫寫戳戳的，沒打過一次仗，沒殺死過一個敵人，咋個給你行賞??？

    胡偉岸淡然一笑：分工不同，你有你的戰(zhàn)場，我有我的天地。

    范業(yè)見說不動胡偉岸，就不說了。兩人復又坐起來，咬著牙拼酒，說一些少年時的事。日子真是白云蒼狗，要是沒有那兩頭公牛發(fā)情，他們又怎么能有今天？于是就又一次感嘆命運。

    兩人的友誼是地久天長的，十天半月的不見上一面，就很思念對方。有時在戰(zhàn)場上偶爾碰上，卻是激戰(zhàn)正酣，范業(yè)率領(lǐng)著戰(zhàn)士跟敵人殺紅了眼。這時，他就看見了胡偉岸，胡偉岸正在槍林彈雨中穿行，頭盔不知掉到了何處，身前身后的子彈在胡偉岸的頭頂上嗖嗖地飛過。范業(yè)大叫一聲，撲了過去。他把自己的頭盔戴在了胡偉岸的頭上。他們沒時間說話，只緊緊擁抱了一下，范業(yè)說了句：保重啊。胡偉岸也沖范業(yè)說：等著你勝利的消息。

    兩個少年的伙伴，相互凝視著消失在硝煙中。

    三大戰(zhàn)役結(jié)束后，偉人毛**在北京的天安門城樓上，用湖南式普通話喊出一句口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

    于是，世界的東方就有了一個奇跡。那會兒，蔣介石率領(lǐng)殘部逃到了孤島臺灣。雖然沒有大仗可打了，但部隊也沒有閑著，他們還要剿匪，維護剛剛誕生的新中國政權(quán)的安全與穩(wěn)定。范業(yè)此時已是王牌團的團長了，在全軍都很有名氣，曾受到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的親切接見。胡偉岸也是著名的記者了，事跡被其他記者采寫后，隆重地登在了報紙上。胡偉岸也著名了起來，文官武將一時間不同凡響。

    沒多久，著名的抗美援朝爆發(fā)了，著名的記者和著名的王牌團長一同參戰(zhàn)。在朝鮮戰(zhàn)場上，他們?nèi)匀辉趹?zhàn)斗間隙見面，再見面時比在國內(nèi)還要熱烈，先是擁抱，然后分吃炒面；有時也能搞到一些祖國的慰問品，打打牙祭。兩人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真想家啊。

    他們說的家就是祖國，祖國對于他們就是少年放牛的山坡——記憶中的山坡一片蔥蘢。

    兩人都三十大幾了，除了打仗就是采訪，還沒顧上成家。他們很小就沒了父母，對家的理解說具體也具體，說抽象也抽象。

    兩人在異國他鄉(xiāng)一起想到了家，但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思鄉(xiāng)，就馬上投入新的戰(zhàn)斗。一個率兵打仗，一個帶著文工團做鼓動工作。

    入朝不久，胡偉岸就被軍里任命為軍文工團的團長，不僅寫作，還要帶著能唱能跳的男女戰(zhàn)士去前線慰問、宣傳，任務(wù)很重。兩人都很忙，見面也只是道聲珍重，又各奔東西。胡偉岸在炮火的洗禮中成了一名作家，一批反映朝鮮戰(zhàn)場艱苦卓絕戰(zhàn)爭的報告文學、長篇通訊和小說源源不斷地在國內(nèi)的報刊上發(fā)表。他的作品讓人們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范業(yè)也已經(jīng)是師長了，率領(lǐng)著他的師，在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戰(zhàn)無不勝。

    后來，部隊班師回國。剛踏上祖國的土地，兩人不約而同地感到年紀不小了，該成家立業(yè)了。

    五

    范業(yè)師長對自己的人生大事心里已經(jīng)有譜了。他喜歡上了師文工團年輕貌美、能歌善舞的小岳。小岳是抗美援朝爆發(fā)后入伍的學生兵，人機靈，又有文化。在朝鮮的時候，只要小岳一來前線慰問演出，范師長總會把屁股下的馬扎移到離小岳最近的地方去。他眼里就只剩下小岳一個人了。

