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儒苦澀地道：“這怎么可能……”宋秋湖沉聲道：“看來在這艘船上，除了老爺子和他的八名水手，我們八個，韓公子、蘇姑娘外，還有第二十個乘客?！崩钜嗳逖劾锖鋈婚W著亮光，恍然道：“不對，我們都忽略了一個人，那個在掌舵的水手。”宋秋湖卻搖頭道：“船一直走得很穩(wěn)，這河道又多暗礁，他不好好掌舵離開后梢的話不等于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么。何況以祁兄的武功，要不發(fā)出半點聲息就取他性命，即使是你我二人聯(lián)手忽施偷襲，只怕也不太容易。那水手又怎會有這么高明的手段武功？”

    韓燁緊握著雙拳，雙眼注視著李亦儒道：“李幫主，現(xiàn)在先后已有四人遇害，兇徒手腳干凈，當是早有預謀。而這惡賊的行動又顯然是針對你們而來。在下深知你們俱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諸般作為自然是有益于武林，旁人本無權過問。但事關各人性命，在下不得不請問一句你們?nèi)ゾ煹哪康牡降资鞘裁?？可能見示否？?br/>
    李亦儒沉思半響，目視宋秋湖想聽聽他的意見。宋秋湖點頭道：“韓公子當非歹人，況且現(xiàn)在離京師已近，此刻便說了也不打緊。韓公子腦筋慎密，又是局外人，或許能想到一些我們想不到的地方?！崩钜嗳宓溃骸昂?，咱們這便回大廳，再向韓公子一一訴說?！?br/>
    得知祁百濤死訊，自是人人嘩然驚愕。折蘭師太卻對宋秋湖船上有第二十人的看法有不同意見：“之前吳門主遇害，我們便曾在船中各處搜索，那兇徒又能躲到哪里去？”宋秋湖亦覺言之成理，但還是怎么也解釋不了祁百濤為何遇刺。

    李亦儒先跟各人打了招呼，然后對韓燁道：“韓公子，大家既同坐一船，也算禍福與共。他日若是有緣，說不定你還會參與到我們當中?！彼D了頓，才問道：“不知韓公子可有聽過‘北無痕，南世離’”？

    韓燁愕然道：“可是在武林中并稱當世武功最高的兩位前輩？”李亦儒道：“不錯?！表n燁奇道：“你們?nèi)ゾ熀退麄兌挥嘘P？”李亦儒并不馬上回答，只道：“數(shù)月之前，我在廣陵剛剛解決了在江口為禍的高郵五霸，正欲回江都之際，忽有一位身手不俗的義士手持本家藥師公的信物來訪，并留下了一通書信。而這通書信正是藥師公所書。信上說藥師公將于當月十五派遣門下‘一劍定四方’蘇烈蘇大俠來與我碰面，共謀一事。韓公子，這位蘇大俠想必你是聽說過的？”

    韓燁點頭道：“素聞這位蘇大俠行俠仗義，救急扶危，江湖上人人敬仰。”李亦儒道：“十五那天，蘇大俠果真登門下訪，待得他說明來意，饒是我也算見過不少風浪，還是吃驚不少?！表n燁聽他說得鄭重，凝神道：“看來那是相當驚人的了。”李亦儒續(xù)道：“原來藥師公得到消息，有前朝余孽密謀聯(lián)合外族，先入侵我中土武林，亂我大唐根基，再圖復辟，成事后將分別割地給諸族作為謝禮?！表n燁想起先前駱賓王對現(xiàn)狀的擔憂，點頭道：“眾外族一直蠢蠢欲動，尤以東西突闕、吐谷渾和高句麗為甚。但我大唐新破**于定襄，一時威震四方，國勢興盛。區(qū)區(qū)幾個舊隋后人即使跟外族聯(lián)手又有何作為呢？”

    李亦儒道：“韓公子只說對了一半，方今大唐國勢興旺確是不假，但自太上皇起大唐便崇尚武風，各路兵馬相當部分將領均出身于武林，軍方與武林各家各派實關系密切。若我大唐武林被外族壓制，則軍失士氣，民無依靠。到時諸外族進可侵犯我大唐邊境，退亦不虞我大唐廓張強盛。更為甚者，據(jù)蘇大俠所言，那前朝余孽不知從何處得一寶藏詳圖，傳言內(nèi)有金銀珠寶無數(shù)，更有絕世武功秘籍。有了金銀珠寶，那廝振臂一呼，就可招兵買馬，擴展勢力。那些武功秘籍則可用來籠絡各派，甚至外族崇武之人，亦用途甚廣。”

    韓燁一拍掌，說道：“謝李幫主指點。原來影響竟如此深遠，此事不可不防?！?br/>
    李亦儒道：“是以藥師公擬廣發(fā)英雄帖，聯(lián)絡武林同道，商討應對之策。因此事籌劃尚早，還須秘密進行，蘇大俠給了我一份名錄，讓我負起聯(lián)絡之責，與他們聯(lián)袂到京師商議此事。而名錄上的人物，就包括了真定、真觀兩位大師、折蘭師太、宋兄、祁兄、吳門主等人?！表n燁忽地想起一事，說道：“這是我中土武林義不容辭的盛舉啊。那個……”想了想措辭，才續(xù)道“恕在下直言，似乎祁先生對此并不熱心，那又是何故？”

