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楠市下起了雪。
這已經(jīng)不知道是入冬以來的第幾場大雪,上一次積雪融化后屋檐上掛著的冰錐還未融化,新雪已經(jīng)再次將一切染成白色,每天早上家家戶戶燃燒煤炭所產(chǎn)生的煙霧給整個城市籠罩上了一層深沉的霧靄,連風雪都不能將其驅(qū)散。
大多數(shù)人家沒有暖氣,所以暖氣公司的業(yè)務并不好,好在人們早已對這樣的苦寒習以為常,將從小學習到的過冬方法變成了自己的本能,即便是接連一整月的下雪天,也不會讓人心情過分抑郁。
早上7點多鐘的時候,沃克街上通勤的人已經(jīng)少了,人們大多在六點半之前進入工廠,來到自己的工位上,開始日復一日的工作.
這樣的生活,即便在這樣的風雪天氣,也不會比往常有任何改變。
沃克街33號公寓廚房的修繕在這一天早上10點多的時候完工了,陳宴多花了一些錢,購置了一臺雙開門的冰箱,并拒絕了裝修公司對整個公寓電力系統(tǒng)的竭力推銷。
“很快大家都要用電的,是因為現(xiàn)在電力還沒普及,所以我們才搞活動,有折扣。
等到電力普及之后,家家戶戶都要加裝電路系統(tǒng),那時候我們忙都忙不過來,肯定就沒有折扣這回事了,能不加價就很不錯了,您不再考慮一下嗎?”
裝修公司的業(yè)務顯然不那么景氣,經(jīng)理的這副說辭也沒能打動陳宴,他們引以為豪的電工團隊也不能從陳宴這里得到一丁點青眼。
在釘死了廚房窗戶外面防盜窗上的最后一顆鉚釘之后,陳宴給他們結(jié)了尾款。
陳宴一開始就打算好了,讓蝦人喬治·萊博斯特來為公寓修建整個電力系統(tǒng),作為酬勞,陳宴會開放一小部分來自蛇吻巖純礦電力的使用權(quán)限——
陳宴已經(jīng)決定好了初代礦機的歸宿:他將會用冰藍記憶碎片中的知識,將礦機改造成可移動的充電寶——更準確的來說,是可移動的充電堡壘。
之所以準備這么做,其根本原因,是因為陳宴內(nèi)心對外界社會產(chǎn)生了更加細膩的“感覺”,這種無法言喻的“感覺”又催生了他內(nèi)心巨大的疏離感。
對社會的疏離感讓他變得敏感、脆弱、狂躁且失去了大部分的安全感,云雀-300和白鷺一型已經(jīng)無法讓他“感覺”自己足夠安全。
他需要一座堡壘,或是能包裹住自己的殼子,縮進里面,保護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感覺”都被放大了,這是靈感強度達到了閾值而沒有晉升的惡果。
他迫切想要找到【人魚的喉舌】,即便要付出失聲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他決定去高街一趟,去格林家的藥店問問有沒有這種東西,并寄希望于這種一聽名字就很貴的東西可以賒賬。
他沒有想到的是,突如其來的訪客打斷了他的一切計劃。
公寓的門被從外面用鑰匙打開了。
伴隨著一陣風雪進入門中的,是歐嘎米。
以及身后歐嘎米緊跟著的,一個擁有一頭傳統(tǒng)魯克人燦爛金發(fā)的年輕人。
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樣子,只比陳宴小上一點,他上身穿著一件看不出材質(zhì)的寬大深藍色夾克,下身則是一條單薄的灰色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看起來還算干凈的雪地靴,不算太過英俊的臉上雖然頂著兩個黑眼圈,但精氣神看起來不錯。
陳宴意識到了什么,所以他只是打量那年輕人,默不作聲。
歐嘎米看著陳宴,說道:
“事情變得很復雜,我們需要他在公寓住上兩天?!?br/>
陳宴點了點頭,表面上表示沒問題,但手已經(jīng)不自覺的伸進口袋,握住了云雀-300的握把。
歐嘎米顯然發(fā)現(xiàn)了陳宴的舉動,他心里很驚訝,并意識到陳宴的精神狀態(tài)出了問題。
但年輕人明顯沒有發(fā)現(xiàn)陳宴的異常,他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他只是滿臉好奇的打量著陳宴,像是發(fā)現(xiàn)了十分有趣的玩物。
“你竟然活著回來啦!”
