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娘,您在投身蘇布之前,可與姓素的人家相識!”
孫大娘沒說話,凝萱正要接問,孫大娘便又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你年紀尚輕,可有想過自己的將來!”
凝萱愣住。她的將來!人生漫漫,自遇著邢蘊,她便想,人從其事盡其能,便足矣吧。
見她沉默,孫大娘手指牽引,欄布一翻,方才被整織一夜的布匹就這么呈現(xiàn)在眼前。
“織工局,朝廷織工局,你若學得一身本領(lǐng),那便是個好去處,幸運的話,能做上一官半職,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就有了!”
……
榮華富貴。凝萱不知她為何會提起織工局,提起這些常人印象中遙不可及的事,她這樣的年紀,曾經(jīng)想過,但也只是將衛(wèi)府排除在外而已。
見凝萱沒說話,孫大娘語氣帶上幾絲得意,又道。
“那是織工繡女都夢寐以求的地兒!朝廷腳下,南霖之都!”
說著說著,她觀察凝萱的目光隨其嗓音漸漸沉息,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幾十年前的盛大繁華,金絲縷線遍地成織……
“織工局”的字樣曾多次出現(xiàn)在凝萱讀過的古書,描繪織工技巧精妙,絲帛質(zhì)地優(yōu)良,選拔謹慎嚴苛,是專供宮墻內(nèi)苑的下屬織造坊……天子腳下,自然是好地方。
許久,凝萱沉吟道。
“若是為熟識工技,充盈自身,到達那處當然應(yīng)當欣喜,可是……如果一開始便是為了榮華富貴,所經(jīng)之路也只是郁郁而疾,眼底風景也無謂皆是優(yōu)良……再說,榮華富貴是好,卻不是人人都受得……”
錦衣玉食,內(nèi)心卻是痛苦無盡煎熬,又有何意義呢!
“你不想?”
聽凝萱講了這么一堆,孫大娘卻是露出個驚疑的表情,有些“吃不到葡萄只道酸”的意味。
“當然想?!?br/>
淺笑著點頭,凝萱終從方才迷茫中掙脫出來。
“不過,做事總要心甘情愿。”
這話出來,凝萱忽覺這些年自己所歷并非一無是處,只是若要全隨自己心意,恐不得要得罪他人。
“若人人趨之若鶩,你也難免隨波逐流?!?br/>
看定凝萱,一張嘴信誓旦旦,以她這樣過來人的眼光,是聽得贊嘆卻是半絲不信。等高官厚祿擺在眼前,萬兩銀錢閃灼金光,小人遍布暗下毒殺,誰又能獨善其身呢。
“誰也無法禁錮別人如何如何,人生在世俱是尋常,只能盡力為之?!?br/>
斂下眼睫,凝萱也犯下過錯事,可如今唯一能做的是盡量彌補,誰也不敢直言自己保持初心,那便只能從一開始便少沾染。
“孫大娘從前在織工局呆過,且因俗世牽絆,才有此煩惱感慨?!?br/>
扭頭去看孫大娘這夜織出的半匹布料,其層有線頭凌斷,與平日教習所學不同,可見織工心思混雜,并非聚精凝神。
孫大娘手中動作一頓,似乎在出乎意料她的敘述。凝萱也只是隨口一猜,人哪有那許多是非碎念,無非是自己又或者身邊人。
正又想說什么,余光卻瞥見其木座旁掌寬半米長針排之上長短不一的毫針,大都繡娘據(jù)自身習慣也有此法,然這許多,卻很少見。
“孫大娘,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和姓素的……素玟是……你們相識!”
想起手中幾本墨跡,凝萱對那人總?cè)滩蛔∠肓私飧?,“母親”這樣在心中練習過無數(shù)遍的稱謂,她仍是叫不出口。繡閣之上布料,加之孫大娘方才反應(yīng),她不信兩者毫無干聯(lián)。
“素玟?”
孫大娘眉頭輕蹙,有些陌生。
“素玟是誰?”
“孫大娘,你……你不認識她嗎?她是……”
心中期頤一下落空,凝萱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語氣激動。
“你,你剛剛不是,你……”
她指了指那臺織布機,不是她,難道會有這等相似習性,還有螢光,她們就像憑空編制的張網(wǎng),將其隱獲其中,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的確在姓素的人家做過織娘,可那人并不叫素玟?!?br/>
孫大娘慌亂解釋道。她近近盯緊凝萱泛紅眼眶滾出的淚瑩,恍惚間面露歉意。
“若是有緣自會相逢,若是無緣,再打聽也是百無一用。”
常嘆口氣,衣袖已然被浸濕,凝萱到底是個十幾歲的丫頭,孫大娘轉(zhuǎn)身從織繡錦閣中取出本藍底線牽古本交給她,安慰道。
“你需要的,好好研習……”
說罷,飄薄身子繞過凝萱朝門口而去。
“那戶姓素的人家是不是在江南汝陽,是不是……”
顧不得細看那書,凝萱小跑到她跟前,不甘心地再問。孫大娘搖頭,將凝萱最后一絲希望泯滅。
從織工坊出來回到屋內(nèi),縈繞耳際的空悠歌泣漸歸于平靜。
靈澤又自躥了回來,肚腹圓滾死能墜到地上,爪牙之上覆著層鮮跡,想來又是去哪里捕食,若是平常瞧見又要有人疑它吃人,可凝萱知道,自被易寒馴服,靈澤是再沒沾過人血。后來它體型漸重漸長,凝萱才知,那時冬冷,它也不過幾月大小,才會下山攻擊撓人。
來回摩挲那些帶柔和的皮毛,不一會兒便是手心發(fā)熱,夏日已至,稍近些就是熱汗暴漓。
本來想循著歌泣凝去瞧瞧,奈何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片刻便就沒了!
