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十日一食
這一日，淮陰縣城里出現(xiàn)了一個披頭散發(fā)，衣不蔽體的老婦人，那老婦年近古稀，白發(fā)如雪。然手中卻握著一條劍形之物，面前掛一藤條小筐，筐內(nèi)居然裝著一個發(fā)如墨染，膚白如霜的可愛嬰兒，顯得十分古怪神奇。這古怪神奇的老婦自然就是被韓莊村民追殺躲入蛇窟僥幸脫險的樵妻，筐內(nèi)嬰兒，自然就是被韓莊村民稱為妖物的韓信，那劍形之物就是神劍楚嘯。韓母在山洞中見其大放光彩，知是異物，拔下來一試，果然鋒利無比，帶在身上怕誤傷韓信，便剝下妖蟒鱗皮制成劍鞘，作拐杖來用。
產(chǎn)后體虛，逃避悍民追殺的途中又受了傷，韓母不得已呆在洞中以蛇肉充饑，以蛇血解渴，足足在洞中呆了一月之久，身體才漸漸康復(fù)。蛇血早已凝固，蛇肉開始腐爛，再也不能為食，山上又不時出現(xiàn)毒蟲猛獸，處處危機，便只好下山尋求生路。韓母依稀還記得韓村方位，便往相反方向行走，不想竟來到淮陰城里。一路上共走了五日，未求得一頓飯食，只以草根樹皮充饑，累了便象狗一樣伏在草叢里睡覺，還無端的遭受了許多辱罵和毆打。同白龍山蛇洞中的景況相比，大是不如，究其根由，是藤筐中的小韓信太過漂亮，遭人嫉妒之故。她真想重返山上再過那與世隔絕的生活，但又沒有那個膽量。
現(xiàn)在，她已餓得兩眼發(fā)花，心里發(fā)慌，藤筐中的小韓信如千斤重物，吊得她勃頸發(fā)酸，腰弓背駝，出氣容易，吸氣困難。她好想將他取下來丟棄街上，讓人踩爛，永遠(yuǎn)不再見他，卻又狠不下心來。街旁到處是美味佳肴，烙餅、烤肉、米飯、饅頭，香氣撲鼻，伸手可及，但卻不敢伸手去取，她知道伸手容易縮手難，也許伸出去的是手，縮回來的就只有臂了。她親眼看到一個象自己一樣穿得破爛不堪的老太婆在一個燒餅攤上，抓了一小塊燒餅塞進(jìn)嘴里，尚未咽下，被攤主一扁擔(dān)打翻在地，再也沒有爬起，過往行人竟然從她身上踐踏而過。她現(xiàn)在好想以草根或樹皮充饑，對那粗糙、苦澀的味道再無一點厭棄之感?？纱碎g哪有草根可掘，哪有樹皮可剝。這里的任何一物都各有其主，豈能隨意獲取。
她現(xiàn)在才知道，人多的地方越不容易求生，城里不如鄉(xiāng)下，鄉(xiāng)下又不如山林，只可惜山林中有野獸。山上如無野獸，該有多好。她很后悔來到城里，想立刻出城，但四肢乏力，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這里到處是房屋，到處是人和車輛、馬匹，莫辨東西南北，更不知出城之路。她徹底絕望，焦急萬分，長劍拄地，茫然無措，只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她不知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只盡量的往人少的地方走，盡量使自己不要倒下。忽然，她看到街旁有一地攤，橫七豎八的放著些刀劍。她曾經(jīng)常隨丈夫到集市上賣柴，知道那是做兵器生意的，心里一亮，頓時來了精神。
那刀劍攤主是個虬髯大漢，樣子十分威猛，見有精壯男子路過，便揮舞一把厚背薄刃的闊面大刀高聲叫賣，聲音洪亮，震人耳膜。韓母有些怕他，離他有五丈之遠(yuǎn)，才立定身子，干起賣劍營生。她手拍劍鞘，叫道：“賣劍賣劍，來買來買，祖?zhèn)鲗殑?，削鐵如泥，吹毛即斷”。她這是學(xué)著虬髯大漢叫的，只是將“刀”字改成了“劍”字，叫起來還很押韻，她深為自己的靈機巧變感到自豪。心里有了希望，力氣隨之而起，聲音越喊越高。“賣劍，賣劍，上古神兵，飛舞殺人，一劍在手，天下任你行”。連喊十?dāng)?shù)遍，可惜卻無人理睬。她哪里知道，在別人眼里，她簡直就是個瘋子。她想：自己的劍比大漢的刀光亮百倍，何不拔出來展示展示，光彩一現(xiàn)，焉能不引人注目。便用力一拔，卻紋絲不動，如銹在鞘里一般，她以為是餓得沒有力氣才拔不動，不由得長嘆一聲。
