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一葉堇默(1)
他叫葉堇默,葉是葉氏集團的葉,堇是家族里規(guī)定的他這一輩用的字,默是恭默思道的意思。他是家里的長子,底下還有一個小了四歲的弟弟,父母希望他以一生謙恭緘默的態(tài)度去思考人生道理,做家族的驕傲,做弟弟的榜樣。
他以為他的一生也就是這樣的,步步按照家里為他安排好的路走,恭敬孝順,完美高貴。幼時就開始接觸集團里的商業(yè)管理,將來會直接接手,接著把家族企業(yè)傳承下去,他還會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生出葉氏的繼承人,然后再一代代地傳下去。
他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好,像是一只從出生開始就被關(guān)起來的狗,沒有見過外面的天空,當然也就不會渴望。而且上一代已經(jīng)默許了的婚姻,上海市另一個和葉氏比肩的家族集團,程氏的獨生女程宓,他很愛她。那是一種“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的純真感情,在骯臟腐敗的商界聯(lián)姻里頑強珍貴地開出一朵清新的花。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隨家里回到葉氏老家H市探親的時候,葉氏集團的創(chuàng)始人,也就是他的曾祖父是H市土生土長的人。青年時離開故土來到上海市創(chuàng)業(yè),用潮鄉(xiāng)人猛進如潮的精神硬是打出一片天下,于是才有了如今越來越大的葉氏集團。葉家人每年在曾祖的忌日都要回到H市拜祭,既是不忘曾祖創(chuàng)業(yè)的艱辛,也是衣錦還鄉(xiāng),造福鄉(xiāng)親,H市小學(xué)還是他出生的那年葉氏捐的。
那年他七歲,隨大人拜祭完了曾祖的墓,總會覺得有些無聊,平時在上海高樓大廈見慣了,來到H市見到新景象,壓制許久的孩童心理還是被激發(fā)了出來。在第二天一家人連同七八個保鏢一起到紫薇山的時候,偷偷地溜了出來,小小的身體飛快地往石梯上跑,那一刻,他居然有種禁錮良久的野性釋放出來的快感??僧吘鼓昙o小體力不足,跑到半山腰就跑不動了,他轉(zhuǎn)頭看見一個景點,就往那邊走。
原來是新月派詩人徐志摩的墓,他從小就聽家里講H市的事情,對H市的歷史簡直了如指掌。徐志摩,金庸表兄,留學(xué)英國劍橋,胡適說他一生追求愛、自有與美,后因飛機失事罹難。詩人的墓建在林木蔥翠之中,兩側(cè)有兩塊詩卷狀的石碑,左邊刻的是《偶然》里的名句: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
在轉(zhuǎn)瞬間消滅了蹤影。
他看著這句詩,忽然之間聽到背后有一個聲音,猛地一回頭。然后,他想,自己可能已經(jīng)分不清現(xiàn)實與幻覺,因為他見到了屈原《九歌》里的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小小的女孩子,穿著件白裙,長發(fā)及腰,笑容純真而鮮妍,彎彎的眸,像一輪新月,嘴角有一對淺淺的酒窩,就如一朵云,投影在了他的波心。
他訝異,更歡喜,但就在下一秒,有好幾道聲音不識好歹地喊了過來:
“小姐在那里,快快快!”
“我們家少爺也在,你們幾個快一點!”
兩隊保鏢搜山似的還是找了過來,原來她也是個逃出來玩的富家千金,葉堇默不及多想,向來拘束的他突然也有了一種不舍的感覺,忍不住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這才注意到他,笑了笑,仰著頭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他沒有戒備地軟聲說:“我叫程宓。哥哥,古代有一個大美女的名字里也有阿宓的這個字哦,不過阿宓的宓,是念作蜜糖的宓?!?br/>
很快,保鏢已經(jīng)跑過來了,各自護送各家的小祖宗回去,葉堇默回過頭朝程宓一笑。
蜜糖?
很好,小蜜糖阿宓,等你長成了洛神甄宓,他就來娶你,好不好?