    此時折蘭師太插口道：“韓公子不須忌違。實不相瞞，其實貧尼對此事也是有所保留。個中原由，還是由李幫主說吧。”

    李亦儒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蘇大俠說，藥師公擔憂若倉促行事會讓武林各派無所適從，又說各大門派互不統(tǒng)屬，若不能連成一線便很難齊心共御外侮。藥師公有一想法，希望各地域能選出一位德望均隆的武林前輩為該地盟主，總領該地信息，行動起來則方便有效得多?！?br/>
    韓燁心道：“這盟主之位有此權力，豈不讓各門派眼紅?！?br/>
    只聽李亦儒道：“其實我也知道，此舉有利亦有弊。至于弊端在哪，也不必多說。武林規(guī)矩，各派行事不能相強，名錄上的名字本有十個，實質(zhì)也只到了在座四位及祁吳兩位?！?br/>
    折蘭師太道：“貧尼無意盟主之位，只是無為庵俱是出家女流，大家都過慣了出世無爭的生活，要說找位盟主來指指點點，說實話那是相當不習慣的?！?br/>
    李亦儒苦笑道：“我十分理解師太的想法。但國難當前，藥師公亦是一片好意，何況此事并未定論，一切還須到京師商議，才能作實?！?br/>
    至此韓燁才明白，為何祁百濤一上船就對此喋喋不休，而各人之間又是態(tài)度隱晦。進而想到，若那舊隋黨羽得知此事，必定百般阻撓加以破壞，莫非那兇徒便是為此而來？

    李亦儒又道：“其實藥師公和蘇大俠雖也算江湖中人，但邊疆戰(zhàn)事頻繁，他們兩位文韜武略，驍勇善戰(zhàn)，實是軍方不可或缺的人物，須長期帶兵在外。尤其藥師公據(jù)說不日便將趕赴前線，此刻多半已不在京師長安。幸好藥師公交游廣闊，請得一位前輩高人來京師主持武林大會，我也深信這位高人必定能想出一個人人心服的辦法，好讓大伙順利擊退強敵。韓公子，這位高人便是之前提到的‘北無痕’，落無痕落莊主！咱們此去能一睹他老人家風采，已是不枉此行。”

    韓燁心中一凜，肅然道：“原來這位落前輩亦有份參與?？上г谙乱娮R淺薄，只知道他武功蓋世，其他便一無所知了?！?br/>
    李亦儒道：“我也是只聞其名而不知其人。十多年前魔門四處肆虐，魔門妖法層出不窮，正道各高手上門挑戰(zhàn)卻一一落敗。其后落莊主約戰(zhàn)魔門四大長老于華山之巔，五人酣斗三日三夜，最終落莊主盡殺四長老，為武林除害。經(jīng)此一役，魔門逐漸息微，落莊主建立無痕山莊，已隱為天下第一人。只是近年來落莊主幾已絕跡于江湖，有人說他在閉關精研武功，又有人說他醉心于音律不問世事。更有人說他因練功走火四肢不能動彈，此刻自知此乃不實謠言。今番他復出武林，想是因藥師公誠邀之故?！?br/>
    真定大師忽然道：“關于落莊主復出江湖之事，老衲倒略知一二?！崩钜嗳邈等坏溃骸霸瓉泶髱熤獣云渲袃?nèi)情，愿聞其詳。”真定大師道：“‘北無痕，南世離’，能讓落莊主動心出山，舍南世離更有他物。”

    廳上眾人除真觀和尚外均是全身一震，顯然沒想到此事竟還牽涉到另一位絕世高人。

    真定大師道：“李幫主派人來通傳的前一天，靈覺寺亦得到了舊隋后人勾結(jié)外族的信息。在收到李幫主的邀請后，方丈師兄發(fā)現(xiàn)兩邊消息實大同小異，證實此事并非空穴來風，便差遣老衲和師弟到江都赴會。而事實上，我們寺內(nèi)收到的信息，比李幫主所述還多出非常重要的一點?！北娙似料㈧o氣，知道真定大師接下來所說必定非常關鍵。

    只聽真定大師道：“那位舊隋后人，自然姓楊。而據(jù)稱這位楊公子的師尊，也是這次反唐的幕后策劃者，卻是以舊隋為姓的‘南世離’隋世離?！?br/>
    眾人均不禁發(fā)出“咦”的一聲，此事竟錯綜復雜至此！

    真定大師續(xù)道：“只因隋世離的名聲實在太過響亮，一眾外族才敢冒觸犯大唐天威之險聯(lián)合作亂。而為了抗衡隋世離，李將軍才不得不傾力請出落無痕落莊主，否則中土武林岌岌可危矣。”

