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冬天，”這天早上我們從小教堂回來時，菲尼第四次要我放心。

    “啊，可冬天不喜歡你呀?！睘榱吮阌谛凶撸瑢W校里的許多路段都用木板鋪上了人行道，但是木板上也到處有著一片片的結(jié)冰之處。拐杖一下沒杵對地方，他就會摔倒在冰封的板材上，或跌進結(jié)著冰殼的積雪里。

    即使德文的室內(nèi)，對他來說也到處都是陷阱。幾年前學校用一個石油家族的巨額饋贈，以一種特定的清教徒式雄偉風格對校舍進行了大規(guī)模重建，仿佛把凡爾賽宮搬了過來，再根據(jù)主ri學校1的需要進行修改。這種華麗與端莊的混合暴露出了學校那不統(tǒng)一的xing質(zhì)，就像它所橫跨的那兩條河的不同一樣。從外面看，校舍是由直線條的紅磚與白隔板構(gòu)成的，含蓄而樸實，每一個窗戶旁都有百葉窗在站崗，屋頂上東一處西一處散布著幾個毫不張揚的白se圓頂，因為它們的存在是意料之中的，不漂亮，就像是香客的帽子。

    但是一旦你穿過那些具有十三州風格特點的門道，門道里只星星點點地有一些扇形窗或低矮的浮雕柱，暗示著某種低調(diào)的裝飾是可允許的，這時你就會進入一場具有蓬巴杜夫人2式奢華的鬧劇。粉紅se大理石墻和白se大理石地面的上方是拱形和穹隆狀的天花板；一個會議廳裝飾成意大利文藝復興最興盛時期的風格，另一個會議廳則被枝形吊燈上的水晶球發(fā)出的光焰照得通明；一整面墻都是易碎的落地窗，落地窗俯瞰著一個意大利花園，花園里點綴著大理石裝飾；一樓的圖書館是法國普羅旺斯風格的，二樓是洛可可風格。除了宿舍，所有的地面和樓梯都是用光滑的大理石制成的，它們甚至比結(jié)冰的人行道更暗藏危險。

    “冬天也愛我，”他反駁道，然后，他不喜歡這古怪的聲音，又補充說：“我是說，你幾乎可以說季節(jié)也是懂得愛的。我的意思是，我愛冬天，當你真的愛什么東西時，那么這東西也會反過來愛你，以任何它自己的方式來愛。”我并不認為這是對的，我十七年的經(jīng)驗已告訴我，這番話里面的錯遠遠大于對，但是它卻像菲尼對其他事物所產(chǎn)生的想法和信念一樣：那應(yīng)該是對的。于是我沒爭辯。

    木板路結(jié)束了，當我們走下一個通往我們教室的坡路時，他稍稍走在我前面一點。他以驚人的小心，挑著路走。他是一個以前把這地面主要用作起點的人，這地面只是他跳向空間時一個虛懸世界中的特定元素，如今此人走起路來竟如此小心翼翼，確實不可思議。現(xiàn)在我記起了以前從沒特別注意的東西：菲尼亞斯曾經(jīng)是怎樣走路的。在德文，我們有形形sese的步法：那種一個突然長高了三十公分的男孩子笨拙的拖著腳的走法，那種覺得自己肩膀變得有多寬者搖搖晃晃的牛仔大步，有悠然的緩步，有蹣跚而行，有輕快靈活的腳步，也有巨人的健步如飛。但是菲尼亞斯卻是以一種流暢的平衡來持續(xù)行走，極為輕松，以至于他似乎是在毫不費力地一路飄行?，F(xiàn)在他則一瘸一拐地在一片片的冰地之間跛行。斯坦普爾大夫下的定論有一點是確定了——菲尼亞斯可以重新走路。但是另一個想法卻在我面前揮之不去：他再不能那樣走路了。

    “你有課嗎？”當我們抵達教學樓的臺階時他問。

    “有?！?br/>
    “我也有，咱們不要去?！?br/>
    “不要去？可拿什么來當借口呢？”

    “咱們就說我從小教堂回來累虛脫了，”他看著我，朝我幽幽一笑，“你得照顧我?！?br/>
    “這是你返校的第一天，菲尼。你不應(yīng)該曠課。”