他并沒有自報姓名,只是以看似單純實則傲慢的態(tài)度對待著一切。
“威爾克死在地下了?我早知道他的結(jié)局,他當年就應該死了,朝哪挖不好,非得朝廢淵的方向挖,他難道不知道米大一直把廢棄的實驗物扔進廢淵嗎?不然怎么叫【廢淵】呢?”
他進門之后就一刻不停的說話,仿佛是個話癆。
“他當年之所以那么做,是因為他一直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得到了某種情報,知道地下埋藏著什么,他想要在地下得到‘寶藏’。”
年輕人開心的笑了,陳宴確定他的開心里沒有譏諷,像是威爾克·楊的人生在他看來只是單純能給他帶來快樂的笑話而已。
“這種人小聰明太多了,又將小聰明視為自己所掌握的權(quán)柄和依仗,所以他最終毀于他的小聰明。”
“可憐了那只變異的球形通古斯,明明已經(jīng)是進化了的新物種,卻被抹了意識,變成容器?!?br/>
“至于后來那菌株……我本以為那菌株會附在你身上回到地表的,沒想到它竟然留在了地下,真是稀奇?!?br/>
他并不知道菌株已經(jīng)回歸了宇宙另一邊的菌城。
他說著陳宴熟悉又陌生的話,只是簡簡單單的句子,卻莫名讓陳宴聯(lián)想到了許多。
他“自來熟”一般走進公寓大廳,打量著大廳里的環(huán)境,并“嘖嘖”感慨道:
“我之前沒想過,你這樣的幸運兒,竟然還住在這么破爛的地方,你是怎么讓歐嘎米這樣的勇士為你死心塌地呢?難道也是依靠運氣嗎?”
年輕人始終不斷的“嘖嘖嘖”。
陳宴內(nèi)心產(chǎn)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就是想拿云雀-300一槍崩掉他的舌頭。
“你理應過的更好。”
年輕人打量完了公寓,轉(zhuǎn)過身來,看向陳宴。
“你這樣的人雖然沒有什么本事,但勝在運氣實在太好,你依靠運氣得到了今天的一切,這并不是需要惶恐的事,運氣是十分重要的,我的父親當年出海到現(xiàn)在所獲得的一切成就,都是和運氣分不開的。”
他明明是在罵人,可語氣里沒有一丁點的嘲諷和貶低,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客觀事實。
他站在沙發(fā)旁邊,轉(zhuǎn)身看向陳宴。
“你理應得到更多,現(xiàn)在,我來了,所以你有了新的機會,改變命運的機會?!?br/>
年輕人向陳宴眨了眨眼,依然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我們是盟友,因為你也想陳長生死,對不對?”
陳宴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
在來到帝國之后到現(xiàn)在,他從沒這么想殺死一個人。
為了扼制內(nèi)心的殺意,他把視野轉(zhuǎn)移到歐嘎米臉上。
歐嘎米鎮(zhèn)定的表情冷卻了他的殺意,堅定的目光安撫著他內(nèi)心的狂躁。
年輕人看不到陳宴表情的變化,于是他更加明白,陳宴內(nèi)心已經(jīng)爆炸。
年輕人笑了,他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于是開心起來:
“我想對你進行投資?!?br/>
年輕人指向街道的位置:
“沃克街【燈塔】的運營,我想交給你打理,并讓你負責電力相關(guān)業(yè)務,具體事項后續(xù)會有人跟你對接?!?br/>
他平靜的語氣中充斥著毋庸置疑,仿佛陳宴絕不會拒絕他的“邀請”,也仿佛這是任何人都不會拒絕的“天大的美差”。
陳宴沒有說話。
在年輕人進入公寓之后,陳宴始終表現(xiàn)出漠不關(guān)注的冷漠。
但年輕人并不在意,也或者說,在年輕人的意識里,陳宴跟本沒有任何拒絕他的理由和可能性,只是單純面冷罷了。
“現(xiàn)在,讓我看看【荒野】的入口。”
年輕人說著,自顧自的朝樓上走去。
歐嘎米看向陳宴,發(fā)現(xiàn)陳宴竟然并未阻攔,只是沉默著跟在后面,就像是已經(jīng)成了年輕人的跟班——這是接受了年輕人“邀請”的姿態(tài)嗎?
