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從你出生開始，大部分的時間里，你都和奶奶生活在老家。媽媽想，那座南方小城，那片熱鬧的小區(qū)，對你來說應該就是充滿安全感的家鄉(xiāng)了，對嗎？

    媽媽也有過這樣的時光，人生中也有過這樣一個地方。

    今年春節(jié)，媽媽走在小時候生活過的小區(qū)，拍了很多照片。那些以前覺得高大的樓房，曾經(jīng)玩耍過的一排一樓小院，小朋友們一起躲藏過的柵欄和草叢，它們都還在，但是它們又都留在記憶里，消失在現(xiàn)實里了。

    在媽媽眼里，在新拍的照片里，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那么小，那么矮，那么舊。回憶里的樓房是高大的，廣闊的，到處都藏著樂趣。穿梭，躲藏過的草叢以前那么繁茂翠綠，而現(xiàn)在看的時候，好像一切都是灰色。

    媽媽的記憶里裝滿了閃耀，生機勃勃的顏色，有時在夢里，媽媽已經(jīng)長大，也會重新回到那個地方，去看那一切，夢里面它們還都是原來的樣子。小夏，媽媽想，將來你也會記得和奶奶一起生活過的房間，記得樓下的樹，還有茂密的小草叢。就是這些記憶構建了你的家鄉(xiāng)。

    后來，媽媽長大，第一次離開那座城市，離開那片小區(qū)之后，卻有很長世間不愿意再回去。最嚴重的時候，媽媽甚至覺得那片小區(qū)仿佛頂著一片黑色的云，只要媽媽踏進去，就能感到無比的壓抑。那時，媽媽如果回去，走進小區(qū)，不愿抬頭看任何人，也不愿遇到以前的熟人，媽媽總是陰沉著臉重回舊地。

    現(xiàn)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樣子，感覺很神奇。成人的時空和孩子時期的自己就好像有一個蟲洞連接著一樣，很多細微的小節(jié)，可能會因為一些契機，就通過蟲洞，把兩個時隔多年的心靈連接在了一起。突然的，仿佛一切又變得都一樣了。

    媽媽小時候，周圍就像剛才描繪的一樣，熠熠生輝，可那時候的媽媽，除了到處玩，也有過奇特的冷漠的樣子。作為一個孩子，那種樣子就仿佛是媽媽天生的屬性一樣。對于環(huán)境的格格不入，對于人的鮮明態(tài)度，看到院子里冷漠或者諂媚的老太婆，就會冷眼不待的樣子，是媽媽從小就有的一面。

    多年之后，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媽媽回到家鄉(xiāng)小院兒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來的樣子，和自己三歲時候，看到不喜歡的老太婆的樣子，一模一樣。引起的緣由很是不同，但樣子都是一樣的。那種有點憤世嫉俗的冷漠，這么多年，三歲到幾十歲，從沒有變過。想起來也是很有意思。

    那幾年媽媽生活在其他城市，二十歲出頭。第一次離開家鄉(xiāng)，在遙遠的地方，身邊沒有一個熟悉的人。媽媽有時一個人走在霓虹紛亂的天橋上，看著橋下排成長隊的車流，兩旁繁華的高樓大廈，媽媽覺得孤單又凄涼。和在家鄉(xiāng)的時候不一樣。繁華，相反的，讓媽媽覺得無能為力，最甚的時候，媽媽覺得害怕。成為人的壓力，媽媽承受不住，于是喚醒了兒時的冷漠樣子，自我防備。

    那時，媽媽什么成就也沒有，沒有闖出一番天地，也沒有學術造詣。在離開家鄉(xiāng)之前，在出發(fā)之前，媽媽曾經(jīng)那么信誓旦旦的憧憬過?？珊髞?，渺小的自我卻連容身之所都沒有。那個時候，媽媽被家鄉(xiāng)外的現(xiàn)實嚇壞了。