    “我知道，我知道。我要學習。我真的要學習。雖然主要是你幫我把功課給補上，可我也要盡可能地努力用功。只不過不是今天，這不是首先要做的。不是現(xiàn)在，我不想在我連學校還沒看的時候就學什么連接動詞。我想看看這個地方，除了咱倆的房間和小教堂，我還什么都沒看。我不想看教室，不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還不想看?！?br/>
    “你想看什么呢？”

    他開始轉(zhuǎn)過身去，于是他的背朝著我?！霸蹅?nèi)ンw育館，”他簡短地說。

    體育館位于學校另一端，至少有四百米遠，一路上全是冰。我們別的什么話也沒說，就出發(fā)了。

    我們到達那里時，汗水像油一樣從菲尼的臉上往下淌，他暫停下來時，手和胳膊都不由得發(fā)著抖。那條打著石膏的腿像個海錨似的拖在身后。這天早上我在宿舍房間所看到的那力量的假象，一定就是他在家時用來欺騙醫(yī)生和家人允許他回德文的同一個假象。

    我倆站在體育館前結(jié)滿冰的草地上，他在準備著走進去，先歇息一會兒，這樣他就可以在走進去的時候表現(xiàn)出jing力來。后來，這成為了他的習慣；我常常撞見他站在一幢建筑物前，假作思考，或假作審視天空，或摘下手套，不過這種障眼法從來都騙不過我。菲尼亞斯是一個差勁的騙子，缺少實踐。

    我倆走進體育館，一路走過大廳，使我驚異的是，我倆經(jīng)過了獎品室，獎品室里他的名字已然刻在一個獎杯上，繡在一面錦旗上，銘寫在一個橄欖球上。我確信這就是他的目的，思考這些逝去的輝煌。我已對此做好了準備，我甚至想起了幾句積極向上的勵志格言，來鼓舞他。但是他不假思索地走過了獎品室，走下一段陡陡的大理石臺階，走進更衣室。我一直困惑地跟在他身邊。角落里有一沓臟毛巾。菲尼用一根拐杖扒拉它們，微笑著發(fā)牢sao道：“好端端的，取消哪門子女傭？”

    這個時間更衣室里空空如也，一排又一排暗綠se的存衣柜被寬寬的長木凳隔開。房頂上懸掛著管道。這是德文的一個沉悶的房間，暗綠se、棕褐se和灰se，只是在盡頭處有一個大理石的大拱廊，白光閃閃，它通向游泳池。

    菲尼在長凳上坐下，掙扎著脫掉他羊皮里子的冬季大衣，深深地吸了一口體育館里的空氣。沒有哪個更衣室會比德文的更衣室氣味更刺鼻；最顯著的是汗味，但是汗味里面還混雜著大量的石蠟味、糊橡膠味、浸透的羊毛織品味、涂抹油味，對那些知根知底的人來說，還有疲勞的氣味、失去希望與失去勝利的氣味，以及身體相搏的氣味。我認為這是一種不好的氣味。這主要是人的身體被用到極限之后所發(fā)出的氣味，這種氣味對任何運動員的意義和刺激都像它對任何情人的意義和刺激一個樣。

    菲尼亞斯東看看西看看，他看著墻旁邊一個沙坑上方的單杠，看著地上的一套舉重杠鈴，看著卷起來的摔跤墊，看著一雙踢到存衣柜底下的釘鞋。

    “還是那個老地方，對吧？”他一面說，一面轉(zhuǎn)向我，輕輕地點著頭。

    過了一會兒，我輕聲答道：“并不完全是?！?br/>
    他并沒有假裝沒聽懂。頓了一下，他用樂觀的語氣說：“你現(xiàn)在要當大明星了，”然后又有些尷尬地補充道：“你可以急追直上。”他拍了一下我后背，“去那兒，做幾十個引體向上。你最后究竟參加哪項運動的選拔賽了？”

    “哪項都沒參加。”

    “沒參加，”他那輕蔑的臉上，眼睛如炬般地盯著我?！斑€在當劃艇隊領(lǐng)隊資深助理？”