    有一次，他沖身旁的胡偉岸道：你們文工團這丫頭，叫個啥？

    胡偉岸就說：小岳，學生兵，人年輕，也聰明。

    范業(yè)就骨碌著一雙眼睛，仔細地把小岳又打量了一遍，嘴里一遍遍地說：咦，這丫頭，你看看這丫頭……

    小岳的出現(xiàn)，讓范業(yè)顛三倒四、心猿意馬。只要在戰(zhàn)斗間隙，他就讓胡偉岸把文工團拉上來搞演出，然后自己擠到最前面，不錯眼珠地盯著小岳看。對于走火入魔的范業(yè)，胡偉岸并沒有敏感地發(fā)現(xiàn)什么，以為范師長對文藝有興趣呢。他心里正琢磨著，范業(yè)也是有著文藝細胞的；如果當初多識些字，弄不好也能是個文藝工作者。

    回國后的范業(yè)和胡偉岸都是三十大幾了，成家已是迫在眉睫。說干就干，范業(yè)不想再等下去了。

    晚上，他讓炊事班多炒了幾個菜，又打開幾聽從朝鮮戰(zhàn)場上繳獲的美國罐頭。準備就緒，他讓警衛(wèi)員請來了胡偉岸。兩個老戰(zhàn)友，在和平的天空下推杯換盞起來。

    幾杯酒下肚后，范業(yè)噴著酒氣說：不打仗了，這下好了，我老范要結(jié)婚，成家過日子了。胡呀，你說這好不好啊？

    胡偉岸就說：好哇，我也是這么想的。革命成功了，咱們也都該過日子了。

    范業(yè)不管胡偉岸的思緒，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他心里這會兒只剩下年輕的小岳了。于是，他就說：胡哇，你說那丫頭咋樣啊，她要是跟了俺老范，以后準錯不了。

    胡偉岸的酒勁兒也上來了，老范說了半天，他還不知道那丫頭是誰呢，就瞇著眼睛問：你說的丫頭是誰呀？

    老范哈哈大笑，伸出手，在胡偉岸的肩上拍著，一邊拍一邊說：看看你這文工團長當?shù)模蚁矚g你們團的誰你都不知道。你個**真是糊涂啊。

    兩人接著就碰杯，干了。這回**就更糊涂了，酒精已經(jīng)讓他的腦子轉(zhuǎn)不過彎來了。他癡癡呆呆地問：那丫頭到底是誰呀？

    老范就朗聲道：是小岳呀，這你都沒看出來，我老范早就瞄上她了。

    范業(yè)的話讓胡偉岸猛地打了個激靈，酒醒了大半。他搖搖頭，以為自己聽錯了，忙又問了一句：你說的丫頭是誰？

    老范就重重地又拍了一掌**：是小岳，你們文工團的小岳。胡團長啊胡團長，小岳你都不知道了？

    **的酒徹底地醒了，酒醒后的**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迷迷瞪瞪地盯著老范，心里想：怎么范師長也喜歡上小岳了？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呢。確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后，他悲哀得直想哭。

    **看上的也是小岳。小岳來到文工團后，他就暗暗地喜歡上了，喜歡她的聰明和美麗。當時，他經(jīng)常寫一些詩歌，關(guān)于戰(zhàn)爭和愛情的，讓小岳聲情并茂地朗誦。詩歌讓小岳一朗誦，他就覺得那些詩歌已經(jīng)不是詩歌了，仿佛成了精靈，在他的血液里呼呼地奔涌。

    他是小岳的團長，有更多的接觸機會，就一直按下自己的情感，不斷地在心里勸說著自己：大米會有的，面包會有的，小岳就在自己的身邊，以后一定是屬于我的。

    那些日子，**的心里承載著巨大的愛情，投身到慰問演出和寫作中去。許多著名的篇章就是那時候創(chuàng)作出來的，**也因為那些文章著名起來。

    他沒想到，范師長也看上了小岳。一山不容二虎，小岳嫁給范師長，就不能嫁給自己，這是明擺著的道理。他清醒過來后，無可奈何又無限悲涼地說：范吶，你能不能換個別人，誰都行，工作我去做。

