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醫(yī)看見那張方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眼里沒有閃過一絲意外。他似乎毫不意外,早已準備好了這一刻的到來。他負手轉(zhuǎn)過身,看著一池清水。
“師父,為什么?”慕伊直截了當?shù)膯柕?,她相信王御醫(yī)不會害她,背后肯定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王御醫(yī)沉默不語,仍然盯著平靜的水面。然而他的內(nèi)心卻不平靜,正掙扎著要不要說出來。和慕伊相處這么久,他肯定慕伊的為人品格,也愛惜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對慕伊還是有很深的師徒之情的。
“師父,我知道不是您,但我想知道是誰要害我,這也許和我父親的死有關(guān)!”慕伊著急的小聲的說道。
聽到這,王御醫(yī)忍不住辯解道:“真要害你,他就下毒了!這個舉動顯然無害你之意?!闭f完,他也自悔說漏了嘴。
“他?他是誰?”慕伊迅速的捕捉到重要信息,立即追問起來。
王御醫(yī)轉(zhuǎn)過身,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慕伊又繞到他面前,誠懇的說:“師父,雖然我們不像尋常師徒,從沒有過促膝長談,更沒有說過什么掏心窩子的話,但我覺得師父是了解我的委屈煩難的,畢竟您在宮里這么久,對我的事也是知道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不想糊里糊涂的活下去!”
說著說著,慕伊便流下淚來,許是觸動內(nèi)心那根心弦。其實早在她剛知道成民的真實身份時,她就有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明知道他們是迫不得已,雖理解他們的苦衷,可心里還是不好受,總覺得是稀里糊涂的活了十幾年。
不過那時父母健在,身邊圍繞著愛她的人,她從未表露過她的委屈。然而現(xiàn)在她為了查找出殺害自己父親的真兇勉強住進自己并不喜歡的皇宮,處處謹慎小心。她也知道免不了和一些人周旋,她也知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她早已做好了準備,她并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若不清楚自己的“敵人”到底是誰或是有哪些,心中實在憋屈,只能處處防著,一點主動權(quán)都沒有。若是知道一直在為難她的人是誰,也能提供查找殺害成民真兇的線索呀!
她想知道真相,不想不明不白的活到老去、死去。
慕伊言辭懇切,眼淚慢慢在臉龐上流淌。
王御醫(yī)見了也頗為不忍,可這件事說出來,不僅把自己的性命置于生死邊緣,對慕伊也不是好事呀。斟酌再三,他只說:“但凡對你有利,我也愿冒險告訴你。你放心,那個人沒有害你性命之意,不過是想耽誤你幾日而已。宮里不比民間,很多事心里明白就行,一旦說出來,那人臉上過不去,一怒之下殺人滅口,那半生勞碌就化作飛灰了?!?br/>
慕伊聽了,不免后背一涼。王御醫(yī)雖未明說,她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告別了王御醫(yī),慕伊似蔫兒了一般,呆呆的往回走。她心里已經(jīng)有了懷疑對象:無外乎皇太后、皇后。能讓王御醫(yī)說出這番話的除了她們還能有誰。
此時陽光猛烈,石子路兩旁站立著一棵棵大樹,樹葉繁多層層密密,透下來的光照耀在慕伊臉上,仍覺得不堪其熱,瞬間有一種眩暈的感覺。她不由得扶住樹干,站著休息一會,腦里開始設(shè)想如何接近她們。
自從她進宮,就沒有見過她們,因為盛況特許她不用去請安,讓她在自己宮里修養(yǎng),她也懶怠見她們,索性就依旨了。如今看來,是該去拜會了。
想到這,她立即趕回去準備,打算挑一件像樣的禮物。
在路上,遇見自己宮里的宮女,她以小碎步跑過來,臉上的慌張還未消散:“公主,您怎么一出門就是半日?。∽屛覀兒脫?,我們正四處找你呢!”