    “不，這個差事我辭了。我只是一直來體育館上課，上那種專門給不參加任何選拔賽的人開設(shè)的體育課。”

    他在長凳上費力地扭轉(zhuǎn)過自己。玩笑過去了；他的嘴惱怒地大張著。“你究竟他媽，”他的聲音在這個詞上突然大幅度降低，“為什么這么做？”

    “太晚了，無法再報名參加任何其他項目，”看到他臉紅脖子粗，要對我這個托詞大發(fā)雷霆，我吞吞吐吐地繼續(xù)講，“不管怎么說，現(xiàn)在在打仗，體育隊也沒有多少外出比賽。怎么說呢，戰(zhàn)爭期間，體育運動似乎并不那么重要?！?br/>
    “你全然相信了所有的那些戰(zhàn)爭廢話？”

    “不，我當然——”我太一心于反駁他，以至于我反駁之語說了一半時，才弄明白他的這句話；現(xiàn)在我的眼睛飛快地轉(zhuǎn)回到他臉上?！八械哪切?zhàn)爭廢話？”

    “所有的那些關(guān)于現(xiàn)在在打仗的廢話。”

    “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br/>
    “你確實認為美利堅合眾國與納粹德國和ri本帝國處于交戰(zhàn)狀態(tài)嗎？”

    “我確實認為……”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站起身，身體的重量放在好腿上，另一條腿輕輕擺在他前面的地板上?！皠e犯傻了，”他冷靜而泰然自若地注視著我?！皼]有任何戰(zhàn)爭?！?br/>
    “我知道你為什么這么說，”我說著，努力跟上他的思路?！艾F(xiàn)在我明白了。你仍然處于某種藥物的影響之下?！?br/>
    “不，那是你。那是所有的人?！彼まD(zhuǎn)過身體，這樣他就直接面朝著我了?！斑@就是這整個的戰(zhàn)爭故事。一劑藥。聽著，你聽說過‘沸騰的二十年代’嗎？”我非常緩慢非常謹慎地點了點頭?！澳菚r人們?nèi)伎窈榷潘勺泳疲恳粋€年輕人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的。”

    “啊，他們不喜歡這樣，那些牧師、老女人，以及所有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不喜歡這樣。于是后來他們嘗試了“禁酒令”，結(jié)果人人都喝得更醉了，于是再后來他們索xing鋌而走險，推出了大蕭條。這使得三十年代的年輕人不敢越軌。但是他們無法將這個把戲永遠玩下去，所以對咱們四十年代的年輕人，他們就編造出了這場假戰(zhàn)爭?！?br/>
    “‘他們’究竟是誰？”

    “那些不想讓咱們搶走飯碗的胖老頭，他們編造了所有的一切。比如說，并沒有任何真正的食品短缺?，F(xiàn)在這幫家伙讓人把最好的牛排全都送到他們的俱樂部去了。你注意到?jīng)]有，最近他們越來越胖了？”

    他的口氣完全認定我肯定是注意到了。有那么一會兒，我?guī)缀跣乓詾檎?。后來我的目光落在那伸向我的白繃帶和白石膏，與往常一樣，這使我脫離開菲尼所杜撰的世界，像這天早上醒來時那樣，我回落到現(xiàn)實中，回落到事實上。

    “菲尼亞斯，你說的這一切都很有趣，不過我希望你不要過多地自己玩這種游戲。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我得在jing神病院給你訂個床位?！?br/>
    “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心于辯論的時候，他的目光絕不在我的目光下動搖，“這整個世界現(xiàn)在就是在jing神病院里，但是只有那些胖老頭們懂得這個玩笑?！?br/>
    “還有你?！?br/>
    “是的，還有我。”

    “是什么使你如此特殊？為什么你懂得它，而我們其他人卻稀里糊涂？”