    老范不明就里地又去拍**的肩頭，然后一連氣干掉兩杯酒，紅著眼睛沖**說：我就是看上小岳了，誰也不好使。要是娶不到小岳，活著還有啥意思。

    這時的**徹底冷靜了，他又想到了山坡上那兩頭發(fā)情的公牛，為愛情進行的那場廝殺。他由牛想到了人，想到了自己和老范，心里怦怦亂跳一氣。如果這時自己不退出的話，老范說不定會拔出腰里的槍指向自己，盡管他也有槍，可他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和老范拔槍相向。終于，他無限悲涼地說：那丫頭就那丫頭吧。

    老范聽了，情緒達到了**，哈哈笑著：胡哇，這就對了。我這媒人你來當，你當媒人，我放心。

    說完，老范似乎發(fā)現(xiàn)**情緒低落，就“咦”了一聲：你狗日的是不是也看上了小岳？

    **就凄慘地沖老范笑一笑。

    老范大大咧咧地揮揮手：你是文工團團長，手里有那么多年輕女同志，換一個，這是多大的事啊。你說是不是，哈哈哈——

    **心里似呻似喚地說：范吶，你咋就不換一個呢。

    這是他在心里說的。他太了解老范了，這么多年打仗老范養(yǎng)成了說一不二的習慣。況且，老范是一師之長，是他的上級，上級的話就是命令，他不能違抗。

    沒幾日，他愁眉不展、心懷忐忑地找到了小岳。小岳回國后，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休整，人變得更漂亮了。她嘴里哼著歌兒，在等待胡團長向自己表達愛情。

    這天，胡團長推開了她宿舍的門。她想：愛情終于來了。一時間，臉紅到了耳根，心跳如鼓，手里一遍遍地擺弄自己的辮梢。

    胡團長看了眼小岳，心就疼了，但他還是說：小岳呀，今天我有個事兒要對你說。

    小岳低著頭，柔聲道：說唄。

    她等這句話已經(jīng)許久了。

    胡團長就嘆口氣道：有人看上你了，要和你結(jié)婚。

    小岳心想：胡團長也真是的，自己喜歡就喜歡吧，干嗎繞這么大個圈子。她心里亂跳一氣，等待著幸福的到來。

    胡團長悲哀地說：是范師長要娶你，他說他非你不娶。

    小岳吃驚地睜大眼睛。她愛情世界的天塌了，過了好半晌才明白過來，抖著聲音說：怎么是他，那你……

    胡團長的心里一團糟，但他還是沉了沉說：小岳呀，范師長是一師之長啊。

    說到這兒，胡團長覺得這話說得一點也不符合媒人的身份，就說了許多范師長的好話。小岳聽著胡團長的話，耳畔似飛著無數(shù)只蒼蠅，嗡嚶一片。她想胡團長原來是不愛自己的，以前的美好感覺只是自己的幻覺。這么想過后，她對愛情的希望破滅了。既然自己愛的人并不愛自己，那嫁給誰都是一樣了。當初她參軍時，就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交給了組織，現(xiàn)在她把婚姻也交給了組織。

    很快，小岳就和范師長結(jié)婚了。

    結(jié)婚那天，酒宴是少不了的，到場的有范師長的首長，也有部下。**在老范的心目中是很重要的人物，所以**是不能不到場的。

    那天，老范喝了很多酒，**也喝了很多。他一看到站在范師長身旁的小岳，心里就萬箭穿心般難受。他抓起酒就喝，別人不和他碰杯，就自己喝。老范和小岳出現(xiàn)在他面前，給媒人敬酒時，他看到小岳眼淚汪汪的樣子，就醉了。在干了一杯酒后，他轟然倒了下去。

    老范和小岳結(jié)婚不久，**就和團里的小金結(jié)婚了。小金不如小岳漂亮，她們是同一年在同一個城市入伍的。入伍前倆人是同學，關(guān)系一直很好。

    結(jié)婚后，小金曾問**：你不是喜歡小岳嗎，怎么和我結(jié)婚了？

    **用手掐自己的頭，無限悲涼地說：不說了，不說了，我頭疼。

    小金就沖**笑。

    六

    胡作家和小金的婚禮上，范師長帶著新夫人小岳來了。小岳似乎仍沒從失戀中走出來，表情有些悲戚。胡作家一見小岳的樣子，心里一陣刺痛。他和范師長拼酒，一碗又一碗。到了一定的境界，范師長就拍著胡作家的肩膀：胡哇，咱們能有今天，沒想到哇。