    聽到這里，各人轉(zhuǎn)著自己的念頭，一時大廳上寂然無聲。

    李夫人嘆道：“隋世離和落莊主并稱于世，只是一者為惡，一者為善，武林從此多事?！?br/>
    李亦儒道：“韓公子，事情的原委便是這樣，之后的你都知道了。我們一直暗中行事，沒想到還是多生事端?！?br/>
    韓燁心想：“假設兇徒就是那前朝黨羽，目的是要殺光李幫主等人，最佳的行兇地點莫如就在這活路隔絕的船上。但他為何又要向陳標張誠下手呢？要說殺人滅口，難道兇徒真有把握把整船人殺光？他沒有明目張膽地大開殺戒，當是自忖武功敵不過眾人聯(lián)手。”又猛地想起：“不錯，吳武勝和祁百濤均是武學高手，兩人又絕不是中毒而是被暗襲致死。吳武勝心無防備身上帶傷也就罷了，祁百濤的武功尚在他之上，卻仍然死得無聲無息。以兇徒如此武功，又何須偷偷摸摸？當中必定另有蹊蹺?！?br/>
    他心中還有若干疑問，還需等天亮后再作查證，不欲為眾人知曉，便道：“多謝李幫主直言相告?！鄙焓执蛄藗€呵欠，說道：“讓各位前輩見笑了，在下昨晚宿醉一夜，現(xiàn)在又是一夜沒睡，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李亦儒等見他著實疲憊，其實各人又何嘗不是，李亦儒道：“韓公子先請休息。咱們今晚盡量留在廳內(nèi)，若非要外出，定須兩三人同行。”

    這一晚眾人大多半睡半醒，戒備甚緊，幸好再無意外之事。

    次日，韓燁獨自來到吳武勝遇害的船尾甲板，他倒不擔心自己的安全會有問題。此時除了一名水手在后梢掌舵外，眾人均在船艙下層活動，不時互相關注留意，又是在白天，兇徒再要下手實不容易。韓燁在船尾東張西望，又在那些木箱上探索良久，卻沒有半點發(fā)現(xiàn)，不禁搖頭嘆氣。身后忽有一把清脆的聲音道：“我以為只有我這樣的女孩兒家才會唉聲嘆氣呢，你為什么嘆氣??？”

    韓燁不用回頭已知道是蘇盈，苦惱地道：“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危機隨時來襲的恐懼，那種整個人緊繃著的感覺實在不好受?！?br/>
    蘇盈來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在努力改變這種局面了嗎？”

    韓燁嘆道：“我可以嗎？”

    蘇盈輕輕拍了拍韓燁肩膀，笑道：“我當然希望你可以，這樣大家就不用提心吊膽，我也可以安安全全地到長安去?！?br/>
    或許是蘇盈的聲音十分動聽，又或許是她的眼神總是那樣單純天真，韓燁忽然感到心里一片安寧，似乎在她面前可以無拘無束，無所不談。本是低落的心情回復了生氣。

    韓燁微笑道：“其實你早就知道這船是到長安的，虧你剛上船的時候還說什么都不知道?！?br/>
    蘇盈無奈地吐了吐舌頭，那神情有那么可愛就那么可愛，說道：“哎，穿幫了穿幫了。你可不要告訴別人，他們可會惱我的。”

    韓燁心道：“以李幫主、李夫人等的精明，又怎會看不穿她在說謊，只是念在她是小女孩頑皮胡鬧不加以點破罷了?！笨谥袇s道：“我可以幫你保守這個秘密，不過你要告訴我為什么要到長安。”

    蘇盈一跺腳嗔道：“你欺負人?！眰?cè)頭想了想，說道：“好吧，我看你也算是個正人君子，你可要信守承諾。其實啊，我是從家里偷走出來的?！?br/>
    韓燁奇道：“偷走？”

    蘇盈道：“嗯，簡單點說就是我娘硬要把我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我不依他們就把我關在屋子里。我又哭又鬧他們都不肯放我出去。后來我乳娘心疼我就偷偷地把我放了，讓我到長安找我哥先避避風頭。我哥最疼我了，他知道我不愿意肯定不會逼我。所以我就跑出來啦。”

    韓燁哈哈一笑，說道：“沒想到你的遭遇竟然跟我差不多?！?br/>
    這次輪到蘇盈奇道：“你也是被逼婚然后逃出來的么？”

    韓燁道：“不，逃我是逃了，但后來還是跟我爹說明白，我爹也諒解了我?！?br/>
    蘇盈嘆道：“你爹真明白事理，倘若我娘親也能像你爹爹一樣，那就好了。”

    韓燁安慰她道：“總會有這一天的。哪個父母會不心疼自己的孩兒，兩個本無感情的人卻要相處一輩子，這不是折磨人嗎？蘇姑娘你又是如此嬌俏可人，日后定能找個稱心如意的好夫君?！?br/>
    蘇盈聽到最后一句，臉上一紅，低下頭吶吶地道：“謝謝你?！?br/>
    這時忽然一陣暗涌流過，船身劇烈一晃，蘇盈猝不及防一跤往船舷跌去。韓燁大吃一驚，眼看蘇盈就要掉進河里，忙縱身前躍，伸手一勾抱住蘇盈纖腰，同時身子一扭急使“千斤墮”功夫，身形徒地下落?！芭椤钡囊宦?，二人相擁著摔在甲板上，韓燁的背脊則重重地撞上了船舷。這一下只摔得韓燁眼前金星亂冒，大腿雙臀和背部痛得像要散了架似的。蘇盈雖壓在韓燁身上受力甚淺，也是全身隱隱作痛。