    辯論的勢頭猛然突破了他的控制。他的臉凝固住了?！耙驗槲彝纯啵彼舐暫敖械?。

    我倆驚詫地從這個問題上退卻。在寂靜之中，我倆之間這個早上所有的發(fā)狂情緒都結(jié)束了。他坐下來，把他那chao紅的臉轉(zhuǎn)離開我。我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邊，只要我悸動的神經(jīng)撐得住，我就一動不動，后來我站起身，緩緩向前走去，毫無目的地走向任何一件東西，結(jié)果是那架單杠。我向上一躍，抓住杠子，然后，在一種笨拙的，也許是滑稽可笑的想要向菲尼亞斯示好的心態(tài)之中，我引體向上。我什么其他事情都不想，不想正確的話語，不想正確的姿勢，我做我能想到的。

    “做三十個，”他用不耐煩的口吻嘟囔道。

    我以前從沒做過十個。做到十二個時，我發(fā)現(xiàn)他一直在默默地數(shù)數(shù)，因為現(xiàn)在他已開始用一種不明確的、隱隱可以聽見的聲音出聲地數(shù)了出來。十八個時，他的聲音有某種放大，二十三個時，聲音中的最后一絲不耐煩消失了；他站了起來，他數(shù)下一個數(shù)字所帶出來的迫切語氣就像是一股看不見的助力，把我的身體拉過胳膊的距離，直到他突然快樂地大聲喊“三十！”

    那一刻過去了。我知道，菲尼亞斯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憤世嫉俗，他比我更為震驚。我倆都再沒提這事，我倆也都沒忘掉它的存在。

    他坐下來，審視著自己緊攥在一起的雙手?！拔腋嬖V過你嗎，”他開口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我曾經(jīng)志在奧林匹克？”若不是他剛才說出了那番他不得不說出的非常個人的、某種深藏于心底的話，他本是不會提這個的。做些不同的事，說個笑話，這些本都是一種偽君子式的對發(fā)生過的事情的否認，可這樣的事菲尼亞斯做不出來。

    我仍然吊在杠子上；我覺得我的雙手仿佛離不開它了?！皼]有，你沒告訴過我這個，”我對著自己的胳膊喃喃道。

    “啊，那曾經(jīng)是我的志向?，F(xiàn)在我無法肯定，無法百分之百肯定，自己到1944年是否能完全恢復好。所以我要訓練你去替我參加?！?br/>
    “可44年是不會有奧運會的。只有兩年了。戰(zhàn)爭——”

    “別再念叨你那想入非非的生活了。我們在為1944年的奧林匹克運動會而訓練你，哥們兒?！?br/>
    我雖然不相信他的話，也沒忘記全世界的軍隊都在穿梭于戰(zhàn)場，可我還是像曾經(jīng)的那樣，跟隨著菲尼的任何新發(fā)明。樹立目標是沒什么壞處的，即使這目標是一場夢。

    但是由于我們離火線實在是太遠了，所以任何戰(zhàn)爭感的主要維持都是jing神上的。我們看不出它的任何真實xing；我們對戰(zhàn)爭的全部印象都是來自兩維的虛假媒介——報刊、雜志、新聞簡報以及海報上的照片——或者收音機里矯揉造作灌輸給我們的聲音，或者是報紙上方的通欄大標題。我發(fā)現(xiàn)，我只有通過不斷發(fā)揮自己的想象力，才能抵擋住菲尼那傾向于和平的咄咄逼人的進攻。

    現(xiàn)在，當我們晚飯吃著雞肝的時候，我的心頭不禁浮現(xiàn)出一幅景象：羅斯?？偨y(tǒng)、我父親、菲尼的父親，以及許多其他的胖老頭們正坐在某個jing致但卻隱蔽的男人俱樂部房間里，吃上等腰肉牛排。當家里來信告訴我，由于汽油定額，探望親戚的旅行取消了，這時我就很容易想象出父親無聲地微笑著，一副會意的眼神——想象這個，至少與想象美軍匍匐穿越一個名叫瓜達爾卡納爾1的地方的叢林一樣容易——正如菲尼亞斯說的，“那地方究竟在哪兒？”

    一天又一天，我們在小教堂里，以戰(zhàn)爭的名義，被要求節(jié)衣縮食，努力用功，這時候，是不可能看不出老師們是在使用這個口實來驅(qū)使我們的，就像他們一向都想驅(qū)使我們一樣，根本無所謂什么戰(zhàn)爭或和平。

    假如菲尼是對的，那么這將是多大的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