“賣劍，賣劍，上古神兵，吹毛利刃，千年不遇，萬年難逢，賤價千文。賣劍，賣劍，來買來看……”。她雖然學(xué)得只差一字，但信心漸失，喊得一聲不如一聲，到后來幾乎被虬髯大漢的聲音完全蓋住。忽然眼前一暗，不知何時賣刀大漢已立在面前。“啪啪”兩聲脆響，韓母臉上如火燎一般，**辣的痛，耳中“嗡嗡”鳴叫，眼冒金星，險些摔倒。大漢平放刀面，在韓母肩上重重的拍了兩下，罵道：“瘋母狗，你敢再學(xué)老子一句，老子一刀取你項上狗頭，把你小狗崽剮了燙酒喝”。又“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吐在韓母臉上，方才恨恨而去。
韓母不敢再學(xué)大漢叫賣，叫道：“喂，大爺大媽，大哥大姐，行行好吧，我已經(jīng)四五天沒吃一口飯了。我這劍的確是把好劍，鋒利無比，砍石頭如切瓜果，你們權(quán)當(dāng)做好事，給我買去吧，賤價三百文，若賣心肉……”。
有人向她吐痰，有人朝她扔臟物，有人罵她瘋母狗，老瘋狗，老賤狗，爛母狗。韓母不敢回應(yīng)，繼續(xù)念她的賣劍經(jīng)：“喂，喂，過路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行行好吧，將此劍買去，救救我們母子二人。我一死，孩子也得死，這叫一死害兩命。我死不足惜，但這么一個可愛的孩子，你們?nèi)绦目此廊幔咳擞猩圃?，天必佑之，你們就行行好，把這劍買去吧，賤價一百文。這的確是把神劍，能殺死巨蟒，一出鞘光芒萬丈”。
她念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煙。有人道：“老妖婆，頭發(fā)都全白了，自己無力求生，還生狗崽，還發(fā)騷，生出個雜種來，真是傷風(fēng)敗俗，為何天不打你，雷不劈你，火不燒你”。
有人道：“老賤婆，餓心慌了吧，為何不把你狗崽吃了，你看他細(xì)皮嫩肉，吃起來一定脆嫩爽口”。
韓母對這種污言穢語置若罔聞，只管念她的賣劍經(jīng)，“來看來買，寶劍寶劍，一百文，一百文，五十文……三十文，二十……一十……”。
一個年輕后生走了過來，喝道：“什么鳥劍，要賣十文，讓我看看”。伸手一撈，劍便到了他的手中。其時，韓母正用長劍拄地，支撐而立，劍一失手，身子撲倒在地，壓扁了藤筐，壓傷了韓信，韓信哇哇哭叫，韓母心痛如割，立刻將身子一翻，使韓信在上，再奮力掙扎起來。
那后生奪過劍去，舉在眼前把玩，臉放異彩，目生奇光，贊不絕口，說道：“這劍鞘烏黑生光，是千年巨蟒鱗皮所制，這劍柄觸之有冰涼之感，非金非鐵，亦非普通之物，這寶劍一定神奇無比，是上古神兵，不想竟然為我所獲，真是有緣也”。陡然間豪氣萬丈，右腳前邁，左腳后移，挺胸昂首，“呀”的一聲大吼，做出一個拔劍砍日的雄姿。猛一用力，卻“砰”的一聲，摔倒在地上，把右臉?biāo)さ孟€。原來用力過猛，劍卻未能拔出，身子一傾收勢不住，自然便摔倒。見者無不拍手大笑，后生惱羞成怒，跳將起來，對韓母拳打腳踢，又破口大罵：“**你祖宗八代，兒孫九代，老賤婆，這劍已銹，你竟然敢拿來騙錢”。直把韓母打倒在地，才罵罵咧咧的走了。
劍未賣成，反遭一頓毒打，韓母悲傷不已，她恨透了這把鬼劍，這寶劍在妖蟒洞中大放光華，不想才過數(shù)日，便已生銹。但現(xiàn)在卻只能恨它，而不能不要它，沒有它，她連站都無法站起來。后生離去的時候，那劍就扔在她身邊。她抓過寶劍，強忍劇痛，用劍支撐立起身子，長劍拄地，一跛一顛的往人少的地方走去，其狀狼狽至極。所幸的是，兒子剛才遭受池魚之殃不算很大，只額上青了一塊，大抵是天生賤命之故，只哭了片刻便又“咯咯”笑了。
韓母正行走間，一人從側(cè)面橫走過來，阻住她前進(jìn)之路。此人衣冠整齊，身材高大，卻頭小嘴尖，細(xì)眉細(xì)眼，狀貌如鼠，十分滑稽可笑。韓母見那人小眼睛死死的盯著看自己胸脯，如遇鬼怪，驚恐不已。她已經(jīng)被打怕了，猶如驚弓之鳥，顫聲問道：“老爺大人，你攔住賤婆去路做甚，要買劍么”？