歐嘎米認為是這樣的。
以他對陳宴的理解,對于這樣大的利益,陳宴不可能不接受——這也是他帶這個年輕人來到沃克街33號公寓的原因之一。
歐嘎米明白陳宴在生活上的窘境。
實際上,在當初的那個風雪之夜,陳宴打開門,迎接他們進來的時候,歐嘎米在看到他的裝束和公寓內(nèi)的裝潢之后,以及后來歐嘎米學會了帝國語之后,回想起當初陳宴在房租方面的欲言又止時,就已經(jīng)明白,陳宴缺錢,并且一定會十分喜歡錢。
喜歡錢并不是什么錯事。
歐嘎米經(jīng)歷過很多,知道對于陳宴這樣的普通人來講,錢到底意味著什么——這是歐嘎米的衣襟里藏著那么多金子的原因。
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歐嘎米也是個普通人。
陳宴始終沉默著,甚至低著頭沿著樓梯向上走。
歐嘎米很擔心他的心理狀態(tài)。
三人很快來到樓頂。
“蕪湖~”
年輕人站在煙囪口,看向煙囪之下黑洞洞的空間,吹了個口哨,語氣興奮:
“這就是傳說中的【超越之門】嗎?真是厲害!
我父親說過,當年那群學生的手段不徹底,沒能把閣樓里的【超越之門】徹底搬走,遺留下來的一小部分成為了新的【超越之門】,就是這煙囪底下的存在了!”
年輕人興奮的搓著手,繞著煙囪來回走動,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最妖嬈的美女。
“誰都不知道這地方會變成今天這樣子,當年的那些學生不知道,兩周前那個夜晚之后發(fā)現(xiàn)此地的超凡者們也不知道?!?br/>
“有人推測是地縛靈造成了【超越之門】的‘增殖’,有人推測是此地特殊的地理位置更容易形成【超越之門】。
可他們的猜測無法驗證,因為對于帝國人類而言,【超越之門】完完全全是【未知的知識】。
就連當初威廉·馬斯特他們的實驗,也只是證明了【超越之門】的能級可控,而并沒有得到【超越之門】的任何其他屬性。”
他嘮嘮叨叨的說了一大堆,可陳宴始終沒有給他任何回復。
他完全感覺不到尷尬,在繼續(xù)用“沉迷”的眼神注視著煙囪幾秒鐘后,才把目光投向陳宴。
“作為對我投資的感謝,我希望得到你的邀請——通過【超越之門】的邀請?!?br/>
他并沒有用商量的語氣,這句話只是他告訴陳宴的“結(jié)果”。
而后,他靜靜等待著陳宴的反應。
在這一過程中——短短幾秒鐘的過程中,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等待一個人的回應——除了和陳長生的交流之外,他第一次從其他人身上得到這樣的感覺。
自從開始打理威廉·亞當斯集團的一部分業(yè)務之后,他不是沒被人拒絕過。
事實上,拒絕他的人有很多,大多數(shù)知道他身份的人相當喜歡跟他討價還價,并十分想要以“有限的欺騙”,來換取他在交易中所付出的更大代價。
他在跟形形色色的人討價還價中學會了很多東西,來自威廉·亞當斯家的資本背景讓他在任何交易中游刃有余——他總是出資的甲方,是絕大多數(shù)商人的金主爸爸——這代表著他幾乎在任何交易中都掌握著主動權(quán)。
即便是現(xiàn)在,在面對陳宴時,也是如此。
他被人拒絕過,可那些人只是為了討價還價,也或者想要坐地起價。
陳宴明顯是不一樣的,按照他對陳宴的調(diào)查和了解,陳宴應該沒有選擇的余地——按照他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對于他的邀請,陳宴必然接受——他就是這么一個愛財?shù)娜恕?br/>
所以,現(xiàn)在,陳宴的沉默,是十分反常的。
他由此對陳宴產(chǎn)生了濃重的興趣,并開始回想和思考自己曾經(jīng)對陳宴所做的那些調(diào)查。
而陳宴接下來的問題則讓他猝不及防。
“你叫什么。”
在見到這年輕人之后,陳宴第一次開口說話了。
年輕人從未向人介紹過自己,即便是陳長生也不例外,“了解他的名字”對于人們來說似乎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所以,在陳宴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顯得有些窘迫,在這一瞬間變得不知所措。
這些不知所措很快消失了。
他的年齡不大,但這并不代表他閱歷淺薄和心智低下。
“萊昂納多·亞當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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