    還沒等二人緩過氣來，聽到響聲的李亦儒等人已從船頭飛奔而至，看到韓燁和蘇盈安然無恙，均是松一口氣。

    蘇盈從韓燁懷中掙扎著爬起，眼圈微紅，握著韓燁雙手哽咽著問道：“你……你怎么樣了，很疼嗎？哎，都是我累了你?！?br/>
    韓燁只痛得齜牙咧嘴，好半響才說得出話來：“沒事沒事，摔一下死不了人。倒是你，沒嚇著吧？”蘇盈連連搖頭，臉上一副關切的神色。

    李夫人從懷中拿出一個瓷瓶，走近說道：“韓公子，我這里有上好的傷藥，活血祛瘀極具靈效，亦可稍減痛楚?！碧K盈上前接過瓷瓶，歉然道：“都是我不小心，好應由我負責照料韓公子?！?br/>
    韓燁道：“謝謝李夫人，其實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有勞各位關心?！备魅擞治繂柫藥拙浔汶x開船尾好讓蘇盈為韓燁敷藥。

    蘇盈待眾人走遠，道：“韓公子，剛才要不是你，我就要到閻羅王那里報到了，我真不知該怎么謝你才好?！?br/>
    韓燁勉力笑道：“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是女孩子我原該多照顧你些。”

    蘇盈輕輕把韓燁扶起，低聲道：“你把衣服脫掉，我?guī)湍阃啃﹤??！?br/>
    韓燁一聽，忙搖手道：“不用不用，這傷又算得了什么，過兩三天自己就會好的。”

    蘇盈堅持道：“你就讓我為你做些事，心里好過點嘛。”

    韓燁道：“男女授受不親，我怎么好意思讓你……這樣吧，你把藥給我，然后幫我把衣衫捊起，我自己涂就成。”

    蘇盈見拗他不過，更感其意之誠，便點頭答應。

    蘇盈坐到韓燁身后，輕輕把他的衣服捊起，卻聽她叫道：“韓公子，你流血了?！?br/>
    韓燁心中一奇，自己只是撞在船舷木板上，那是肌肉硬傷，斷無肉破流血之理。略一凝神，隱隱感到背部確是有絲火辣的感覺，只因先前酸痛感甚劇，才察覺不到。又聽蘇盈道：“好像是被刺傷，幸好傷口極淺，應該問題不大。”

    韓燁匆匆把傷藥涂到背上，只感到一陣清涼，疼痛去了大半。他支撐著站起，轉(zhuǎn)身看著剛才撞上的船舷木板處卻不見異狀。伸手在木板上輕輕摸索，忽然在某處感到掌心一疼，似被針刺。韓燁忙凝目望去，只見該處有木屑翻出，形似尖針。再細細察看，木屑下有三道淺淺的木痕，似是由利器所致，這刮痕與板上木紋交錯在一起，若非有意找尋，決計看不出來。

    韓燁心念一動，忍不住“嗬”的一聲輕呼，探頭出船外往上看去，皺眉不語。蘇盈忙問道：“怎么了？”

    韓燁不答，只道：“我要到上層看看。你留在這里?！碧K盈道：“不，我陪你去。”

    韓燁見蘇盈語氣甚是堅定，無奈道：“好吧，但你要緊跟著我。”

    二人快步走到上層吳武勝的房間，韓燁仔細地在四周看了一圈，忽地跑到祁百濤的房間又看了一圈，像是若有所悟，喃喃道：“果真如此。”

    蘇盈見他言行奇特，問道：“到底怎么了？”韓燁沉聲道：“我想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十分關鍵的地方?，F(xiàn)在我要到雜物房那里去證實我的想法?！?br/>
    蘇盈嚇了一跳，失聲道：“你不是說笑吧？”雜物房里正躺著三具死尸，眾人一時間也找不到地方安置，只在尸體上隨便蓋了塊破布。其時正值初夏，尸體發(fā)出的陣陣腐臭和血腥氣還是不時傳出房外，中人欲嘔，眾人路經(jīng)總是快步而過。

    韓燁捏著鼻子走進雜物房，揭開覆蓋著祁百濤尸身的破布，看到他潰爛扭曲的臉孔，忍不住一陣干嘔。好不容易定下心神，探手在祁百濤尸身上輕輕一按，接著又翻起他的手臂，過了好一會，才走出房來。蘇盈見他長長地舒了口氣，臉色卻越來越嚴峻，也不敢開口說話。

    韓燁忽然問道：“蘇姑娘，能不能告訴我從昨天傍晚開始你是怎么過的？”蘇盈想了想，答道：“吃過晚飯后，我便回到房間發(fā)呆。然后折蘭師太回來，說總是待在房里身體不好，要帶我四處走走，接著就到了甲板上。然后你就來了，再后來……就發(fā)生那件事了?！表n燁又問道：“那接著呢？”蘇盈道：“出了那種事誰也不好受啊，我回到房間想著想著漸漸就睡著了?；蛟S是有點累吧，這一覺倒睡得挺香，要不是師太把我搖醒，我都不知道原來又出事了?！?br/>
    突然間，上層有人大吼一聲，接著傳來“呯呯砰砰”激烈的打斗聲。韓燁和蘇盈趕到上層，只見通道上一團綠影和一團灰影纏斗在一起，竟是李亦儒和真觀大師。真觀大師狀如瘋虎，出招極狠，一副拼命的架勢。李亦儒卻不斷左閃右避，或擋或拆，并不正面交鋒。他們二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間，但李亦儒只守不攻，很快就落了下風。再拆數(shù)招，真觀大師揮拳疾擊，李亦儒閃避不及，“波”的一響腰間捱了一拳，真觀大師又是一掌揮出，正中李亦儒丹田氣海。李亦儒全身氣息一窒，“嘩”地吐出一大口鮮血，往后跌倒。

