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丙瑞從懷里掏出一張紙來，這紙折的四四方方，遞給周水：“緊著回去吧，在這地方呆的時候不能太長，時候長了傷身體，也壓運道。想打聽啥，回去看這個，能說的這里都有，不能說的，問我也白問。”

    周水把紙條收好。沖周老和嚴(yán)謹(jǐn)遞個眼色，周老和嚴(yán)謹(jǐn)站起來。周水說：“謝謝老伯了?？谛艃何乙粶?zhǔn)帶到，咱就此別過了?！?br/>
    爺仨離開吉丙瑞的面攤，找了個墻角，周水問周老：“爸，您和小謹(jǐn)咋到這兒了，從哪兒進來的？”

    周老和嚴(yán)謹(jǐn)也正糊涂著，還是嚴(yán)謹(jǐn)說：“我看你起床、穿衣裳，我就叫你，你又不答應(yīng)。我就跟著你起來了，看你進了一個小門，我也進去。一進去就找不著你了，一回頭卻看見爸，我就跟著爸走。”

    周老說：“我好像睡著睡著就醒了，醒了就發(fā)現(xiàn)衣裳都穿好好地，我就往外走，看見你和小謹(jǐn)進了一個小門。我便跟了進去，一進門就找不見你了，我就叫住了小謹(jǐn)，我們爺倆邊走邊找你，后來在廟堂里又碰見了你?！?br/>
    周水說：“您找我那會兒我在面攤上吃面呢。進來那個小門您還記得在哪兒嗎？那個小門咋沒了？”

    周老也四外看了看，的確，那個小門沒了。不過周老倒是沒緊張，說：“沒事兒，門沒了也不打緊，雞一叫咱就回魂了。這段時間咱倒是能逛逛街景?！笨唇志安皇侵芾系男愿?，這魂魄不全，倒令周老性格變了。

    雞一叫陰魂歸位，這是沒錯的?？芍芾贤艘粭l，在這種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誰家還養(yǎng)雞?。?br/>
    這里算是個陰間的集市了，有賣的，也有買的。爺仨沿著街市走，一邊走一邊看。周水走到市場的中間部分，一個讓人驚掉下巴的場景出現(xiàn)了，具體是周水看見了一個人，周水萬萬沒想到他會在這里出現(xiàn)，一時間驚呆了。

    養(yǎng)鬼人，那個養(yǎng)鬼的范教授，居然在陰市里擺攤賣貨呢。范教授穿一身灰色唐裝，蹲在貨攤后面，貨攤是鋪在地上的一塊黑布，布上放著幾樣貨品。此時，范教授正招呼客人，并沒看見周水一行人。

    周水很是詫異，范教授死了？不對。就算死了，四十九天中陰身，按曰子算他正在中陰狀態(tài)，是絕對到不了這兒的。

    那不用說了，范教授能走陰。

    上古時候，走陰也是一種職業(yè)，能走陰的人也并不少見。具體方法是，走陰人先預(yù)備一只白貓，貓是至陰的動物，慣走陰路。給白貓喂下一道符，白貓就變成了走陰人的坐騎。這時候走陰人讓自己靈魂出竅，把魂魄附在白貓的身上，白貓便會把走陰人馱到陰界里來。要回魂的時候，白貓就不行了，就得靠大公雞。

    先是預(yù)備一只紅冠紅羽的大公雞，也給它也喂下符水。再用一條紅繩綁在公雞腳上，另一頭綁在走陰人肉身的手腕上。這大公雞喜陽，哪里陽氣旺往哪走，走陰人便隨著大公雞回魂了。而且鬼魂也不敢阻攔。這道理就跟我們不愿意和鬼打交道一樣——因為大公雞陽氣盛，在鬼魂眼里，這大公雞反而是“鬼”了。

    走陰人工作，就是陰陽間的一個信使。比如，老人故去了，有重要的話沒來的及交待?；蛘吣橙说昧耸裁匆呻y雜癥，出了什么問題，得看陰榜，這都用得上走陰人。

    上次陸哲的事情，如果能找到走陰人的話，也便用不著折騰那個死人了。走陰屬于古巫術(shù)的范疇，正統(tǒng)道藏把它歸于左道旁門一類。所以周家家傳的書里沒有關(guān)于走陰的介紹。周水爺倆不會走陰，但知道世上還有走陰這一門技術(shù)。

    而范教授就是通過走陰到了這兒，到這兒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賺錢——自打范教授養(yǎng)的小鬼被活佛捉了去，范教授便斷了財路。范教授需要錢，范氏宇宙爆炸論必竟是顛覆性的課題，科研經(jīng)費必須以其他名目申請。又長時間沒出科研成果，所以資金鏈早就斷了。以前血童在，可以利用血童走陰賺錢?，F(xiàn)在血童沒了，范教授只好親自出馬。這一次冤家路窄，居然遇上了周水父子。

    周水一驚之下，很快醒過腔來。馬上在周老耳邊說：“爸，那人就是那個養(yǎng)鬼人，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咱怎么辦？”

    周老反應(yīng)比平時遲鈍了很多，怔了好半天才說：“得躲開他，咱這時候可沒一點能力，斗不過他的?！?br/>
    這時候范教授并沒發(fā)現(xiàn)周水父子，其實就算是發(fā)現(xiàn)了，范教授也一定以為是認(rèn)錯了人。因為他絕對想不到周水能來這兒“做客”，在他眼里，周水命格極旺，有神靈庇護，嚴(yán)謹(jǐn)出車禍那次就是很好的證明。