    胡作家蒙眬著眼睛說：是呀，要是沒有當初，又哪會有今天呢。

    他看一眼小岳，又看一眼身邊的小金，心里就多了些感慨。

    范師長的笑聲很豪氣，也很爽朗；胡作家也笑，笑著笑著卻流出了眼淚。范師長說：胡哇，你看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哭啥哩？小岳已經(jīng)懷上了，你也抓緊點，說不定咱們還能成親家呢。

    胡作家擦干眼淚，拍著胸脯說：那是，咱們生的都是男孩的話，他們就是兄弟；要都是女孩，就是姐妹；一男一女，那就是做親家了。

    兩個女人見男人們拍著胸，說一些有情有義的話，也躲到一旁說悄悄話去了。

    那段時間的范師長很幸福，滿面紅光，見人就笑呵呵地打招呼。他經(jīng)常能見到胡作家，一見到胡作家，他就瞇著眼睛，望著天上太陽說：不打仗的日子真好，天天摟著老婆睡安穩(wěn)覺。我這兒可都三個月了，你那兒咋樣了？

    胡作家明白，他這是在問小金懷孩子的事呢。胡作家勾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小金也懷上了。

    哈哈哈——范師長重重地拍了胡作家的肩頭，疼得胡作家齜牙咧嘴。

    這期間，軍、師一級的文工團接到了撤銷的命令。這一級的文工團是為了朝鮮戰(zhàn)爭，才臨時組建的編制。戰(zhàn)爭結(jié)束了，這么多文工團員顯然成了部隊的負擔，于是，上級一紙命令，撤銷了軍、師文工團的建制。小岳不希望去地方工作，還想留在部隊，那時她已經(jīng)有八個月的身孕了。范師長拍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抓起電話給軍區(qū)分管編制的參謀長打了電話，軍區(qū)參謀長就是當年給他改名字的肖團長。范師長把小岳想留在部隊，繼續(xù)戰(zhàn)斗的想法說了，肖參謀長在電話里說：不就是個編制嘛，沒問題。小范啊，好好干，你還年輕啊。

    很快，小岳就挺著大肚子去軍區(qū)文工團報到，繼續(xù)發(fā)揮她能歌善舞的特長。

    胡作家的夫人小金也想在部隊繼續(xù)戰(zhàn)斗下去，她把自己的想法沖胡作家說了。胡作家搓著手，在屋里轉(zhuǎn)了兩圈，說：咱不能跟小岳比。范師長朋友多，軍區(qū)那些首長他都熟；我是搞文化工作的，認識的這些人都不管編制。你還是轉(zhuǎn)業(yè)，服從分配吧。

    小金一臉的失望，她在感嘆“小岳命好，嫁了好人”后，就轉(zhuǎn)業(yè)去了地方一家工廠的工會搞宣傳去了。報到那天，她還留下兩行惜別部隊的淚水。

    幾個月后，小岳生了，是個男孩，取了一個通俗也著名的名字：范幸福?？梢姰敃r范師長的心境是多么的滿足和甜蜜呀。沒多久，小金也生了，是個女孩。胡作家給女兒取了很文氣、也很文化的名字：胡怡。孩子出生沒多久，范業(yè)一個電話打了過來。這時的胡作家已經(jīng)調(diào)到軍區(qū)文工團，擔任創(chuàng)作員，名副其實地搞起了創(chuàng)作。

    范業(yè)在電話里大呼小叫：親家，我是男孩，你是女孩，咱們這回可是親上加親了。

    胡作家打著哈哈：可不是，真被你言中了。

    范業(yè)興高采烈地說：人要是順了，想要啥就來啥。胡哇，你說是不是？

    胡作家又想起了小岳，現(xiàn)在兩人都在文工團工作，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雖然這么長時間了，自己也有了孩子，可一看見小岳蒙眬的眼神，心里還是顫顫的。想到這些，他只能在電話里“嘿嘿”地笑笑。最后，范業(yè)嗡著聲音說：這狗日子，真是太好了。說完，“咣”的一聲就掛了電話，震得胡作家的耳朵嗡嗡響。