    真觀大師得勢不饒人，搶上右掌一起便往李亦儒頭頂拍下。眼看李亦儒勢危，一直在旁的李夫人為救夫君忙使招“金針渡劫”挺劍刺向真觀大師右肩。

    真觀大師一心只想著立斃李亦儒于掌下，絲毫沒注意自身，“擦”的一聲右肩已被長劍對穿而過，右手軟軟垂下再使不出力氣。但他使發(fā)了性子，忍著右肩劇痛，左臂一肘子往后捶出，正中李夫人胸口。此時李夫人全身內(nèi)力已傾注于劍上，又如何禁受得起，右手不得已撤劍，已是受了極重的內(nèi)傷。真觀大師不顧自身傷勢踏上一步又欲取李亦儒性命，韓燁見狀，雖知自己的武功和他相差甚遠，一咬牙還是右手握上刀把，拼著受傷也要拔刀擋他一擋。

    這時折蘭師太和宋秋湖分別趕到，人影一閃，宋秋湖已搶上攔在李亦儒身前不讓真觀大師續(xù)下殺手，折蘭師太則上前扶著受傷的李夫人拖著她緩緩退開。

    宋秋湖厲聲道：“真觀大師，這是怎么一回事？”

    真觀大師雙眼圓瞪，滿臉脹得通紅，顯是異常激動，指著李亦儒沙啞地道：“他殺了我?guī)熜?，他就是那惡賊！”

    眾人均吃一驚，齊聲道：“什么？”

    李亦儒坐在地上，氣血不住翻涌，好不容易才勉強開聲道：“真觀大師何出此言？真定大師什么時候死了？”

    真觀大師吼道：“這當兒你還假惺惺裝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你害了我?guī)熜帧！?br/>
    驚魂甫定的韓燁沉聲道：“真觀大師，你要報仇也不用急在一時，咱們先去看看真定大師可好？”真觀大師見李亦儒夫婦俱受重傷，諒他們也不能跑到哪里去，點頭應道：“好，師兄的法體就在敝師兄弟房中?！?br/>
    只見真定大師蹲在房內(nèi)一個大柜子之前，雙手扶著兩邊柜門，看情形他打開柜子是想取出些什么。他臉上帶著一副既驚駭莫名又是驚慌失措的表情，這種表情出現(xiàn)在死人的臉上，實在讓人不寒而栗。

    真觀大師說起事情原委：“剛才師兄跟折蘭師太談起我佛之道，折蘭師太對我靈覺寺的‘大乘密經(jīng)’甚感興趣，想我佛門原是一家，我便跟師兄一起回房準備把經(jīng)書拿來給師太翻閱。哪知剛回到房中，我打開窗子想透透氣，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然后師兄就發(fā)出一聲悶哼。我急忙回頭，卻見一個青色的人影從房門掠了出去，我看得分明，那是一襲青綠色的長袍?！闭f到這里，憤怒地瞪了一眼正在暗暗調(diào)戲的李亦儒，續(xù)道：“我喊了師兄一聲見他并不回應，心叫不妙，上前一看師兄眉心插著一枚細長的毒針，竟已斃命。我急沖出門追尋兇徒，卻見這惡賊正大搖大擺地在走道走動。哼，天網(wǎng)恢恢，想是你躲在柜中暗殺了我?guī)熜郑缓蟠颐μ与x扮作毫不知情。但你決計想不到我那時剛好回頭看到你的身影，識穿了你的把戲吧！”

    李夫人所受內(nèi)傷比丈夫還要嚴重，還是支撐著解釋道：“大師誤會了，亦儒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倆沒分開過半步?！?br/>
    真觀大師森然道：“哼，那位祁施主之前便暗示過你們夫婦一體，這李亦儒既是殺人狂徒你自然會庇護于他。說不定一切兇案就是你們二人合力所為。不錯，你們就是因為擔心祁施主會識破你們的陰謀，所以才殺人滅口，貧僧恨不能早點發(fā)見啊?！?br/>
    宋秋湖道：“請問李幫主兩位剛才為什么會留在上層呢？”之前眾人議定盡量聚集在下層活動，好方便照應。當時除真定真觀還有李亦儒夫婦外，余人均在下層，若李亦儒和李夫人沒有合理的解釋，著實嫌疑極大。

    李夫人道：“是這樣的，我是個十分愛干凈的人，現(xiàn)在天氣炎熱，身上衣衫穿了一天便一股汗味。所以我讓李亦儒陪我回房，換件衣服。”

    真觀大師發(fā)出“哈”的一聲，顯是對這理由并不信服。

    李亦儒道：“真觀大師，真定大師之死明顯是有人嫁禍于我。我今天確實是身穿青衣，但我性喜青色，所穿衣服均以青綠為主。那兇徒潛到我房中盜去我一件外袍穿上再來行兇，目的就是讓我們相互猜疑，自相廝殺?！?br/>
    眾人回思，之前李亦儒所穿衣衫，確是以青綠色居多。真觀大師卻道：“這只是你一面之詞，其時上層就你們夫婦二人和我?guī)熜值芏耍四銈冞€有誰能有此空隙動手？”