那人嘻嘻而笑，說道：“我不要劍，我要你”。韓母不知其意，愈加驚恐，欲奪路而逃，但又想無論如何也跑不過那人，只好任其宰割了。便問道：“大人老爺，賤婆子已六十有八，發(fā)白貌丑，不知大人老爺要我作何而用”？那人道：“我并非看中你的臉，而看中你這對大奶，你這對大奶實在妙不可言”。
韓母駭異萬分，以為遇到變態(tài)狂魔，轉(zhuǎn)身便跑。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韓母掙脫不開，癡癡的望著那人發(fā)呆。那人嘻嘻道：“這么一大把年紀(jì)了，還害羞么？一聽說看中了你的**，抽身便跑，真沒出息?？茨氵@樣子，一定是家里遭了災(zāi)禍，死了男人，所以才出來乞討。城里人兇蠻無禮最愛出手傷人，看你鼻青臉腫，剛才一定挨了一頓好打。唉！真是可憐”。連嘆數(shù)聲，又嘻嘻笑道：“你知道我要你這對大奶作何而用嗎？”韓母道：“奶除了喂養(yǎng)孩子，還有何用處？”那人道：“這就對了，奶是用來喂養(yǎng)孩子的，你有兒子，我也有兒子，你暮年得子，我今年四十有八，也可稱晚年得子，可惜我夫人雖然身體健壯，一副福相，卻偏偏奶水不足”。原來這人是要找一個奶媽，韓母被其相中，真可謂天無絕人之路。
此人姓趙名三才，城南十里莊人，是個財主。這趙三才為人奸詐詭秘，心腸歹毒，刻薄吝嗇，性格多變，極善偽裝，不時對貧困中人噓寒問暖，卻從不施舍半文，當(dāng)?shù)厝朔Q“趙三刀”。只三言兩語，便將韓母釣上鉤，做成一本萬利的買賣。雙方協(xié)議如下：
一、韓母在趙家做奶媽，除奶趙公子趙海龍外，其余時間舂米磨面，挑水劈柴，聽?wèi){主人安排，不得有半點推托。
二、主人只管韓母一日三餐，無論干多長時間，無一文工錢。
三、韓信可以帶入趙府，但不得與韓母同住，韓母在每日下午奶趙公子后，可奶韓信一次，時間限定在喝三碗粥之內(nèi)。
這趙三才雖然一錢如命，但韓母腹內(nèi)空虛，寸步難行，不得已才買了碗粥與她喝。出淮陰城往南行十里，便是十里莊。趙三才雖是財主，莊院卻并不華麗，房屋倒是很多，養(yǎng)著無數(shù)豬牛羊馬，臭氣薰天，亂七八糟，長工奴仆忙忙碌碌。但韓母向來貧窮，住的是茅棚，出入的是山林草叢，第一次進(jìn)入這樣的大戶人家，還是難免心驚膽怯。跟在趙三才身后，低頭垂腦，抖抖瑟瑟。走過前院，進(jìn)入一寬闊廳堂，韓母突然眼前一黑，撞在一堵“墻”上。奇怪，那墻卻一點不堅硬，還有柔軟溫?zé)嶂?，頭部非但沒有疼痛，還覺得十分舒服。更奇怪的是，經(jīng)她這一撞，那墻居然矮了下去，再也不見升起。
韓母定神一看，這哪是什么墻壁，卻分明是趙三才寬闊的后背，他剛才突然止步，并腿挺胸，做了個立正姿勢，隨后彎腰鞠躬，所以就有了韓母撞“墻”一幕。是誰有如此魄力，能叫這一莊首富，一府之主如此恭敬？韓母視線越過財主背膀，往前看去，她這一看不打緊，頓時“媽呀”一聲叫了出來，魂飛魄散，差一點昏倒在地。一座土丘似的肉堆，堆在一把大椅上，肉堆上籠著五光十色的透明紗衫。肉堆下大上小，是葫蘆形狀，葫蘆頸的上面一點，有個翻口洞，洞中伸出幾個尖利如錐，白森森的與狗牙齒有些相似的東西。翻在洞口上面是兩個細(xì)小的朝天孔，孔中伸出寸長黑毛。再上面是兩道橫縫，縫內(nèi)各有一黃豆大小的血紅珠子，精光爆射，毒辣無比。橫縫上面是兩道粗大的紅毛，根根豎立，硬如鋼針，肉團(tuán)頂部是一大堆珠寶，五顏六色，光彩奪目，更把怪物映襯得猙獰恐怖。更讓人驚奇的是怪物左右偏偏站立著兩個俊俏后生，面如傅粉，唇如涂脂。一個懷中抱著一個頭小面黑的嬰兒，一個正輕輕的給怪物打扇，在他們眼里，怪物好像是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否則，如何會表露出一種親昵敬畏的神態(tài)。
“啪、啪、啪”三聲爆炸，那肉堆怪物竟然有腿有臂，有腳有手，敏捷如豹的從椅上跳起，快如閃電地扇了趙三才三紀(jì)耳光。三聲爆炸雖然不是從韓母臉上響起，但她兀自覺得臉皮發(fā)麻，耳中“嗡嗡”有聲，死命的縮了縮勃頸，似乎想把頭縮進(jìn)肚子里去。