之后免不了被父母說一頓,但看在他向來沒有做過別的出格的事情也就草草了了。他還從父母那里聽到一個讓他歡喜的消息,今天跟他一起逃出去碰見的程宓是上海市程氏家族的獨生女,小女孩和他年紀只差了兩歲,要是說給他們家當兒媳婦,倒是不錯。
于是一場世界上最完美最華麗最純潔的戀愛就由此開始,家世登對,相貌登對,互相喜歡,上帝仿佛特別寵愛這對小兒女,把一切的幸運祝福都給了他們。
不過,上帝哪會真的有那么偏愛,故事發(fā)展到程宓十六歲高二那年,程父忽然說要帶她去接一個陌生的男孩到家里。路上向她介紹,這是他一個朋友的兒子,叫做言少熙,言家不久前破了產(chǎn),父母雙亡,十分可憐。
程宓是無所謂的,反正她家那么大,多一個人也不多,只是,不知道葉堇默會不會吃醋。
沒想到男孩已經(jīng)淪落到睡在公園長椅上,之前好歹也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從天堂墜落到地獄的感覺,肯定又可怕又劇痛。她偷偷按下一點點車窗,透著一條縫看他,他叫言少熙,衣服已經(jīng)臟了,頭發(fā)也有點亂,可是那張臉,漂亮得像一個妖孽,骨子里的氣質(zhì)血統(tǒng),又怎么是風塵可以掩蓋的。他很單薄,可是卻很高,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可以看見他的側(cè)臉正在對著父親笑,溫和的,可是又有一種難言的淡漠,嘴角天生有一個弧度,面相學(xué)上的說法是,對感情少有留戀,人際關(guān)系以功利為目的。
不過剛開始的時候言少熙到并沒有做什么,本來葉堇默也有些嫉妒,一個陌生的漂亮男人住到女朋友的家里,誰會一點不在乎,但后來就發(fā)現(xiàn)言少熙像個啞巴,在學(xué)校里家里都不跟程宓講話,再想起自己和程宓畢竟早認識了那么多年,于是慢慢地就放了心。可是再到后來就又不一樣了,程宓和言少熙的交往開始越來越密切,問她,她說只是朋友,他不想做一個善妒的男人??墒?,直到后來程宓一次又一次地為了言少熙和他吵架,他們從來沒有吵過那么認真的架,居然是因為一個認識了不到幾個月的男人。
感情真的是會因為爭吵而改變的,不是淡了,而是變成恨了,他是多么驕傲的一個人,而她,也是多么驕傲的一個人,像鋒芒畢露的兩只刺猬,找不到恰好的距離,不能互相取暖就會互相傷害。總之,吵到了要分手的程度,答應(yīng)過她的承諾不是忘了,而是故意要叛逆而行,也是希望他們能重新找到合適的距離。畢業(yè)后離開她,去國外讀書,而且還因為當初她說過的一句話而讀了軍校,葉父極力反對他也堅持,他以為回來的時候就能回歸原點。
根本就沒有到他回來的時候,只不過短短幾天,家里就打電話過來告訴他:程宓也走了,不知道到了哪里,其他的什么也沒說,而他也沒有再問其他的。她走了,她居然走了,不告而別,音訊全無,那么決絕,小女孩怎么會這么狠心?
好,她不要他了……那么,他也,維持他的驕傲。三年內(nèi)不回國一次,不想知道她的一點消息,當然,他也得不到她的消息。終于完成涅槃一樣的軍校訓(xùn)練回國,直接被和葉家有交情的市長推薦,當上了武警少校。有了推薦只是能讓他以這個年紀當上少校,并不是不考驗他的專業(yè)素養(yǎng),憑著過硬的體能素養(yǎng),三年來將憤恨發(fā)泄在訓(xùn)練上,發(fā)誓要讓她看到現(xiàn)在的自己,他所達到的成就是比他年紀大資歷久的武警也沒有的高度。于是,二十二歲的葉堇默有了葉氏集團大少爺以及武警少校的兩重光環(huán),光芒萬丈,她不該看不見他。
回國后才發(fā)現(xiàn),何止是程宓走了,整個程氏集團都不見了,好像根本沒在商場沉浮過。三年來高度緊張的生活養(yǎng)成的習(xí)慣告訴他,程宓的離開,必有蹊蹺。他必須得查清楚,可是還沒有著手開始,武警支隊就有命令下來讓他去H市追一個在逃的連環(huán)殺人犯,也是作為對他新人的考驗,他只能接下命令當日就動身前去。H市,還是他們初見的地方呢。
被警方代號“黑狗”的殺人犯遇到了他算是在劫難逃了,那一天被他逼到了一條小巷,不出十秒就會被抓住,可是忽然間迎面來了個不速之客,一只才一個月左右的拉布拉多,朝他跑過來一頭撞到了腳上以后立馬又往回跑。他有點意外地看向遠處,如果有誰進到這條小巷的話必須以保護無關(guān)人員為先??墒浅霈F(xiàn)在他眼前的,不是無關(guān)人員,而是,消失了三年的她。
程宓,是……她?
黑狗在他眼皮底下逃走了,不過反正外邊還有許多的便衣警察守著,他便不再管。現(xiàn)在,他看到了她,她被他找到了。
猶如當初,山鬼一樣的震撼,三年來他明明是讓自己恨著她的,可為什么小女孩再次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時,他還是只剩歡喜?她還是那么純真的樣子,有點慌張,有點害怕,有點……陌生。
若我會見到你,事隔經(jīng)年。我該如何致意?以眼淚,以沉默。
陌生的她,難道,不記得自己了?不,怎么可以!十幾年的相識,用三年來遺忘,怎么可能?可是,他不敢確定,因為程宓眼中的陌生實在太過真實而讓人心寒。
“你是誰?”
他問,壓抑著無盡的愛與恨,復(fù)雜的情感盡管這樣還是止不住地外泄。程宓沒有回答他,可是表情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她真的,已經(jīng)忘記他了。
胸口微涼,掛著她送他的琥珀項鏈的地方像經(jīng)年傷口一樣發(fā)疼,蜜色琥珀融著堇葉,蜜是她,堇是他,珍貴的誓言現(xiàn)在卻成了他的痼疾,痛得他輾轉(zhuǎn)反側(cè),欲罷不能。
“我問你,你是誰?”
他再問,可是,他知道,他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