    即使到現(xiàn)在媽媽也很害怕城市的無上繁華所帶來的距離感，那么發(fā)達，那么奔忙，可是我們卻又那么普通，那么不堪重負，那么無從享樂。

    媽媽還清清楚楚的記得自己和大城市格格不入的那種感覺，那種感覺來的時候，媽媽二十歲左右。

    現(xiàn)在，媽媽又要開始一個人的生活了，也是在家鄉(xiāng)外的地方。十年之后，媽媽覺得自己和以前很不一樣，現(xiàn)在的媽媽，有點憧憬未來的生活，心情跳躍，因為要重新開始生活而有種躍躍欲試的觸動。

    現(xiàn)在的媽媽已經(jīng)失去了一切，所有事都要重新開始，不過和十年前不同，現(xiàn)在的媽媽覺得這樣是一件好事。就好像一成不變的道的道路，從原來的一條仿佛能看到終點的路，變成了很多條路，媽媽又有了很多可能性。

    就在這個時候，媽媽想到，假如自己從沒有離開過那個地方，那個從小長大生活過的小院兒，媽媽的內(nèi)心是不是會更加安寧呢，生活會不會更加簡單呢。

    那里有樹叢，小樓，有兒時的玩伴，也有父母親戚，還有自己喜歡過的，討厭過的的老奶奶老爺爺。如果留在家鄉(xiāng)，是不是就無從感受那種大城市的壓力了，迷失感是不是就絕不會侵蝕我。

    媽媽這樣想的時候，就會感覺自己全身的皮膚都被拉扯，整個人都好像在時空隧道里被抽離，又或者是掉進了時間本身也像面條一樣被拉扯的黑洞里，腳趾的最前端和手指的最前端被拉長，那么長，媽媽身上的一切都和一起被拉長的環(huán)境融為了一體。

    不僅僅是身體和身邊的環(huán)境像兩條色帶一樣的滲浸在一起，還有環(huán)境里的其他人。家長的人，在媽媽身邊，一起穿越這蟲洞，表姐，姥姥姥爺，鄰居，媽媽的小學同學，他們的父母，小院里面的狗，全部被時間重新拉扯，最后的最后，穿過蟲洞之后，媽媽的身體，帶著所有人，所有環(huán)境的浸滲，變成一個和現(xiàn)在差不多，卻又很不一樣的自己。

    這樣的自己的心里，從沒有留下大城市的印記，這樣的自己，是媽媽想要的嗎？

    可能腦海中，會想起鄰居問詢最近父母怎么樣的關切，再深層次一點，是那種距離很近，關心和窺探交織的細微感情。

    那種被大城市奔波繁華所浸滲的自己和同熟悉的一切融為一體的自己，哪一個是媽媽更喜歡的呢。

    現(xiàn)在的媽媽，坐在窗邊，徐徐的風吹過來，劃過我的小臂和臉。也許吧，也許這里假如不是一個全新的城市，而是家鄉(xiāng)，時空轉換，身邊的一切都變得熟悉卻又不一樣，可能也會幸福，對嗎。

    如果是那樣，媽媽會走過完全不同的一條路。只要想起，就可以去看看兒時鉆過的小樹叢。而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一切，工作，同事，是非，對錯，都會變成另外一種。

    媽媽覺得盡管自己現(xiàn)在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有，但在這兩個場景里，媽媽卻分不出高下。另外的一種幻覺，沒有讓媽媽吃癡醉。內(nèi)心底，最最深處的地方，媽媽覺得自己過的不失敗，挺好的，沒有更換的必要。

    小夏，你將來會離開家鄉(xiāng)去別的城市學習生活嗎？你會不會離開奶奶，離開爸爸，自己獨立的開啟旅途呢？也許有一天，你也會想，假如自己從沒有離開過，那么事情會不一樣，那樣會不會更好呢。

    那時，媽媽也想聽你講講對家鄉(xiāng)的記憶，看看你蟲洞里的故事。媽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