怪物打了趙三才，復(fù)又退回椅上坐了。趙三才挨了打，不退反進(jìn)，撲跪在怪物腳下，磕頭如搗蒜。這就使韓母完全暴露在怪物的視線之內(nèi)，韓母茫然四顧，手腳無措，恨無地洞可入。所幸的是怪物對她視若未見，毒蛇一般的眼睛雖死死的盯著自己，話卻是對趙三才說，那聲音從翻口洞中發(fā)出，如驢鳴馬嘶，令人耳熱心悸。
“老狗，為何去了許久，如今才回，是不是又去逛窯子了，你給龍兒找的奶媽現(xiàn)在何處”？
趙三才磕了幾個響頭，才作半跪之狀，尖著嗓子說道：“啟稟夫人，奶媽已經(jīng)找到，完全符合夫人的要求，奶水充足，年紀(jì)著實不小，縱然不能給我當(dāng)奶奶，至少可以給我當(dāng)媽媽。這三個月來，我每隔三天找一個奶媽，已經(jīng)找了三十個了。夫人不是嫌年輕漂亮，就是嫌奶水不好，一個個都趕走了，害得我?guī)缀跖鼙榱苏麄€淮陰縣。說實在的，夫人要求的條件的確有些苛刻，女人年紀(jì)過了三十五，便少有生育，沒有孩子，就自然不會有奶水，五十以下的呢，夫人都說太年輕了，這真叫我為難。不過，你丈夫我叫三才，才智聰明能干無人可比也，什么事能難得倒我。否則，今天這事如何能辦得如此之好”。
怪物那橫縫中兩顆血紅珠子幾乎燃燒起來，變得越加紅亮有光，翻口洞中發(fā)出破鑼一般的怪聲：“老畜牲，少羅嗦，奶媽何處”？
趙三才道：“夫人，奶媽就在我身后呀，你怎會視而不見”？
怪物的目光從韓母臉上往下慢慢移動，至頸再至胸部，居然稍稍有些柔和了。再往下移，停留在藤筐上，又突然變得熱烈如火，翻口洞中發(fā)出嘎嘎怪聲：“不錯不錯，奶大如斗，年紀(jì)也著實不小，的確可以給你當(dāng)媽媽。好，好，三才，我要重重賞你，你太會辦事情了”。突然一聲爆喝，如半空中響起一聲霹靂，震得屋瓦響動?！叭ツ銒尩摹保暵淠_起，把趙三才彈了兩個翻滾，滾在韓母腳邊，方才停住。
韓母見其實在可憐，正欲彎腰去扶，趙三才已然爬起，象狗一樣飛快地爬到怪物椅前，抱住怪物的一條腿，哭也似的叫道：“夫人，我三才立下不世功勛，你為何如此賞我”？
怪物道：“老狗，你是要給龍兒找奶媽呢？還是要找個老娘來供養(yǎng)”？
趙三才道：“夫人，不是你下的圣旨叫我找個年紀(jì)大的么”？
怪物道：“是我叫你找年紀(jì)大的，免省你見了整天胡思亂想，可我沒叫你找個媽來供養(yǎng)。我問你，老狗，這奶媽帶個小雜種來我府上，是何意思？她是來做奶媽呢？還是給你做媽”？
趙三才嘻嘻一笑，說道：“夫人，娘子，我的小乖乖，你原來是為這個生氣，才對我大打出手。你且先息怒，聽我慢慢道來，這奶媽雖然帶了個孩子，但對咱們的龍兒并無影響，我已經(jīng)同她定下條約，她的孩子不得與她同住，只能下午龍兒食奶之后，她的孩子才能食奶，時間限定在喝三碗粥之內(nèi)。奶媽每日除奶龍兒外，其余時間舂米磨面，劈柴跳水，與其他仆人一樣干活，不得稍有空閑，無論干多長時間，只管一日三餐，工錢分文不付。本來嘛，就這樣的條件我也是不想答應(yīng)她的，但是人家死了丈夫，一無親戚，二無朋友，四處流浪，乞討為生。孩子無處安置，實在可憐，我想權(quán)當(dāng)做一場好事吧，反正她的孩子對龍兒食奶無有影響。我聰明過人，心地善良，寬厚仁慈，圣賢一般的乖娘子，你認(rèn)為我這樣處理安排還有什么不妥之處”？
怪物小肉團(tuán)上那兩道橫縫閉合起來，藏起了那兩顆血紅的珠子。翻口洞中發(fā)出“霍霍嘿嘿，咯咯嘎嘎”的怪聲，如野獸在喘息，似雞鴨在求偶。整個身子劇烈抖動，抖起無數(shù)肉球，幾乎要從紗衫里蹦跳而出。約有半盞茶功夫，方才停止，那兩道橫縫微微張開，露出半點血珠，翻口洞中聲調(diào)忽變，如鶯啼鸝鳴，十分悅耳，說道：“三才，你真是有才，聰明伶俐，精明過人，真乖。今日終于給我辦成一件天大好事，不錯不錯，很好很好，我要重重賞你”。突然“呀”的一聲大吼，粗如庭柱的肥腿猛地向上一彈，趙三才龐大的軀體竟然象鳥一樣騰空而起，在空中翻了兩翻，才重重的摔落地上。怪物那翻口洞中發(fā)出“霍霍哈哈”的怪笑，有好一陣子，才變了聲調(diào)，很溫和的對韓母道：“嫂子，你真的同那老狗已經(jīng)達(dá)成協(xié)議了么”？
