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飲酒

    時間：1999年9月30日，星期四，天氣：晴

    今天是國慶節(jié)的前夜，單位在本市最大的劇場舉行了大型文藝匯演，邀請了多名全國聞名但又上不了央視國慶晚會的中腕兒參與。這無疑提高了匯演的檔次，單位規(guī)定每個員工都必須要參加，否則就扣獎金并且曠工論處。我別無選擇，只好按時到場，找了靠后的座位。我剛剛坐下，回頭發(fā)現(xiàn)了許自量。

    他一臉詭秘的笑意，關(guān)切地問，那事進展如何？我直截了當(dāng)?shù)馗嬖V，吹了。我接著說，不知為什么，見到你，我很想告訴你這件事的結(jié)局。因為我有一種感覺，我非要一口氣說出，仿佛人浸在秋天的海水里，慢慢向水的深處趟去，寒冷一截截地逼近著你，有一種不堪忍受的痛楚，但如果橫下心來全然不顧，身子一下子都墜在水中時，卻感到從來未有的解脫感，發(fā)出原來水里的是這么溫暖??！許自量聽我如此神經(jīng)質(zhì)的表述后，細(xì)長的眼睛射出的全是驚恐與迷惑，或許處在此時的他，是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與他一般都終成眷屬的。但我這次好象猜錯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很想問，為什么？但還是忍住了，因為周圍的人很多，也很嘈雜，大家處于期待與興奮的焦躁中。最后，他頓了頓，很悲憤地說，為什么男人都這么凄慘？不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啊。我有些困惑了，仿佛明白了點什么，下意識地問，你怎么了？也掛花了？他苦笑著說，結(jié)束后，咱們找家小店，好好聊聊。

    晚會在高歌偉大祖國繁榮昌盛的合唱中散了場，人群簇?fù)碇覀兂隽碎T，街道上變得嘈雜不堪，殘忍地打碎了原本平靜的夜。但很快大家都仿佛會遁地法一般，轉(zhuǎn)瞬間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我和許自量在空曠的街上走著。沿途的大小酒店都關(guān)了門，我就提議到四方路去吃烤肉，他同意了。攔了輛出租車，我們徑直到了四方路，找了家相對干凈的小店坐下。

    幾杯下肚，我將我的故事和盤托出，并做了總結(jié)發(fā)言，這是我的初戀，不成功，便成仁，寧愿玉碎，不為瓦全。許自量注視著我，感嘆著說，這就是初戀，久違了的感覺，沒想到多年以后竟又重現(xiàn)了，原本我以為不會再有人像我年輕時候那樣執(zhí)著和執(zhí)拗了。我想笑他厚顏無恥，但轉(zhuǎn)念想，以我二十五的年齡才開始初戀，確實是小字輩了，雖然他才二十四，但早在上高中時就開始戀愛了，愛史卻比趕走日本鬼子所花費的時間還要長，我自然要甘拜下風(fēng)。我苦澀地說，多謝夸獎，雙“執(zhí)”在身，我豈不是成了有志（痔）青年？于是，我倆一起干笑。

    我停止了笑，認(rèn)真地說，許前輩，你說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是自生自滅，還是再垂死掙扎一把？他卻說，其實很簡單，每做一件事情前，你不可能不想想到底值不值？不知為什么，我沖動地回答，值！他只好無奈地說，我不想勸你，給你肯定性的答案。有些事情是說不清楚的，就好比小孩子走路，你不可能指望他不跌幾交，就輕而易舉地學(xué)會走路，自然他不可能不會走就直接跑。我微笑著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此時的我，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其實，一切的一切，我都可以預(yù)料到，但我認(rèn)了。當(dāng)有時失敗不可避免的時候，失敗也是一種勝利，一種悲壯的美麗。許自量張大了眼睛，許久才說，真是個男人，如果我是女人，我想聽到這席話，一定會感動的。我說，實在是太遺憾了，你不是女人，不然以我們?nèi)绱送稒C有緣分，我想我們會是幸福的一對兒。心中卻想，怎么他說話口吻跟昨天夢里我的靈魂幾乎一樣，甚至臺詞都差不多？我接著問，說了半天來，盡是我的糗事，你究竟和溫柔怎么樣了？聽你的口氣好象不太樂觀？

    許自量嘆了口氣，今天是溫柔的生日，與舉國同慶的日子相鄰，不想記住都不行。為了她的生日，我想了無數(shù)的主意，在心中醞釀了百遍，連許多細(xì)節(jié)都想到了，譬如她喝咖啡放不放糖，放幾塊糖，但一切都變了，完全在我的預(yù)料之外。我們還沒開始就結(jié)束了。這時，許自量的傳呼突然響了，他看了后，臉上浮現(xiàn)出驚訝，隨即變得尷尬，又仔細(xì)再看看，開始微笑。于是，我問他為什么笑？他反問我，你知道是誰呼我？我腦海里靈光一閃，說，總不會是溫柔吧？答對，加十分。他說，然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你不回電話嗎？我提醒他。他將眉毛升起，細(xì)長的眼睛里放射出精光，你說我該不該回？當(dāng)然應(yīng)該，總不能逃避吧？！他點點頭，接著掏出手機，撥通后，問，是溫柔吧？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對，我和個朋友在一起。不……不……花兒真的不是我送的。你想想，以我的性格，我會做這種……這種于事無補的事情嗎？對，對，你明白就好。沒事，沒事，有事再聯(lián)系，明天見。

