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塵將常思齊放到沙發(fā)上,她渾身都是酒氣,打了個嗝,翻了個身,將一只腳架在沙發(fā)靠背上,鞋子還套在她腳上,鞋上的泥水盡數沾到了沙發(fā)表面,令吳塵忍不住皺了眉。
吳塵發(fā)現,他對她的了解果然還是不夠多,比如原來她還有這么多的陋習……
他趕在她將另一只腳踢到椅背上之前脫掉了她的鞋,又抽出紙巾將沙發(fā)上的泥水擦干凈,常思齊掙扎著坐了起來,面頰紅彤彤的,眼神迷糊,靜靜地望著吳塵干活,她目光中流露出的愛意在吳塵看來就是一種奇怪的表情。
“這么看著我做什么?”吳塵抽出幾張紙巾把椅子上被濕布擦出的水珠抹干凈。
“你好看……”常思齊直白道,紅著臉,笑彎了眼。
她在清醒的時候絕對不敢這么直白露骨,更不敢用這么直勾勾的眼神看他。
“是么。”吳塵隨口應道,手上的活兒不停,把紙巾丟進垃圾袋,又將垃圾袋口打了個結,放到了門邊,他不允許睡覺之后房內存在暴露在表面的垃圾。
吳塵又將常思齊那雙沾滿泥水的高跟鞋拿到衛(wèi)生間去洗,洗完擦干了晾到陽臺,拿了塊布丟在地上,用拖鞋踩著,把常思齊帶進來的水跡擦拭干凈。
雖然酒店不是自己的家,但吳塵既然暫時住在這里,就不能忍受這里帶一點的臟。
“好看,還賢惠……”常思齊將腦袋歪靠在椅背上,看著吳塵穿了睡袍干家務的身影,笑嘻嘻的。
吳塵走到她面前:“能自己洗澡嗎?看你這一身……真臟……”
常思齊忽然嘟起了嘴:“你嫌棄我!”
吳塵也直接:“嗯?!?br/>
常思齊將臉埋在雙手中,忽然嗚咽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好累的,嗚嗚嗚……”
吳塵覺得今晚的常思齊很奇怪:“你怎么了?”他覺得她雖然有缺點,但是生活中跟他的摩擦不多,兩人還挺合適,她聽話、乖巧,不會無理取鬧,但是今天,她的表現有點糟。
常思齊從沙發(fā)上站起身,腳上的泥水還未擦干凈,把吳塵剛擦干凈的沙發(fā)又弄臟了,她在沙發(fā)上發(fā)泄般地摁下好多個濕噠噠的腳印,指著沙發(fā)說:“你看,其實我就是這樣的人,我邋遢、懶惰、愛喝酒……”
她又從沙發(fā)上跳下,從茶幾上抓起一串葡萄,一口咬下好幾顆,邊吃邊含混道:“我貪吃、貪玩、不上進……”
她又光著腳走到柜子邊,從里頭翻出自己的包包,把悄悄藏在里頭的一大堆零食倒了出來,膨化食品以及其他含有添加劑、防腐劑的零食掉了出來:“我喜歡吃垃圾食品,喜歡熬夜,還爆粗口……”
吳塵也驚訝,原來她在自己的包里私藏了那么多零食。
“我討厭潔癖,討厭管束,討厭一板一眼的生活……”常思齊走到鞋柜邊,將里頭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拖鞋全都扯了出來,往沙發(fā)上、茶幾上丟,把床上被疊成豆腐塊的被子胡亂地揉開,又把衣櫥里頭按照衣物類別、大小劃分排列的兩人的衣物全都搞亂:“為什么牙膏必須擠到牙刷的三分之一處?為什么鞋尖必須朝著門外方向擺?為什么就座時只能坐在椅子表面三分之一面積?你知道我為了迎合你的這些要求,生活得多累嗎?”
吳塵看得目瞪口呆,咬著嘴唇沉默看著,他不明白一個乖巧的女孩為何忽然會變成這樣,而且她現在的行為在他看來明明是非理性的、不正確的,為何她還如此理直氣壯?他更搞不明白,為何她哭了。
但他還是試圖跟她理智對話,希望將那個乖順、理性的女孩拉回,他耐心地給她解釋原因:“大多數牙膏用氟作為摩擦劑,不宜過量使用,讓你擠牙刷的三分之一是因為這個量最合適,鞋尖朝門外方便出門時候穿鞋,就座時候坐在椅子前端三分之一處能讓你上半身保持挺立,儀態(tài)好看,也不容易得脊椎病?!?br/>
常思齊走到吳塵身邊:“那如果我做不到這些,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她含淚的眼中充滿哀傷。
常思齊之前的表現都太過優(yōu)秀,讓吳塵覺得跟她一起很合適,所以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常思齊的突然轉變和發(fā)問,讓他也不知所措。
“你知道我累在哪里嗎?”常思齊指著自己的胸口,“我累在這里……我時時刻刻擔心自己做得不好,我害怕自己不能讓你感到滿意,不能讓你的家人滿意,跟你相處的每一天,我都精神緊繃著?!彼难蹨I源源不斷。
她不敢主動去抱他,不敢主動靠近他,怕他反感,她每天患得患失,生怕吳塵覺得跟她在一起不合適,哪怕吳塵在盡力扮演好一個丈夫的角色,她很清楚,那是出于他的責任感,不是愛。沒有愛,就不會有包容,所以她不可以暴露一點缺點,她必須是完美的,每天要盡力扮演好一個聽話、乖順的妻子角色。
吳塵從未發(fā)覺,自己原來帶給她這么大的壓力,他選了一旁未被常思齊弄臟的沙發(fā)坐下,沉默地拿出一根煙點燃,沉思。
常思齊頹喪地坐在了地上:“不是因為我們合適啊,吳塵,是因為我在壓抑自己……”
常思齊看著吳塵沉默地抽完一根煙,忽然心底發(fā)涼,吳塵此刻抽煙,說明他精神有了壓力,而這些壓力是她給的。她明白他什么都沒有做錯,他作為丈夫,盡職盡責,而那些約束她的條條款款,也是為了她本身好。
她也不知為何,被酒精醞釀出了如此強烈的負面情緒,忽然一股腦兒發(fā)泄了出來,而說出這些話之后,她又后悔,后怕。以吳塵如此理性的思維方式,定然會覺得兩個人分開比較好,那么她,也許就失去他了。
常思齊覺得是自己不對,一切都是因為她動了貪念。起初,她覺得能嫁給吳塵就是最大的幸運,每天都能看著他,不必像從前一樣只追著熒幕中的他。后來,他擁抱了她,她就渴望能跟他更多的靠近。他越來越不排斥與她的肢體接觸,她便越來越貪心,想要得到愛,想要安全感。
對,是安全感。
哪怕吳塵生活上、工作上對她多有照顧,她都很清楚,那不是出于情感,他從未給夠她安全感。
今晚的這場鬧劇,也許是她本能地渴望得到安全感,她想要他說出類似于“能夠包容她缺點”、“不會不要她”之類的話,但事實也許適得其反,她可能會逼走他的。
常思齊哭得累了,腳步蹣跚地走到盥洗室,關上了門。
吳塵面對狼藉一片的房間,依舊沉思著,不知他在想什么。
不一會兒,盥洗室內傳來嘔吐的聲音。
酒的后勁十足,常思齊情緒波動太大,吐得整個胃都要翻轉似的,頭痛欲裂,心中的悔意與后怕折磨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