    折蘭師太道：“然則剛才我們均身在下層，若李幫主不是兇手，莫非真另有他人在此船上不成？”

    李夫人對蘇盈親厚有加，蘇盈見她被真觀大師所傷，一直憤憤不平，插口道：“也不一定。其時除了李幫主夫婦，真觀大師也是在上層的，說不定賊喊捉賊……”還沒等她說完，真觀大師怒喝一聲，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作響，叫道：“小姑娘再胡說八道你信不信我……”想起對方是年輕女流，自己實不便惡言相向，他自重身份，便不再說下去。

    韓燁道：“蘇姑娘不可妄語。真觀大師斷不是兇手。你們看真定大師的樣子，顯然是死前看到了一些十分恐怖的東西才會如此，若是真觀大師下手真定大師的表情應該是錯愕惋惜甚至憤怒之類吧。同樣，若是李幫主出手，真定大師亦不應有這樣的神情?！?br/>
    眾人一聽，均覺言之有理，宋秋湖道：“莫非韓公子已知道兇徒是誰？”

    韓燁道：“在下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一些可疑之處，但還是有些地方猜想不透，還請各位前輩多多參詳。真觀大師，咱們可否先暫息干戈，待查明真相之后再作計較？”真觀大師此時對韓燁已頗為信任，說道：“就依公子所言?！?br/>
    韓燁道：“在下以為，在遇害的四位當中，以祁先生的死來得最為難以索解。那時大家都在大廳之中，負責守夜的真定大師和真觀大師都可以證明除了祁先生外再沒有人離開過。那就是說只有在極少數(shù)的前提下，祁先生的死才有合理的解釋。第一，那就是真定大師和真觀大師在說謊。真觀大師，請恕在下言語無視，現(xiàn)在當然可以證實兩位并沒說謊。第二，那就是船上的確有我們所不知道的乘客存在。各位請隨我來?！?br/>
    韓燁領著眾人來到原先祁百濤所住房間，走到窗前，指著窗舷上某處道：“各位請看。”眾人上前凝神一看，只見窗前有三道細而長的刮痕，痕跡甚新。折蘭師太奇道：“這是什么？”宋秋湖道：“這里似是曾被鋒利之物緊勾著，才會有此痕跡?！崩钜嗳宓溃骸拔以犝f過在湘西一帶因山嶺重重，很多教派都會使用一種叫‘無影爪’的武器，形似利爪，末端輔以飛索，能緊抓遠方物事，在山野中穿林過嶺尤為方便。難道這刮痕便是由此物造成的？”宋秋湖看了窗外一眼，道：“如此說來，曾有人從窗外潛入祁兄房中？此人行跡鬼祟，定是那兇徒無疑?！?br/>
    韓燁眼里閃出亮光，喜道：“李幫主見多識廣，原來真有此異物。其實船上并不止一處有此痕跡，剛才在下在甲板處……摔了一跤，背部被木屑所傷。后來發(fā)現(xiàn)原來該處亦有此刮痕?！?br/>
    李夫人問道：“那是代表什么呢？”

    韓燁道：“在下剛發(fā)現(xiàn)這個刮痕的時候，只能大概猜想其用處。這痕跡是由下往上刮，就像有東西勾住了木板一樣，此刻聽李幫主所言，此物定是作固定之用。然后就有了一個設想，甲板上的刮痕，會不會是有人先用無影爪一類的東西抓緊船舷，然后跳下河中，裝成墮河的假象……”

    眾人齊失聲道：“吳門主！”宋秋湖轉(zhuǎn)念極快，沉聲道：“你是說吳武勝，他是假死？然后暗伏一旁將別人一一殺害？”李夫人接著道：“所以真定大師看到死人復生才會那么驚訝，然后一時失神被毒針射死，祁大哥才會在絕不可能的情況下遇害?！?br/>
    真觀大師見真相大白，大喝道：“吳武勝，你給我滾出來！”

    韓燁卻緩緩搖頭道：“本來我也是這般猜想，但事實卻非如此?！?br/>
    眾人又是一陣愕然，等待他繼續(xù)說下去。

    韓燁道：“首先是吳門主遇害后我們曾在船上所有地方搜索過，卻沒發(fā)現(xiàn)他的蹤影?？繜o影爪之助浸在河中只能在四周沒人的時候使用，那時他能躲到哪里去呢？還有，聽說吳門主昨日曾跟祁先生動過手，肩上受了重傷，在這樣的狀態(tài)下行兇會不會有點托大。而且吳門主若早已起意對我們不利，他更犯不著在下手前與祁先生打這一場?！?br/>
    折蘭師太不解道：“那韓公子之前所說的假設又有何意義？你也認為吳門主已死……”