慕伊此次出門為了便于和王御醫(yī)說話,特意沒叫上任何人跟著,只說自己出來走走。她微微一笑:“我這么一大活人難能丟了不成。沒事,我們回去吧?!?br/>
宮女跟在她身側(cè),微微靠后的距離,小聲說道:“公主,以后還是讓我跟著您出入吧。如果有什么事,我也好及時去找‘救兵’啊。就像上次……”
說到這,她懂事的住了口。慕伊知道,她是說上次,她在御花園偶遇永樂的事。永樂故意找她麻煩,刁難她不讓她走,幸得宮女見機行事,將盛況請了來。盛況想幫慕伊,也不想傷了自己女兒的心,便假裝無意閑逛到此,與她們樂呵呵的說笑一陣,就打發(fā)她們各自回宮。
自此,慕伊御花園也不去了,竭力避免會碰見盛樂的地方。
對宮女真心為她所說的話,慕伊是感激的,于是稍停頓了下腳步,挽住宮女的手臂,笑說:“你別在我身后了,這樣說話,我們都不累。我以前經(jīng)常和我姐姐這么手挽手的走路?!?br/>
慕伊厭倦宮里處處講究規(guī)矩,想和別人好好說話也不能,她無比懷戀往日和青霓無話不談的日子,手挽手無拘無束的散步。她作此舉動,一是想做回自己;二是對宮女表示感激以示親密之意。
沒想到宮女嚇得不輕,忙說:“公主不可,您千金之軀……”
慕伊不讓她說下去,制止道:“眼下沒人,你就別管那么多了。再說,我剛剛在陽光底下站太久,頭有點暈,你就攙扶我一下吧?!?br/>
宮女聽此言,忙主動扶起慕伊的手,臉上的驚慌又化作擔憂,忙問需不需要請御醫(yī)。
慕伊笑道:“不必。這點事我自會處理了,不用麻煩御醫(yī)跑一趟?!?br/>
宮女也笑起來,贊道:“如今我們公主的醫(yī)術(shù)只怕不輸給某些御醫(yī)了?!睂m女此話雖是真心的也有些夸大,慕伊立即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聲道:“我學醫(yī)的事可不能讓旁人知道,再說了,我的醫(yī)術(shù)哪能和御醫(yī)們相比?!?br/>
宮女懂事的點頭,又換個話題說道:“公主剛說的姐姐就是青霓公主吧,可惜她……不然公主在宮里還有個可說話的人?!?br/>
提起青霓,慕伊不由得紅了眼眶。青霓死了……再無可說知心話的人。想到此,她不覺流下淚來。
宮女自責道:“對不起公主,是我讓您傷心了。我不該提起青霓公主的!”
慕伊擦掉眼淚,噗嗤一笑,自嘲道:“我怎么越來越愛哭了!以前我很少流淚的,就是遠離父母一個人漂泊在外我也不曾哭過?!?br/>
從什么時候起,自己愛哭了呢?她不由得想起,就是所愛的人相繼離開……她好像變了一個人。她開始懷戀以前的自己,很久以前的自己。
和宮女交談,慕伊也覺得輕松很多,暫時從方才的沉重中抽離出來。她越來越覺得自己不適合做這些事,也沒這個能力,挫敗感陡然而生。
“公主,梁公子又來了?!睂m女湊在慕伊耳邊悄聲說道,“還是裝作看不見嗎?”
自從上次慕伊讓梁文堇不再找她之后,兩人就再沒見過面。然而梁文堇終是放心不下,一有機會就進宮,每次進宮都會悄無聲息的在慕伊的寢宮附近轉(zhuǎn)悠,偷偷的看上一眼。慕伊是知道的,卻避而不見。
這次她依然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徑直走進宮里,卻是悶悶不樂,宮女問需不需要用膳也只是搖頭。
宮女們竊竊私語,討論慕伊異常的原因。
有兩位算是慕伊的貼身宮女,和她交談較多,對她比較了解,其中一位就是方才陪她走回來的宮女。她大膽的說:“公主是感到孤單了,我們幫不了她。”
這時,一位宮女走進來說:“梁公子還在外面呢!他每次來都會在外面轉(zhuǎn)悠一兩個時辰,畢竟是尚書的公子,我們會不會太怠慢了?”
“但是沒有公主的吩咐,我們也不能請他進來呀,就是一杯茶也不送去?!?br/>
“你們覺得公主是真的不想見他嗎?每次他來,公主都會黯然神傷……”
“我去請他進來,現(xiàn)在公主正是需要有人陪伴的時候,如果公主要怪罪,就怪罪我一個人好了!”
慕伊在書房翻看醫(yī)書,奈何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里充斥著各種思緒。她現(xiàn)在為查找真兇傷神,較少的想起王思軒,可每次見到梁文堇,就不由自主的想到王思軒,讓她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和梁文堇在一起就莫名感到對不起王思軒……
突然聽見敲門聲,她垂下頭,無力的說:“我沒胃口,晚上再用膳。”
她以為是宮女,沒想到聽到的是低沉的男聲?!八齻冋f你今日還未曾進食?!?br/>
慕伊抬起頭,望過去,是梁文堇。
他端著飯案站在門口,平靜的臉上略顯心疼,“你還是吃點吧?!?br/>
慕伊立即想到宮女們在她自由觀念的影響下,膽子已經(jīng)逐漸大起來了,她心里竟感到欣慰,嘴上卻說:“她們膽子越來越大了,竟讓你進來?!?br/>
梁文堇尷尬的說:“你不想見我,我走就是了。不過,你必須用膳。”
慕伊見他已經(jīng)來了,也不再做出冷漠姿態(tài),玩笑道:“梁公子親自端來了,我怎么敢不吃呢?”說完不自覺笑了起來。
梁文堇也跟著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