韓母不知所以，隨口說道：“一點不錯，趙老爺已經(jīng)同意賤婆子的請求，賤婆子無家可歸，四處流浪，乞討為生，還望夫人收留，就做牛做馬我都愿意，只要能有口飯吃”。
怪物睜大那兩道橫縫，血珠再次大放光芒，翻口洞中再次發(fā)出悅耳動聽的聲音：“很好，既然我夫君已經(jīng)同意你做龍兒的奶媽，我還有什么話可以說呢？如果橫加阻擾，不是顯得太過份了么？傳揚出去，對我夫君的形象必有損害，我可不愿意別人說我夫君是個懼內(nèi)的沒用男人”。
就這樣，韓母便在趙府做了奶媽，與其說是做奶媽，還不如說是做苦力。一日之中，只有十分之一的時間奶趙海龍，十分之九的時間不是磨面，就是舂米，或者挑水，或者劈柴。無一不是粗重之活，但總算生活無憂，一日三餐，殘湯剩飯，也還能填飽肚子。晚間住在瓦房之中，風(fēng)雨不透，床上也還有席子被褥，寂寞無聊之時，還可以和幾個粗壯如牛的女仆閑聊閑聊。比在山上居住的時候要好上百倍，就是那打柴為生的生活，亦不能與之相比，只是時刻擔(dān)心兒子的安危，不時偷偷落淚。
韓信的“王宮”是靠豬圈邊的一間柴房，他安寢的“龍床”是一只破籮筐，籮筐里亂七八糟的放著些干草和樹葉，與流浪時相比算是“錦枕緞被”。他的“王宮”里還住著一位“太皇太后”，那是一條黑白雜毛的花母狗。這“太皇太后”有三個小王子，整天“咿咿嗚嗚”的哼著曲子給他消愁解悶。他的“臣民”成千上萬，整天繞著他朝拜稱頌，阿諛奉承，嚶嚶嗡嗡的請求賞賜，這些臣民自然就是蚊子和蒼蠅。韓信每日申牌時分被一粗壯丑陋的女仆抱離“龍床”，抱入大廳里韓母喂奶，趙夫人親自監(jiān)督，掌握時間的是一個大嘴男仆，嘴大如盆，肚大如象，又好像四五日未得飽食。一碗粥送到嘴里，兩個呼嚕便入了象肚，三碗粥不肖片刻，便喝得點滴不剩。韓信吮奶不到二十下，便被強行隔離。每當(dāng)這時，韓母總要“兒呀，兒呀”叫喊幾聲，淚濕衣衫。惡婦趙夫人見韓母悲傷，立刻就會顯出不高興的樣子，厲聲責(zé)備：“韓嫂，你為何如此？我們可是談妥了條件，定好了合約的，我趙夫人可是言而有信之人，三碗粥沒少一滴，哪一碗不是裝得滿滿的，你如此哭泣，分明是對我不滿，你是在損壞我言行一致的美名佳譽，下次不得如此?！?br/>
然而，到了下次，韓母卻仍然悲傷哭泣。惡婦也仍只如此責(zé)備，卻未加其他懲罰。而韓信本人呢，雖然天生卑賤，卻有大將風(fēng)度，對吃奶的多少，概不計較，奶進(jìn)嘴時不喜不笑，奶離嘴時不哭不鬧。這反到使惡婦心里沒了底，酸溜溜的好似喝了一大缸醋。
時光匆匆，如水東流，如此相安無事，轉(zhuǎn)眼便過了半個月。這一日，韓母被叫到大廳，情形與往日大是不同，韓信已經(jīng)被抱來了，趙三才也在場，公子趙海龍由他抱著。那兩個俊俏后生一人手中提著一條鞭子，一人手中抓一板子。惡婦盤踞在椅上，目露兇光，令人不敢正視。惡婦椅前，跪著四個女仆，均是夜間與韓母同住一室的。惡婦口中發(fā)出“唔”的一聲怪響，大如駝蹄的巨掌一提一踩。兩個俊后生揮舞鞭子、板子，在那四個女仆身上亂抽亂打，口中發(fā)出“嗨嗨”的吼聲，可以想見其用力之狠，鞭子、板子“啪啪”直響。四個女仆殺豬似的嚎叫，不一時，衣服褲子上滲出股股血跡，板子、鞭子均被染紅，想來那幾個肥厚的屁股和寬大的背脊均已皮開肉綻。打到后來，兩個俊后生幾乎抬不起手，惡婦才狠狠地吼了一聲“滾”，四個女仆想站起來走，卻未能成功，只好爬著出去了。
惡婦喝令韓母跪下，問道：“你知道她四人為何挨打么”？
韓母回答：“不知”。
惡婦嘎嘎怪叫道：“她們?yōu)榱四愣ご颍憔拐f不知，真是個忘恩負(fù)義的東西，給我重打三百”。惡婦話音剛落，班子和鞭子“噼哩啪啦”的落在韓母身上。
韓母叫道：“夫人，賤婆子自入趙府以來，一切聽從夫人吩咐，未犯有什么過錯，今日無端受罰，到底所為何事？請夫人說個明白”。
惡婦叫兩個俊后生住手，對韓母道：“你買通那幾個賤人，叫她們半夜里放你出臥室，到柴房去奶你狗崽，這罪犯得小么？打你三百下，簡直是最輕的懲罰，應(yīng)該打一千二百下才對”。
