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有人來看我，是歐德。

    大學(xué)里已經(jīng)放假了，我的論文被特準(zhǔn)延期上交，歐德來到巴黎，已經(jīng)幫我把學(xué)校的結(jié)業(yè)手續(xù)都辦好，房子也退租了，她也替我收拾了行李，寄存在華人學(xué)聯(lián)的辦事處。

    做得這樣周到，都不知道該怎么謝她，欠她們姐弟的，這一輩子也不知道還不還得起。

    歐德給我一支煙，又自己點了一支煙，我們坐在花園里。

    “祖祖剛走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永遠都不要再見你。她吐了個煙圈，我那么好的弟弟。

    可是，后來我想，要是他在，祖祖會為你這么做的?！?br/>
    “……”

    “祖祖是身披法蘭西國旗下葬的，他的戰(zhàn)友扶靈，他葬在巴黎的國家英雄公墓，你可愿意去看看他？”歐德說，繼續(xù)抽煙。

    “我可以嗎？歐德?！蔽覇?。

    她看看我，很久，然后伸手擁抱我：“你要知道，菲，這不是你的錯，上帝帶走他，一定有別的差事交給他做。”

    我自己去看望祖祖，在英雄公墓的一個角落找到他。墓碑撲實無華，墓志銘來自他的部隊，寥寥的幾個字，也很簡單：祖祖費蘭迪，年輕的憲兵，藍盔部隊準(zhǔn)下士，為了巴黎，留在這里。

    墓的旁邊有些花，不知道誰來看過他，我把給他的白色百合跟那些花放在一起，我的臉此時離他的墓碑很近，青石板發(fā)出寒氣，我親親刻在那上面的他的名字，我說：“祖祖，你冷不冷？祖祖，這次，我抱抱你，好不好？”

    我說著就把身體貼在他的墓冢上，真涼啊，祖祖，這次讓我給你暖一暖吧。

    我的身邊，有人走過，我抬起頭，居然是來巴黎的那天在火車上遇到的老婆婆。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你怎么了？”她問。

    “我的朋友去世了。”

    “那怎么了？”

    “……”

    “你看這里這么多人，他們在那邊過得更高興，你信不信？”

    “我不信，那邊冷。我的朋友是南方人，他不會舒服?！?br/>
    “你怎么知道？你去過？”

    “那邊挺好的。不像你想的這樣?！?br/>
    “你怎么知道？你去過？”

    “啊?！彼f。

    “那你帶我去吧?！?br/>
    她很輕蔑的看看我：“哼。我告訴你，他們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而已，就像我的弗朗索瓦。

    你懂嗎？對他們來說，一切并未結(jié)束，一切剛剛開始。”

    老婆婆仍是艷麗的古怪，瘋瘋癲癲。

    可我把她最后的話聽在耳朵里，一切并未結(jié)束，一切剛剛開始。

    我愿意相信。

    醫(yī)生為了安全起見，在我出院的那一天才為我把手上的繃帶摘除，我看看很久未見的自己的手掌，上面是一條愈合了的紅色的傷疤，嵌在我本來就雜亂的手紋上。

    手中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我笑了，好心腸的祖祖他并沒有離開我，他這樣永遠留在我的生命里。

    我在走出醫(yī)院的時候，發(fā)生了另一件事情。

    急救車呼嘯而至，擔(dān)架上運來的患者血肉模糊，醫(yī)生交接的時候說，是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