    韓燁微微一笑，說道：“師太誤會在下意思了。假裝墮河的不是吳門主，卻是那肇事元兇！吳門主其實早已為人所害。兇徒把他的尸身藏了起來，自己卻裝作吳門主本人在船尾遇害的樣子，先是高呼引來眾人注意，然后自己跳下河中裝成吳門主墮河的假象。這兇徒相當工于心計，我們聽到落水聲自是以為落水者必然無幸。但用無影爪緊勾船身的話，即使身在河中亦不怕被急流卷走。兇徒接著躥回船上再利用無影爪回到房中，換過濕衣最后裝作聞聲而至船尾。”

    李亦儒奇道：“這樣不嫌太復雜了嗎？要害吳門主有更多較為簡單的方法吧？”

    韓燁道：“只因為吳門主的尸身，對兇徒來說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崩钜嗳灏櫭嫉溃骸拔疫€是不明白，韓公子請解釋下去?！?br/>
    韓燁道：“剛才提到祁先生的死十分離奇，其實除了之前所說的兩種可能外，還有另一種可能?！彼吻锖裳劬⒁婚W，沉聲道：“你是想說……”韓燁緩緩地道：“祁先生是自己殺死自己的?！?br/>
    折蘭師太不禁冷笑道：“這不是笑話么，你說祁大俠是自殺？他為什么要自殺，畏罪自殺么？”

    此時宋秋湖卻已逐漸明白韓燁的意思，代答道：“不，祁兄不是自殺，或者說，死的人可能不是他?！表n燁點頭道：“宋先生跟在下想到一起了。我在船舷和祁先生的房內(nèi)都找到了無影爪使用過的痕跡，也就是說，兇徒扮完吳門主墮河后便翻到了祁先生房中。而在船尾的時候，除了折蘭師太、蘇姑娘和在下以外，大家都說事發(fā)時是待在自己房間內(nèi)的。”

    這時真觀大師也明白過來：“所以兇徒就只能是祁施主，因為祁施主既身在房內(nèi)，沒理由任由兇徒從窗外進去。那雜物房中的尸體是……”

    韓燁點頭道：“應該就是吳門主。吳門主和祁先生一般的身材魁梧，只要把祁先生的衣衫套在吳門主的尸身上，再把吳門主的臉搗爛，那誰都會以為死的就是祁先生?！彼吻锖溃骸斑@就能解釋陳標張誠之死，其實只是一個煙幕。祁兄把他們的臉弄得亂七八糟，讓我們先入為主以為這只是兇徒殺人的殘忍喜好?！?br/>
    折蘭師太道：“這些都只是韓公子的猜測，可有證據(jù)？”韓燁道：“方才我和蘇姑娘到雜物房察看了‘祁先生’的尸身，發(fā)現(xiàn)他左肩肩骨盡碎……”宋秋湖雙掌一拍，道：“不錯，吳門主確實是被祁兄的鷹爪手所傷，受傷部位正是左肩。咱們剛發(fā)現(xiàn)那尸體的時候，也是先入為主地以為祁兄被兇徒所害，心神激動下卻沒再仔細檢視，可說失策之極。”

    韓燁道：“宋先生不必自責，行兇者心思慎密，或是也算到了咱們已無心于此。說實話，要不是在下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兇徒的秘密，殺了我頭也未必愿意進去那躺著三具死尸惡臭難當?shù)碾s物房。”

    真觀大師低聲道：“那么師兄確實是見到死人復生，失神下慘遭暗算。只不過見到的死人不是吳門主，而是祁施主?！?br/>
    沉默很久的李夫人忽道：“韓公子，我想你的猜測可能有點不對?！?br/>
    韓燁淡然道：“李夫人請說?！?br/>
    李夫人道：“此刻無論是木板上的刮痕，和雜物房里的尸體都印證著你的想法。但我和亦儒卻深知，祁大哥不可能是殺害陳標張誠兩位的兇手?！?br/>
    韓燁雙眉一挺，道：“李夫人何出此言？”

    李夫人和李亦儒對視一眼，李亦儒緩緩點頭，李夫人才道：“昨晚吳門主遇害后，其實祁大哥來找我夫婦倆說話，到聽得老爺子呼喊，祁大哥一直跟我們待在一起?！?br/>
    韓燁顯然沒想到有此變化，愣了一愣，又低下頭不知在想著什么。

    宋秋湖朗聲道：“李夫人，宋某多口問一句，祁兄找你們所為何事？”

    李夫人低聲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各位，昨晚祁大哥過來是跟我們商議聯(lián)合把山南和淮南兩道的盟主之位爭取過來?！?br/>
    真觀大師頓時臉現(xiàn)鄙夷之色，重重地“哼”了一聲。

    韓燁抬起頭，說道：“其實在下心中還有一疑惑之處，兇徒數(shù)次行兇的過程在時間上都計算得十分精確。像假扮吳門主的時候，要是我們當中有人能在甚短的時間內(nèi)趕到船尾，說不定會撞破兇徒的把戲。而像剛才真定大師不幸遇害，兇徒下手的時機亦是拿捏得十分巧妙，剛好就在只有李幫主夫婦和兩位大師在上層的時候，好把殺人罪名嫁禍給李幫主?！?br/>
    宋秋湖贊成道：“似乎兇徒對我們的一舉一動均了如指掌?！?br/>
    韓燁忽然失笑道：“在下卻想，之前祁先生和真觀大師都說過，若是兇徒不止一人，那一切就方便多了?！?br/>
    宋秋湖知他并不是無的放矢，反問道：“那韓公子覺得兇徒怎樣配合才更易成事？”