韓母大叫“冤枉”，說道：“夫人，我們臥室的門夜間是上了鎖的，鑰匙在夫人手中，解手亦在房內(nèi)用便桶，夫人不開房門，里面的人如何出得來？夫人這不明顯是有意找借口責(zé)罰賤婆子嗎”？
惡婦厲聲道：“你難道不會從窗戶爬出來嗎”？
韓母道：“那窗子是用木條釘成，又無窗門，不用刀鋸弄斷窗條，人要從小孔中爬出，除非將身子縮小十倍。夫人，賤婆子可沒有縮身之法呀！要么就是有人趁我干活去了將窗條弄斷，故意陷害于我”。
惡婦“嘿嘿”冷笑一陣，說道：“沒想到你這蠢豬一樣的賤婆子還會狡辯，你既說半夜未出臥室到柴房去奶你狗崽，那你一定是在奶我龍兒時做了手腳，不然，為何我龍兒一日食奶五六次，又黑又瘦；你狗崽一日食奶一次，卻白白胖胖。你若能說出原因，本夫人赦你無罪，若說不出緣由，重打一千二百鞭子、一千二百板子，把你打成肉餅”。
韓母道：“夫人，賤婆子奶少爺時，夫人必親自監(jiān)督，哪一次不是少爺吃飽之后自己停下來的。犬子食奶，三碗粥的時間從未超過片刻，夫人亦是親眼所見，賤婆子幾時做過什么手腳？夫人說少爺黑瘦，犬子白胖，賤婆子也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據(jù)賤婆子猜測，大概是少爺命貴，犬子命賤之故吧。常言道，命貴之人，錦衣玉食難養(yǎng)其體；命賤之人，食糟糠亦百病不生”。
惡婦冷笑道：“也許是這個原因，看來你還不算笨。現(xiàn)在我要證明這話的真假，你要聽我命令”。
韓母道：“夫人，賤婆子愚笨不堪，不知能否為夫人效力”？
惡婦道：“也不要你出什么力，我看你兒子一日一奶，綽綽有余，從此改為三日一奶”。
韓母驚駭萬分，大叫：“夫人，不可”。
惡婦勃然變色，吼道：“我的話就是圣旨，違抗者斬。你自己說你兒子命賤，我倒想看看賤到什么程度”？
從此，韓母被嚴(yán)密的監(jiān)管起來，幾乎與囚徒無異。白天干活，趙三才提著鞭子守在左右，就是如廁解手，也有女仆監(jiān)押；喂趙海龍奶時，惡婦、兩個俊后生和趙三才八只眼睛象狼一樣盯著她；晚上睡覺，門上又加了一大鎖，窗子也加固了，木條變成木棒，房中女仆由四變八，把她擠在角落連翻身都成困難。韓母如今才知道，自己母子二人均已身陷魔窟。
好不容易熬過了三日三夜，這一日申時，韓母被趙三才帶到大廳，一張桌上放著三碗清得見底的稀飯，與其說是稀飯，不如說是清湯。大嘴男仆守在桌旁，口水長淌，想必是饑餓難耐極了。大廳里的人比平時要多兩倍，大概是惡婦叫來看稀奇的。惡婦的坐姿與往日有所不同，盤于椅子上，身子前傾，沒有往日盛氣凌人的架勢。
韓母喂了趙公子奶后，惡婦異常溫柔的說道：“韓嫂，現(xiàn)在距你兒子上次食奶的時間剛好三日三夜，我現(xiàn)在就命人去抱你兒子來食奶，你看我是不是言而有信之人”？
這溫柔之聲，在韓母聽來，卻如同鬼怪在獰笑。韓母心內(nèi)滴血，嘴上卻說道：“夫人身份高貴，自當(dāng)言而守信”。
惡婦眉?xì)g眼笑，看上去卻顯得詭異猙獰，如惡狼捕獲了兔子，似毒蛇在吞食青蛙。翻口洞中發(fā)出朗朗清聲，道：“本夫人原是大家閨秀，出自書香門第，知書識禮，說話做事最注重的是守信用，講仁義。下嫁趙府，為一家之主，更是把信義看得同生命一樣重要。不然，如何能得趙府上下和四鄉(xiāng)六鄰的尊敬和愛戴。
韓母不知如何應(yīng)答，只頻頻點頭。不一會，一男仆抱韓信而入。韓母心想：三日三夜點食未進(jìn)，縱然沒死，也會奄奄一息了。她不敢細(xì)看，接過來時臉轉(zhuǎn)向另外一邊，騰出一只手撫摸韓信的臉，卻無異樣感覺，依然溫暖柔滑，而且還聽到了均勻的呼吸。不由得心里一熱，叫道：“我兒，你還沒死?！钡皖^一看，見韓信依然雙眼明亮如星，面皮白里透紅，哪有半點饑餓之狀。韓母喜極而泣，淚水灑了韓信一臉，韓信似乎有些不舒服，小手在孔中揮舞，雙腿亂蹬，口中發(fā)出“咕咕嘟嘟”的聲音。大廳中頓時異聲四起，惡婦“哼哼嘿嘿”，趙三才連聲干咳。