    這次范教授賣的是丹藥，他飼養(yǎng)血童用的就是這種藥物。這藥屬于****大涼之物，對于人類是**。不過范教授自己也服，服后煉出了尸性。而對于陰間之人，這藥卻是大補。所以范教授的商品很暢銷。

    范教授不賣錢，這里錢在陽間沒發(fā)花，而是用東西交換。古人入殮經(jīng)常陪葬一些金銀珠寶、古玩玉器啥的，所以這路值錢貨陰間滯留了很多。范教授和陰人交換的就是古玩——送給二貴的翡翠蟾蜍，就是這樣賺來的。

    范教授此時正拿著個玉扳指和客人討價還價。周水在遠(yuǎn)處看著，心里也沒個主意。按說這時候解決這個范教授是最穩(wěn)妥的時機，首先，在這兒下手沒有法律層面的障礙，雖說“鬼能覺”但“人不知”。另外，到目前為止，這是唯一一次周水在暗處，范教授在明處的狀況。不過周水很為難——范教授必竟還是個人，三魂俱在、七魄健全，雖說修出了尸性，但并沒勾銷人間“戶口”，老天爺也承認(rèn)他是人。處理他，相對于周水來說，就是殺人。殺人周水不敢，也擔(dān)不起那份報應(yīng)。

    范教授可謂生意紅火，他的攤位上除去藥丸，還零散放著好些東西，周水打遠(yuǎn)看了看，有翡翠的扳指、白玉的煙壺、金殼的懷表、絲絨的荷包……看來這范教授這次收獲不小。

    周水正看著，背后有人扯了他一下，一回頭是那個吉丙瑞。吉丙瑞一臉的焦急：“你們不是走了么，咋還在這兒逛？靠，這下麻煩了。”

    吉丙瑞扯著爺仨就走，走到他那個攤位前。周水他們來時的“門”離他的攤位不遠(yuǎn)。吉丙瑞安排著他們坐下，又問：“你們爺仨咋沒走？誤時辰了，這下麻煩了?！?br/>
    周老說：“找不見來時的門了，沒事兒，陽間雞一叫，我們就回魂了。我們就坐你這兒等雞叫?！?br/>
    吉丙瑞一拍大腿：“嗨，之前你倒是和我說一聲啊?，F(xiàn)在哪家還養(yǎng)雞呀？再者說，一兩只雞打鳴可不行，得一大群雞打鳴才行呢。哎呀，你容我想想，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周水問：“吉爺爺，我們來時的門呢？找著門不就回去了嗎？”

    吉丙瑞一聲苦笑：“哪有那個門吶？真有那個門，我還不三天兩頭回家看看吶。這個門是你們心念生成的，是你們潛意識里的想當(dāng)然——進進出出的，有個門才合理。這個門是虛的，嗨，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明白?！?br/>
    周水一時間還是反映不過來。問吉丙瑞：“路呢？我們是走過來的，這總沒錯吧？”

    吉丙瑞一拍大腿：“著哇，走過來的，這是沒一點錯的。問題是你咋走過來的，再咋走回去就行了唄。這還用人教哇？你就往你出來的地方一站，眼前便又是那個通道了，不就回去了么？”

    周家三口人傻住了。可不是么？原路返回，這問題簡單的不能再簡單。

    嚴(yán)謹(jǐn)問：“吉爺爺，現(xiàn)在站到那去不行嗎？這時候就回不去了咋地？”

    吉丙瑞說：“再按原路返回可就不行了。這時候你們的世界天亮了，這天一亮陽氣就盛，陰陽間的通道就閉合了。你們常說的鬧鬼，為啥只能在晚上，天一亮就沒事了？因為鬼魂必須趕在天亮前回去，否則就得滯留陽世?！?br/>
    周老倒吸一口涼氣，說：“吉老先生，弄不好我們爺仨就走不了了？”

    吉丙瑞說：“那倒不至于。不瞞你說，你們這趟來呀，是福德公想見見你們，總不至于把兒子、孫子、孫媳婦扔在這兒就不管了。不過呀，看來你們這趟來，還真給老爺子添麻煩了。靠，行了，也別麻煩老爺子了，我另外想想轍吧?！?br/>
    周老一揖到地：“那就拜托了，回頭給您多燒紙錢。”

    吉丙瑞想了好半天，才說：“咱找個善于走陽的。他認(rèn)識路，求他把你們爺仨領(lǐng)出去?！?br/>
    吉丙瑞隔一會兒又解釋說：“這個走陽，和你們陽世人走陰是一個道理。陰間有點啥事涉及你們陽間了，就得這個走陽者出馬了。平時你們陽世人所說的鬧鬼呀，見鬼呀啥地，看見的都是這個走陽者。你們怕見他，他更怕見你們，他的陰氣沖了你們，你們不舒服，你們陽氣沖了他，他更難受。上次走陽的老余在陽間沖了個童男子，小家伙頭頂?shù)幕鹆鹋璋阃?，眼神也毒，看了老余一眼，老余回來病了大半個月，吃了三顆地黃丸才好。”

    吉丙瑞邊說邊收拾了三碗面擺桌上，說：“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這時候回陽間得繞好大個遠(yuǎn)，肚里沒食哪行？吃完了，我領(lǐng)你們爺仨去找老余?？?，這小子，還欠我?guī)最D面前呢，他不敢不應(yīng)?！?br/>
    爺仨緊著把面吃了。

    吉丙瑞把面攤托付給鄰近擺攤的，又從一個肉案子上切了幾斤肉，打了一壺酒，裝藍(lán)子里提著，說：“走，找老余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