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苑花園里的奇花異草,也許是因為時至深秋應季凋零,也許是因為少了大量花匠日日精心侍弄,竟也有些枯萎了,整座花園從內到外都散發(fā)著淡淡的衰頹氣息。
阿英在花園里駐足了一陣,才在蕭瑟的金風中,朝著清虛閣走去。
探過了沖靈子,阿英想再去拜見一下仙師。豈料,才到清虛閣正殿,便看見碧桐子正坐在殿中看書。
碧桐子見阿英進來,便低下手里的《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玉樞寶經(jīng)》,問道:“來看仙師?”
阿英點點頭。
碧桐子道:“仙師方才睡下?!闭f罷,又抬起書來看。
阿英連吃兩記閉門羹,不由得嘆了口氣,正想轉身離去,忽想起之前碧桐子說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來,于是走向碧桐子,在其身邊坐下,道:“碧桐子仙姑,我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請教。”
碧桐子雙眼不離書本,淡淡道:“你說?!?br/>
阿英道:“我記得野訓之前,仙姑曾有一日,在乾元觀門口等我,詢問我仙師的情況。那時,仙姑曾經(jīng)說了句,沖靈子房里新來的小丫鬟們,做事毛手毛腳的,還是我最穩(wěn)妥這樣的話。我想請問仙姑,當時為何忽作此語?”
碧桐子將手上輕輕一擲,道:“你還好意思提,我問你仙師是否出了事,你還誆我一切安好?!?br/>
阿英道:“只因仙師嚴令,所有人不得將他遇刺受傷之事外泄,我才迫不得已對你隱瞞?!?br/>
碧桐子輕哼一聲,冷冷道:“果真是守口如瓶,倒是我為難你了?!?br/>
阿英道:“仙姑關切仙師之心拳拳,并未為難我,只是我亦有難言之隱,不便據(jù)實相告而已。”
碧桐子雙目斜瞟阿英一眼,道:“你重提我那時說的話做什么?”
阿英道:“我覺得仙姑那句話,頗為唐突,敢問仙姑,是否是想向我暗示什么?”
碧桐子道:“近來,不曾見到忘憂子與沖靈子像往日那般形影不離地說說笑笑了,也不知他們之間是不是鬧了什么矛盾?”
阿英道:“仙姑先知先覺,又何必明知故問呢?”
碧桐子冷笑道:“我哪有什么先知先覺呀?只不過是好幾次偶然撞見沖靈子房里的玉芊,鬼鬼祟祟地出入鏡涵子的房間罷了。還有一次,大白天的,我瞥見她一看沖靈子出了門,便立即支開絳雪和秀蘿,掩了門躲在房里。我覺得奇怪,就繞到房后,飛上房頂,揭開瓦片探看。只見她躲在房里,正四處翻找沖靈子的東西呢。還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阿英心下已經(jīng)明了,其實那封沖靈子的家書,根本不是鏡涵子無意間拾得,而是她處心積慮買通了玉芊,從沖靈子房里偷去的。
家書這種東西,一年間往來數(shù)封,又不是天天清點翻閱,少了一兩封也很難被人及時察覺。
阿英心道,鏡涵子修士素日與人為善,看起來隨和木訥,卻未曾想心機如此深沉,真是人不可貌相。
碧桐子見阿英默然不語,悠然道:“不過,我也不覺得沖靈子有什么可憐。忘憂子當初本就是因為她功課出挑,才開始注意到她??上齾s不是真才實學。既然不是靠她自己本事得來的東西,那失去也是理所當然?!?br/>
阿英輕嘆道:“一個喜歡修道,一個厭惡修道,上天偏偏要讓這樣截然相反的兩個人遇到一起,真是天意弄人?!?br/>
碧桐子不屑道:“不是天意弄人,而是天公地道。若人人都像沖靈子一般,靠弄虛作假占盡好處,那還有誰愿意腳踏實地?每每想到我如此刻苦修習,卻被一個不學無術的家伙,搶走了女修第一的榮譽,我就忍不住覺得氣憤又諷刺。她如今不過是自食其果罷了,根本不值得同情。還有你,阿英,你幫沖靈子弄虛作假、助紂為虐,她走到今天這地步,你也難辭其咎?!?br/>
阿英沉吟半晌,道:“所以你才這么討厭我和沖靈子仙姑?”
碧桐子道:“對!我故意刺傷你,本是想逼你出手,趁機把你趕出仙府。可從事后仙師的處置來看,仙師早就心中有數(shù),有意袒護。我那一著,反倒錯有錯著地替仙師找到了借口,順水推舟成全了你。真是可笑?!?br/>
阿英道:“所以你后來便不再找我麻煩?”
碧桐子道:“明知自己趕不走你,又何必以卵擊石,白費力氣,討得仙師嫌棄呢?”
阿英道:“仙姑你似乎特別在意仙師的看法?”
碧桐子不語,白了阿英一眼后,重新拿起《玉樞經(jīng)》翻看。
阿英懷抱嘆息,離開清虛閣后,又折返回了鳳初園。不過,這一次她并非是要去沖靈子房中尋找沖靈子,而是來到了鏡涵子門前求見鏡涵子。
鏡涵子依舊拒見阿英,派涓涓打發(fā)阿英回去。
阿英只好托涓涓轉告鏡涵子,忘憂子真人剛才給自己看了一封鏡涵子的親筆信,自己對其中的內容頗為疑惑,因此前來叨擾請教。
此言一出,鏡涵子果然將阿英請進了房中。
鏡涵子半臥榻上,見阿英進來,便讓涓涓搬了張交椅過來,請阿英坐下。
涓涓給阿英奉完茶,便退出房中,去小廚房煎藥去了。
鏡涵子一臉倦容地對阿英道:“阿英姑娘特意前來,請問有何指教?”