    范業(yè)果然很順，兒子范幸福滿周歲那天，他當上了軍長。

    這消息也傳到了胡作家和小金的耳朵里。小金就沖胡作家感嘆：你看小岳的命多好，嫁人一下子就嫁了高干。

    胡作家就啞了口，不知說什么好。那陣子，小金剛離開部隊，對部隊仍犯著單相思，看什么都不順眼。胡作家是文化人，明白小金的心思，就什么事都順著她。

    這些日子里的小岳也有了變化。她見胡作家時，眼神不再那么蒙眬了，而是變得清澈無邊。胡作家一望見小岳這種眼神，心里就不再亂顫了。他的感情終于平靜下來。想到小金，還有女兒，他認命了，覺得現(xiàn)在這樣也沒啥不好。

    小岳也經(jīng)常一臉幸福的樣子，見到胡作家時，嗓音清亮地說：**，啥時候有空來家坐坐，我們老范總說起你。

    胡作家打著哈哈：有時間一定去，小金也想你呢，你們姐妹要常來往啊。

    提起小金，小岳的心里就多了番滋味。一個在部隊繼續(xù)戰(zhàn)斗，一個去了地方，現(xiàn)在孩子又小，睜眼忙到天黑。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小金了，就決心一定要好好聚一聚。

    可這么說過了，仍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兩家人一起聚聚。于是，聚會的想法只能停留在口頭上。

    范業(yè)當了軍長，操心的事更多了。今天去軍區(qū)開會，明天到部隊視察，忙得不亦樂乎?？伤睦锔吲d，笑容和幸福一同掛在臉上，見人就說：這日子過的，還想咋的？當年的放牛娃哪想過這樣的日子。

    胡偉岸成了專業(yè)作家后，一心撲在了創(chuàng)作上，常有大小文章在全國報刊發(fā)表。他的名氣也一天天壯大起來，隔三岔五地就會收到熱心讀者的來信。胡作家讀著這些信，也是幸福無邊的樣子?？粗蛉诵〗鸷蜐u漸長大的女兒，也一遍遍在心里感嘆著生活。

    小金在大部分的時間里也感到幸福、滿足，只是偶爾想起范業(yè)或小岳時，就會長長地嘆口氣：還是人家小岳命好，日子過得想要啥就有啥。

    胡作家聽了這話，心里就有些別樣的感受。

    七

    范業(yè)和胡偉岸雖然不經(jīng)常謀面，但每過一陣子，范軍長都要約上胡作家走出城市，到山里打一次獵。范軍長舞刀弄槍的習慣了，長時間找不到打槍的機會手就癢癢，他總要找個機會放上幾槍。打獵就是和平年代中假想的戰(zhàn)爭。

    胡作家整日里關(guān)在屋子里寫作，城市的喧囂讓他感到心浮氣躁。更主要的是，他一走進山里，就會想起少年時代令人難忘的放牛時光。不知為什么，一想起那段時光，他就興奮不已。

    范軍長在周末外出打獵時總要叫上胡作家。范軍長外出自然不是一個人，警衛(wèi)員是少不了的，為范軍長提槍、背干糧什么的。車是越野吉普，跑上一會兒就出了城，再過一會兒就進山了。

    兩人一進山，就把車窗搖下來，看著滿山的綠，嗅著大山的氣息。范業(yè)抖著鼻翼，深吸了一口，沖著大山喊：他娘的，真他娘的舒服哇——

    胡偉岸表達感情時就含蓄得多，只覺得鼻子一陣發(fā)酸，眼睛發(fā)熱，心里一陣唏噓。

    運氣好的話，他們能打到山雞、野兔什么的。如果時間還早，范軍長就命令警衛(wèi)員拾些干柴，在山坡上把獵物新鮮地烤了。酒是少不了的，警衛(wèi)員早就帶來了。他們吃著野味，喝著白酒，聊些隨意的話。說到放牛的日子，兩人就感嘆命運；說到某次戰(zhàn)斗時，就喚醒了兩人的戰(zhàn)友情；再說到老婆孩子，就以親家相稱了。他們的友誼如滾滾不息的江水，說到動情處，兩人就搭著肩膀，呼兄喚弟。

    直到夕陽西下，兩人才意猶未盡地坐車回城。

    這次的野外之行，讓胡作家回到家里仍興奮不已。他沖小金說起山的壯美、野物的新鮮，最后又說到了范軍長，和兩人之間的感情。胡作家說得熱血沸騰，情不能抑，小金卻顯得很冷靜。她看著胡作家說：以后你得注意點分寸了，人家畢竟是軍長，你一個作家沒官沒職的，少和人家稱兄道弟。