翌日,因前日螢光不理會之故,錢瑗也是相見沒說一句話。
“阿瑗……”
見到螢光,凝萱點頭淺笑算是打招呼,她扯扯錢瑗,后者沒好氣地歪過頭去。
……
平日一般時辰歇息修習,凝萱仍在原本位置,只是不曉得有意無意,凝萱總感覺有道炙熱目光盯著自己,只待她抬頭望時,又消失不見。
快到午間,只聽得牛羊撕聲叫喚,血腥入鼻,而后便是錢瑗雙手拍和的雀躍自喜。消息霎時便傳開來,近日蘇布生意好轉(zhuǎn),人顧客滿,故算是殺雞宰羊,慶賀一番。
“我就說,咱們蘇布哪里比不過衛(wèi)氏,江南可是絲繡之鄉(xiāng),錦衣天下,這垠城能有什可匹敵……”
有人得意。尖利高揚,斜眼瞥見凝萱時,將聲音壓了壓。
“你有沒有見到蘇老板呀?”
見凝萱東張西望,錢瑗擺手在其眼前亂揮,原來她要找蘇禹喚,不禁笑道。
“你找蘇老板干什么?不會是……”
她“嘖嘖”了兩聲,剛到蘇布時,蘇禹喚可是對凝萱照顧有加,大半夜親自送藥還被她撞見過。
“你腦里裝的都是什么呀!”
凝萱推了推錢瑗,后者“哎喲”了聲哀嚎道。
“凝萱你好狠的心!”
佯裝罷后。錢瑗湊近凝萱,悄咪咪肅氣說了句。
“不過,蘇老板這人神神秘秘的,你還是離他遠些。前幾天……就是你不在那幾天,我聽有人說,是他娘子患病,他在衣不解帶照拂……所以,莊中出了這等大事,他都沒理會!”
“你不是說,蘇老板他……”
“我知道!”
錢瑗噘嘴,之前都道他清心寡欲,甚至有傳言說尚敏半夜偷潛入其府院主動獻身,蘇禹喚都沒留一絲薄面,正是如此,對其妻的猜測便愈加愈深。
凝萱正又想問什么,卻被遠處小跑而至的驚呼聲打斷。只見來人氣喘吁吁,一面指著身后。
“凝……凝萱姐……”
“怎么了嘛,這么大驚小怪的!”
錢瑗瞅了她一眼,嘴里念叨個不停,在這蘇布青天白日的,能出什么事!
“你,你房里有動靜!”
懷疑著看向凝萱,心中不禁猜度萬分,只因自凝萱身世曝光以來,關(guān)于她的流言也是神乎其神,有的甚是毛骨悚驚。
那聲音,實在不像是人能發(fā)出的!
霎時怔愣住,被她關(guān)在房中的靈澤對牲畜血腥刺鼻很是敏感,她未料到,這會兒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它的躁動不安。
“凝萱,你打開房門帶我們進去瞧瞧,也不用在這兒杵著了!”
有人提議。靈澤本是靈獸,發(fā)出怖恐嘶吼引來不少圍觀者,皆是蘇布女工,單單湊熱鬧有之,更多的,還是好奇。
“凝萱,你是藏了什么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自她們之間穿過,凝萱不懼走近推門而入,閃時間回身將門合緊,將眾人獵奇眼神封隔在外。
“怎么回事呀……”
屋內(nèi),滿面四掙的靈澤一見到凝萱便立馬平靜下來,因嗅到強烈血味猩紅的厲目稍垂,外部傳來聲響越來越大,凝萱輕輕走到靈澤身旁伸手捂住它豎直的雙耳,靈澤警惕涌僵的肌肉松懈下來,伏在凝萱膝蓋上輕蹭。
“沒事,沒事!”
相處稍久,凝萱只當它是個孩子,這次是自己疏忽,獸類本性難移,加之這地方人來人往,它害怕也正常。
“還是回邢氏酒館吧!”
凝萱想了想,蘇布女子眾多,靈澤日日被其禁在屋中,憋悶著也難受。
安撫好靈澤,待凝萱出去時,門口已沒了方才激烈爭論,吳湄為首,正不耐煩道。
“她這是什么意思!”
凝萱定睛間,與那指尖比劃的人對視,黑皮面具掩面,換了身黑底灰袖緊衣,抬到脖頸的袖口處映著幾朵米色白花。阿陋!
盯上凝萱的視線收回,拇指食指交替自左向右,于是也盤清條順。
“蘇老板找你……問話吧!”
阿陋雖不會言語,女工卻都知道她是蘇禹喚親信,是以都有些畏懼。
吳湄微愣,輕蔑著隨口來了句。
“知道了!”
阿陋恭敬頷首,吳湄頗是不屑一顧,她自小出身富庶,即便是招買丫鬟也不會尋個如此不中用的來。于是又瞧向凝萱,心中不由思忖半刻。有人說,蘇禹喚對凝萱頗為偏私,這下便……
“阿陋姑娘,我們并非是咄咄逼人,只是凝萱姑娘屋中……我們身居別院,也請給我們個交代!”
阿陋到來并未影響方才恐慌,幾人甚至掩面低泣,吳湄借此道。允荷與她透露過些凝萱懸聞,本可借此機會揭露,只是……
阿陋點頭。又是一頓比劃——蘇老板自由決意。
“阿陋姑娘,阿……蘇老板回來了!”
尚敏近幾日極少言語,這時欲言又止半晌,卻是插話道。
阿陋神情并無變化,也是愣愣垂目應(yīng)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