阿英道:“叨擾仙姑休養(yǎng),不敢妄言指教。只是阿英方才與忘憂子真人經(jīng)過一番交談,才終于得知忘憂子真人和沖靈子仙姑情變的前因后果,因此特來登門造訪。”
鏡涵子嬌弱一笑,慵懶道:“你是來替沖靈子找我算賬的?”
阿英道:“仙姑誤會了。此事難以轉圜,已無理論的必要?!?br/>
鏡涵子道:“那你還來找我做什么?”
阿英道:“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阿英此番前來,是想請求仙姑,以后不要再向沖靈子仙姑下手。仙姑是個明白人,阿英也不糊涂。那封沖靈子仙姑的家書,到底是沖靈子仙姑大意失落,被仙姑湊巧拾得;還是仙姑買通了沖靈子仙姑房中的下人,趁沖靈子仙姑外出時偷偷竊得,我想應該無需找人過來當堂對質了吧?”
鏡涵子聞言,輕蔑道:“仙府的丫鬟,辦事真是不牢靠,連這也被人知曉得一清二楚!也罷,就是我買通下人從沖靈子房中偷來的又怎樣?我本來只想讓下人找找你與沖靈子筆跡相似的證據(jù),證實你幫沖靈子代勞功課的事。誰料,那下人不識字,把能找到的寫了字的紙,都搜羅了來。真是意外收獲!這可比你幫沖靈子弄虛作假之事,殺傷力大多了!忘憂子一表人才,最不屑仰仗家世,總想著自己能夠建功立業(yè)、光耀門楣。何曾想,原來他傾心的沖靈子所看重的,卻并非他個人的才能,而是他顯赫的家世!只這一下,便把他的自信,擊得粉碎!”
阿英道:“我原以為,仙姑你愛慕忘憂子真人,必不愿看見忘憂子真人傷心難過?!?br/>
鏡涵子仰頭笑道:“我愛慕他又如何?危難關頭,他還不是只向沖靈子伸出了援手?我為救沖靈子掉進暗河,可他們二人,卻只管自己雙宿雙棲,何曾在意過我的死活?”
阿英道:“所以仙姑承認自己愛慕忘憂子真人?”
鏡涵子道:“承認又如何?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算你以后對人說出去,無憑無據(jù),也不會有人相信。以前我覺得忘憂子是受沖靈子蒙蔽,我才買通下人,幫我搜羅證據(jù)??赡翘煳业暨M暗河里,眼睜睜看著忘憂子縱身一躍,跳進河里抱住沖靈子,卻任由我被激流沖走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是忘憂子自己有眼無珠,才會被沖靈子迷惑,傷心難過也是他咎由自取。他們之間本來就積弊已久,我只不過是替他們戳破了這層窗戶紙而已。難道你認為,紙能一輩子包住火?”
阿英道:“此事的根源當然不在仙姑你這里。但前錯已鑄,覆水難收。阿英只希望,仙姑能就此收手,以后不再為難沖靈子仙姑。如若不然,阿英也不會客氣?!?br/>
鏡涵子瞇眼道:“如若不然,你又能奈我何?”
阿英道:“我想既然玉芊能被仙姑收買,那自然也能被我收買。仙姑的夫家如果知道自家新婦是一個指使他人偷竊之人,他們應該也不會高興吧。”
鏡涵子道:“你威脅我?”
阿英道:“阿英不敢。阿英只是希望事情到此為止。”
鏡涵子道:“一個奴婢胡說八道,隨意攀咬,會有人信?”
阿英道:“即便仙姑可以駁斥玉芊攀咬訛告,但仙姑寫給忘憂子真人的信,也足以證明仙姑你拾得他人信件以后,明知所屬為誰,卻不僅沒有及時物歸原主,還刻意私自傳遞。仙姑的夫家了解到仙姑你這樣的人品行徑,怕也會頗為震驚吧?也許,還會由此令他們產(chǎn)生好奇,仙姑你干涉他人感情私事的原因……”
鏡涵子怒拍榻側,喝道:“你敢!”
阿英反問道:“有何不敢?”
鏡涵子緘默稍頃,平息怒氣道:“好,我答應你。反正我心里的那口氣也出了,又何必再在他們二人身上浪費精力?”
阿英點點頭,起身離開鏡涵子的房間,走出了鳳初園。
事情總算有了個了結,但阿英心里卻并不輕松,反而覺得胸口悶悶的,堵得難受。
她忽然很想見到凌云,想見到那個看似不大正經(jīng),卻又每每救自己于危難,化解自己心中煩惱的凌云。
阿英正在青石甬道上失落地低頭走著,只聽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英!”
阿英轉頭一看,只見凌云從后面快步追了上來,手里還擎著一串糖葫蘆。
阿英道:“你這是剛從外面回來?”
凌云興奮道:“對呀!我想著明日就要啟程去黑竹溝了,我得好久吃不著糖葫蘆了,所以就跑去街上買了吃個痛快!邊走邊吃,已經(jīng)吃了好多,就剩這串了。來,請你吃!”說罷,將糖葫蘆遞到阿英面前。
阿英正好氣悶,也想吃嘴甜的潤口爽心,便一把接過凌云手里的糖葫蘆吃了起來。
阿英邊吃邊道:“這天也不熱呀,怎么這糖衣都有些融了,黏糊糊的……”
“?。∽钌厦婺穷w,我剛才好像舔過了……”
凌云說罷,如離弦之箭飛射出去,消失在了甬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