    胡作家瞪著眼睛說：咋了？他就是當了司令，也得認我。我們是啥關(guān)系，從小在一起放過牛的。

    小金對胡作家沒深沒淺的樣子，心里一直保持著異議。

    范軍長興致好時，再次外出就會帶上小岳和孩子。胡作家也滿口答應(yīng)了邀請，小金就有些猶豫。她不是不想出去，她考慮自己的身份是否合適，畢竟是沾人家范軍長的光。

    胡作家見小金猶豫，就說：沒啥，你和小岳關(guān)系那么好，又好久沒見面了，這次是個機會，聚在一起好好扯扯；別忘了，你們在文工團時，可是最要好的。

    小金見胡作家這么說了，也就答應(yīng)了，收拾停當，就隨著范軍長一家出發(fā)了。

    兩家的孩子還小，不能進山打獵，就選了山清水秀的地方。這些地方有駐軍，都是范軍長手下的師、團一級單位。軍長帶家人來看望部隊，下級自然是周到熱情，跑前跑后地忙著?？戳松?，又看了水，然后就去看部隊，戰(zhàn)士們齊聲喊：首長好。

    范軍長揮揮手，說些同志們辛苦之類的話。

    到了吃飯時間，下級又是一番熱情招待。整個軍里都知道，范軍長愛吃狗肉。狗早就準備好了，吊起來殺了，剝了，狗肉很新鮮地烀上了鍋。

    范軍長一上桌，見到熱氣騰騰的狗肉，就來了興致，擼起袖子就吃上了。酒是少不了的，下級見范軍長都放開了，也不再拘謹，一杯又一杯地敬。席間，范軍長一遍遍地介紹胡作家一家，說胡作家如何著名，文化人，還說到兩人一同放牛的日子……

    下級就一臉敬仰地向胡作家敬酒。胡作家喝了幾杯酒，聽了一些恭維話，自然也很高興，就七長八短地說一些很文化的話。陪酒的下級也聽，但興致似乎不那么高。他們的注意力都在范軍長那里，哪怕范軍長放筷子的聲音重了些，他們也會扭過頭，一起注意地看過去。

    小岳和小金坐在一起，邊照顧孩子，邊說些女人的話。她們從友誼說起，又說到眼下各自的工作和孩子。

    酒喝到后來，范軍長就成了桌上的主人，每說一句話，都會引來一片驚嘆和議論。酒精的作用和自己所處的地位，讓范軍長想說啥就說啥。胡作家就成了真正的陪襯，他不停地在一邊幫腔，以證明自己的存在。

    小金沒喝酒，腦子就很清醒，見到這種場面，心里也有些亂。席間，小金就在心里感嘆：軍長就是軍長。然后就由衷地對小岳說：你命就是好，比我強多了。

    小岳忙說：你也不差呀，要啥有啥，還想咋的？

    小金笑笑，臉上的表情也冷冷熱熱的。

    回到家里，小金仍在感嘆：人家小岳就是命好，夫貴妻榮，你看人家一家多榮光。

    胡作家的酒勁還沒下去，他不耐煩地揮揮手道：范業(yè)是軍長，我是作家，都是軍人，分工不同罷了，這沒啥。

    話是這么說，可心里也說不清是個什么味兒。

    小金琢磨一會兒，又說：當年你要是不寫東西，和范軍長一起打仗，這會兒也能弄個師長啥的，也省得我轉(zhuǎn)業(yè)了。

    胡作家一臉困惑地望著小金，正色道：要是沒有我，哪有現(xiàn)在的范業(yè)，他的事跡都是我一手宣傳出去的。

    小金不說什么了，嘆口氣，抱過孩子說：這就是你的命，好了，不說了，說啥日子也不能重過一遍。

    胡作家也有些苦悶，背過身子，沖著墻壁吸煙。煙霧濃濃淡淡地飄起來。

    下次范軍長再有活動，請胡作家同去時，胡作家知道自己就是想去，小金也不太情愿；勉強去了，結(jié)果也是不痛快；與其不痛快，還不如不去。于是胡作家就婉言謝絕了。他待在家里，想象著范軍長一家呼風喚雨的樣子，心里就有些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