    韓燁收起笑容，緩緩道：“假如行兇者是有兩個人的話，為了配合祁先生順利從甲板回到房中，另一個惡徒自然要第一個趕到船尾，假裝在四周巡視一番。那即使祁先生回入房中稍遲，另一個惡徒也可說什么也沒看見。別人見他這樣說，自不會起疑，更不會再多去巡視一次?！?br/>
    折蘭師太只聽得臉色鐵青，厲聲道：“當時是貧尼第一個趕到船尾，韓公子這話是什么意思！？”

    韓燁淡淡地道：“沒什么意思，在下也只是稍加揣測而已。在下還記得當時來到船頭碰到師太和蘇姑娘與老爺子在一起。開始還以為兩位是跟在下一樣因為船身劇晃而找老爺子求教，后來蘇姑娘卻告訴在下原來是師太要帶她到船頭透透氣。”

    宋秋湖、李亦儒夫婦和真觀大師見韓燁隱然在指出折蘭師太正是另一位兇徒，心中微覺驚訝，均默不作聲，靜待折蘭師太答話。

    折蘭師太雙眉豎起，怒氣勃發(fā)，尖聲道：“那又如何，難道韓公子想單憑這個就說貧尼有份行兇么？”

    韓燁續(xù)道：“其時有人在船尾慘呼，事后李幫主直言聽不清楚是何人聲音，只隱約判斷出可能是吳門主。但在下卻清楚記得，師太在聽到慘呼聲后，馬上就作出了‘是吳門主’的判斷。其后大家找不到吳門主，便紛紛認為吳門主已然遇害。當然，或許是師太與吳門主交情甚篤，對他的聲音異常熟悉之故?！?br/>
    折蘭師太卻逐漸鎮(zhèn)定下來，冷冷地道：“韓公子還有別的推論嗎？貧尼洗耳恭聽?！?br/>
    韓燁道：“聽真觀大師所言，兩位大師之所以回房，原來是要取‘大乘密經(jīng)’給師太一觀。而真定大師，則在開柜拿經(jīng)書的當兒，被祁先生偷襲而死。”

    折蘭師太冷笑道：“韓公子的推論當真精彩，貧尼深感佩服?！彼f到推論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拖得長長的，充滿譏嘲之意。

    韓燁道：“敢問師太，剛才在下說祁先生是自己殺死自己的時候，為何你卻為他辯護，還反問在下‘他是畏罪自殺么’，當時你不是認為他不是兇手么，為何卻冠以‘畏罪’一詞？難道你早就知道他就是殺人兇徒？”

    折蘭師太登時語塞，好一會才辯解道：“那只是貧尼一時失言，習慣了把自殺和畏罪聯(lián)系在一起而已。韓公子若無真憑實據(jù)，還望公子不要浪費貧尼時間，聽你在此高談闊論?！?br/>
    韓燁直視著折蘭師太雙眼，沉聲道：“倘若在下能證明陳標張誠兩位水手是被師太所殺，那又如何？”

    折蘭師太臉色劇變，道：“哦？說來聽聽。”語氣已不如先前強硬。

    韓燁側(cè)頭向蘇盈道：“蘇姑娘，知道吳門主遇害后，你跟折蘭師太一起回到房中，接著你很快就入睡了，是不是？”蘇盈點頭應是，顫聲道：“韓公子，那兩位水手大哥不會是師太殺的吧，那時候她跟我在一起??？”韓燁不答，又問道：“后來你被折蘭師太弄醒，她告訴你出了事兒，你們才匆匆走出房門，我們?nèi)耸亲詈蟮诫s物房的，是不是？”蘇盈又點頭應是。韓燁最后緩緩問道：“你在睡夢中沒聽到任何尖叫呼喊聲，是不是？”蘇盈道：“是的?！?br/>
    李夫人秀眉微蹙，說道：“這就奇怪了。老爺子那聲尖叫直到此刻我還心有余悸，那時我剛剛?cè)胨€是馬上被嚇得醒了過來。”韓燁道：“蘇姑娘當時心神不寧卻又睡得這樣沉，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她被點了昏睡穴?！碧K盈失聲道：“什么？”韓燁續(xù)道：“而點她穴道的，就是折蘭師太?！?br/>
    折蘭師太冷冷道：“荒謬，這就是你所說的證據(jù)？”

    韓燁向宋秋湖凜然道：“宋先生，那晚你我和駱兄三人于甲板上飲酒吃肉，我記得你曾經(jīng)說過在你們嶺南有一門奇妙的內(nèi)功于護體療傷之道稱冠武林，更能通過內(nèi)力的運轉(zhuǎn)洞悉別人各穴位的情況，我沒記錯吧？”宋秋湖雙目厲芒一閃，哈哈一笑，說道：“宋某還以為韓公子酒醉之后會把這番說話忘記了，這實是我?guī)X南武林的一大奇功啊。不錯，宋某內(nèi)力所到之處，確能辨知十二個時辰內(nèi)各穴位間氣血是否通行暢順?！表n燁輕呼一口氣，道：“如此有勞宋先生?！彼吻锖斐鲇沂州p輕貼在蘇盈背心“靈臺穴”上，緩緩送出內(nèi)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