這一次韓信食奶，至少吮了一百二十下，大嘴男仆心跳氣喘，稀飯喝在嘴里，又吐在碗里，反復(fù)四五次，才能吞下一口，三碗稀飯用了一頓干飯的時間才吃完。然而，韓母只高興了片刻，便又憂慮萬分，她預(yù)感更大的災(zāi)難立刻就要降臨。果然，韓信食奶之后，惡婦笑嘻嘻的說：“韓嫂，恭喜你生了個好兒子，不吃不喝，也可以生存，簡直就是神仙降世。不過，吃東西總沒有不吃東西的好。從現(xiàn)在開始，你兒子改為十日一奶，時間為喝九碗稀飯”。
韓母跪地哀哭：“夫人，哪有人不吃東西可以生存的？犬子雖然命賤，三日一奶也只能茍延性命。我看恐怕最多餓不上五日，就一命嗚呼了，哪里能等到十日后食奶。請夫人高抬貴手，放過我兒。賤婆子做牛做馬，任憑夫人驅(qū)使，以報夫人之大恩大德”。
惡婦突然怪叫一聲，跳將而起，往韓母懷中亂踢，罵道：“老賤婆，不識抬舉，忘恩負(fù)義，你狗崽不需要食奶也不會餓死，我好心給他十日一奶，你卻疑心我要害他，好生可恨。若非我龍兒需要吃奶，立刻將你逐出家門，讓你餓死街頭”。
韓信尚在母親懷中，惡婦那一陣亂踢，雖是對韓母，其實是向著韓信。韓母左護(hù)右避，盡量不讓韓信挨踢，但惡婦腿雖粗而腳十分靈活，韓信至少挨了四五腳，雖然韓信經(jīng)打耐踢，也哇哇的哭叫起來。直至額上起了個青包，哭不出聲來，象已死去，惡婦方才收腳，命人從韓母懷中奪走，仍抱入柴房的籮筐之中。
從此，韓母被更加嚴(yán)密地看管起來，無論干活睡覺，都帶著沉重的腳鐐，監(jiān)管人趙三才手中的皮鞭變成了雪亮的鋼刀，簡直如同一個犯了死罪的重刑犯。一切布置妥當(dāng)，惡婦以為萬無一失，單等十日后看場好戲。
到了韓信斷奶的第七日，惡婦又有些不放心。命一后生去柴房查看韓信情況。后生回報：“一動不動，氣息微弱，絕對熬不過今夜”。惡婦心下恨恨然：果然天生賤種，七日不食，居然還有余氣，我看你還能堅持幾日。
第八日，惡婦又命另一后生前去查看，后生回報：“已經(jīng)死了，只是面色如生”。惡婦滿心歡喜，暗道：你小狗雜種算什么東西，就是鐵人落在我手里，也要把你化成水。然心里終究不很踏實。
第九日，命趙三才前往查看，趙三才回報：“已經(jīng)開始腐爛了，臭氣熏人，蚊子蒼蠅圍繞其身”。惡婦心花怒放，單等明日好戲看。
第十日午時剛到，韓母便被帶到大廳。惡婦輕言細(xì)語的對其說道：“韓嫂，我答應(yīng)你兒子十日一奶，時間為喝九碗粥。今日正好十日，你親自把你兒子抱來吧，我要看他吃奶的快樂樣子”。
這十日里，韓母無時無刻不在思戀兒子，終日淚流滿面，不時胡言亂語，已近瘋癲。此時聽得惡婦吩咐，歡天喜地的說了聲“多謝夫人”，拔腿往外跑去，腳鐐在地上拖得“嘩嘩啦啦”直響。
惡婦回顧左右，“嘎嘎”怪笑，說道：“這老賤婆已經(jīng)瘋了，她以為那狗崽真是神仙下凡，不吃不喝也不會死去，依然象十日前那樣的白白胖胖，可愛煞人，急著要去親親他，喂他奶吃”。稍頓有命兩個男仆去把韓母押來，兩個后生和幾個平日受惡婦寵愛，自認(rèn)是惡婦心腹的仆人盡皆歡喜。
趙三才有些迷惑不解，對惡婦道：“夫人，你叫他們把老婆子押來，老婆子一定抱著狗崽，她狗崽已經(jīng)死了，帶到這里來作何而用”？
惡婦道：“我要看看老賤婆喂他吃奶”。
趙三才愈加疑惑，又道：“夫人，死孩子如何吃奶”？
惡婦怒道：“混脹，活人吃奶有什么好看，只有死人吃奶才有看頭，你連這個也不懂，還說有才”？
趙三才一拍腦門，嬉笑道：“對對，夫人真是聰明，活人吃奶沒什么好看，只有死人吃奶看起來才叫人開心。懂了，懂了，我懂了”。
惡婦斜靠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搭個二朗腳輕輕搖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不一會，大廳外傳來鐵鐐拖地聲音，由遠(yuǎn)而近，漸次增強。很快韓母到了惡婦面前約五尺處，突然停止。惡婦聞到一股劇烈的臭味，不由得皺了皺眉，咧了咧翻口洞和朝天孔。微微的爭開兩道橫縫，露出一點紅珠，看見韓母就立在面前，全然未有悲凄憂傷之態(tài)，眼角稍帶著笑意。
惡婦十分驚訝，心想：這賤婆子果然瘋了，兒子死了不悲反喜。瘋子如何能給龍兒做奶媽，不知明日又是個什么樣的人來代替她？