    他關(guān)了電話，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說，我覺得她有點不可愛了。今天她收到一束鮮花，但沒有署名。她曾私下里偷著問我是不是我送的，我明確不是。就這么點小事，她倒犯了偵探癮，怎么一直捱到晚上還要畫蛇添足問個不休？即使有人愿意死皮賴臉纏著她，也決不會是我。我試探著說，也許她還想給你一個機會，或者是讓你繼續(xù)為她癡迷？他搖搖頭，愛情這種東西，最忌諱拖泥帶水。何必為一棵樹而失去整個森林呢？人犯一次錯誤，可以原諒，尤其是年輕人，但如果在同樣的地方反復(fù)摔跤，就愚不可及了。我不同意他的結(jié)論，反駁道，難道生活不就是在重復(fù)犯錯誤嗎？有的時候，人就是會鬼使神差的，即使知道不對，也要嘗試，寧愿一遍遍品茶失敗的滋味。他沒有與我繼續(xù)爭論下去，當(dāng)然，我這次也算不上愛情，愛情哪有這么簡單的？充其量不過是青春沖動罷了。

    青春沖動？我仔細(xì)咀嚼著他的話，腦殼仿佛被敲開一條縫隙，灌進了幾絲理智與世故。于是，我無奈地說，你說得好象很有道理。你知道嗎？其實我認(rèn)真想過，她似乎從來都沒有向我明確表示過什么，有的只是猶豫與彷徨，仿佛我是個熱手的山芋。我是個敏感的人，尤其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這或許有時會幫助自己獲取不便察覺的隱秘，但也可能走向極端，將她不經(jīng)意的舉動都做善意的理解，將毛毛蟲過早幻想成蝴蝶，以為那就是愛情。

    想不想聽我說句實話？許自量突然口氣變得異常嚴(yán)肅。我微微愣了一下，遲疑著說，那當(dāng)然。于是，許自量說，我仔細(xì)分析過你的心理，我發(fā)現(xiàn)你是一個矛盾的混合體。開始，你向我鄭重表示你的信心與決心，但在我的幾句話的蠱惑下，你的口吻馬上又變得猶豫不決缺乏信心，開始否定自己。你為什么會如此快地出現(xiàn)這樣的反差呢？其實，以上種種早就存在你的心中，反復(fù)斗爭，你甚至已經(jīng)有了向后者妥協(xié)的念頭。但你還是想相信前者，因為這是你第一次用情，你是如此的專注，決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埋葬自己的初戀，人的初戀只有一次?。〉阌质且粋€頗有理智的人，你怕自己確實是在單相思，過去現(xiàn)在和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作無謂的抗?fàn)?，最終的結(jié)果是遍體鱗傷一無所獲，甚至大傷元氣自我毀滅。

    我邊聽邊點頭，于是他繼續(xù)說，如果你現(xiàn)在及時退出，并不有損于你硬漢的形象。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執(zhí)迷不悟冥頑不化是蠢材。你，當(dāng)然也包括我，為什么不盡快放棄這種虛無縹緲的幻想，而去尋找真正的愛情呢？

    真正的愛情是什么？我不知道。我黯然道。他想了想，反正決不會是現(xiàn)在這樣的。我覺得它至少應(yīng)該是兩個人之間一種無法描述的默契，甚至只要在雙方四目相交的一瞬間，彼此就會明白對方的心意，而不需太多的人為的因素。

    我有些明白了，我沖動地說，我決定了，這件事情告已段落，不，永遠(yuǎn)擱淺。他看著我，你能就這樣徹底否認(rèn)自己嗎？你不覺得你的轉(zhuǎn)變還缺乏時間的考驗嗎？如果她過幾天親自來找我表達(dá)她的悔意，你怎么辦？我堅定地說，用魯迅先生臨終前的話來表達(dá)我的態(tài)度，那就是我一個都不寬恕。那如果再輔以動人的言語和滿臉的淚痕來哀求你呢？他繼續(xù)將我的軍。我搖搖頭，不會有那么一天。我有自知之明，我又不是鄭伊健，沒有那么大的茉莉（魅力）。他聽了我的回答，笑著搖搖頭，你并沒有真正回答我的問題。我假設(shè)的前提是她回來找你，但你卻直接否定我的前提。其實，在你的內(nèi)心是深處，你還是沒有完全放棄。你仍在想，也許她有難言之隱，其實她還是愛我的。我沉默不語，為他看透了我的心思而感到無奈。他見我如此，突然笑了，我并不是說你，其實我在說我自己。你以為我就如此放得下嗎？

    相互傾吐了心事后，我們都變得輕松舒暢，肚子里也異常的空洞。于是，我們連連要酒，頻頻舉杯。迷?；秀遍g，我的眼前只是閃動著許自量脖頸上尖尖的喉頭，在仰頭喝酒的一瞬間，它有節(jié)奏地上下牽引。最后，我們搖搖晃晃地相互攙扶著出了門，留下一堆啤酒瓶子。我們開始大笑起來，依靠在冰冷的磚墻上。寂靜的深夜里，回蕩著我們的笑聲，仿佛鬼哭狼嚎。在那時，我突然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一絲不掛站在冬季西伯利亞露天地里的人，被另一人惡作劇般地一瓢瓢水從頭澆下，起先是剛流到眉毛就凝固了后來，水順著眉毛的冰往下淌，又凝固了眼睛鼻子嘴，水仍是繼續(xù)前赴后繼地流下去，覆蓋了我身上每一毫肌膚，直至腳底板。我終于被澆成了冰人，不再有知覺，痛苦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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