惡婦眼光下移至韓母懷中，突然“啊”的一聲怪叫，橫縫大張，幾成圓形，血紅的珠子差點蹦跳而出，肥胖滾圓的軀體從椅子上彈跳而起，隨即“砰”的一聲巨響，木椅四分五裂。惡婦仰躺在地上，長聲嚎叫，如被按在殺豬凳上的豬。
韓母懷中是什么異物，能將這個惡狼猛虎般的惡人嚇得如此厲害？是一個可愛煞人的嬰兒，面如傅粉，唇若涂脂，發(fā)如墨染，目若朗星。這韓信莫非真是個神人仙童，妖物鬼怪，有變化之術(shù)，能死而復(fù)生。非也，非也，其實這韓信本就沒死。
第一個去查看韓信的后生，你別看他平時仗著惡婦寵信，在趙府作威作福，趙府下人懼之如虎，其實是個膽小如鼠的家伙。生平最怕的是鬼，他聽人說人小鬼大。他進(jìn)入柴房離韓信的“龍床”尚有五丈之遠(yuǎn)，便不敢向前走。其時韓信睡得正香，一動不動。他只略略看了一看，便轉(zhuǎn)身離去。他想：這韓信三日一奶，居然沒事，也算是個十分耐餓的。但又曾聽人說：無論大人孩子，男人女人，能餓上七天不死的，世上幾乎沒有。這韓信雖然比較耐餓，但整整七日七夜湯水未進(jìn)，就算沒死，也必然奄奄一息了。于是回報惡婦說：一動不動，氣息微弱，斷然過不了今夜。
第二個去查探情況的后生比第一個還要膽小，卻比第一個還要聰明一些，他連柴房都沒有進(jìn)便回去了。第一個后生向惡婦匯報韓信情況時，他在一旁聽得一清二楚。他想：既然昨日已經(jīng)奄奄一息，一動不動，今日還能不死。于是回報惡婦說已經(jīng)死了，只是面色如生。
那趙三才的膽量比兩個俊后生可就大得多了，對惡婦也更加忠心，那么他又如何為謊報“敵情”呢？他是被一種假象所迷惑。原來他接近韓信“龍床”時，韓信睡得正香，前一會兒剛?cè)隽伺菽?，拉了一堆屎在褲襠里。夏日炎天，再加體溫，二熱并蒸，屎尿臭氣熏天，引來無數(shù)蚊子和蒼蠅繞著“龍床”飛舞。趙三才根本沒有聽到韓信的呼吸聲，也未曾細(xì)看，便轉(zhuǎn)身走了。他想如此惡臭，定已腐爛。于是向惡婦匯報：已經(jīng)開始腐爛，臭氣熏人，蚊子蒼蠅圍繞其身。
韓信便這樣簡單而又神奇地“死而復(fù)活”了，韓信的起死回生，給趙府帶來了空前浩劫，惡婦象一頭發(fā)了狂的野豬，逢人就撞，見人就咬。輕則鼻青臉腫，重則頭破血流、腰腿骨折。
趙三才被踢傷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鼻子也被撞傷了，比以前增大一倍；鼻孔卻縮小一倍，呼吸時發(fā)出“嗚嗚唔唔”的聲音，像是在抽泣。
那兩個平時最得寵愛的俊后生不知挨了多少耳光，多少拳頭，粉面郎君變成了青面大頭怪；大嘴男仆的嘴唇更加肥厚，但口卻變得特別小，僅能伸進(jìn)一根指頭。
其余耳缺眼腫，發(fā)脫齒落者，不能一一細(xì)數(shù)。在這場特大浩劫中，偏偏“罪魁禍?zhǔn)住表n信與母親卻未受絲毫損傷。不僅如此，反而因禍得福，韓母腳上的鐐銬被除去，韓信被母親抱去洗了個澡，除去惡臭，換了身干凈衣服，變得更加潔白光鮮。
下午，韓母什么活也沒有干，還吃到了生平從未嘗過的香菇燉雞；夜里，母子同住一室，屋中無一監(jiān)視之人，門也沒有上鎖。有人送東西來，低眉垂首，恭恭敬敬，好像母子二人就是這府上的主子。
次日，用罷早餐，韓母被請到大廳，惡婦客氣至極，親手奉上茶水，如禮上賓。滿臉堆笑，軟語若綿的說道：“韓嫂，我近來心緒不寧，行事魯莽，對嫂子你多有冒犯，嫂子大人不計小人過，還請多多諒解。如今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嫂子肯不肯出手相助”？
韓母道：“夫人吩咐，無敢不從，夫人有什么事盡管道來，只要賤婆子力所能及，必奮然前往”。
惡婦道：“也不需要你出多大力氣，做多大犧牲，只請嫂子再把令郎放回柴房中的那只籮筐里”。
韓母道：“賤婆子立刻就去，只不知夫人這樣做又是什么意思”？
惡婦道：“你不問，我也正要告訴你我的意思。據(jù)我所知，人不分男女老幼，能餓上七日不死的，世上幾乎沒有。今令郎十日方得一食，卻未有絲毫饑餓之狀，我以為非仙即神，欲收為義子，求日后賜福于趙府。但昨夜府中有人私下議論，說令郎死而復(fù)生，腐爛之后又化金玉之體，必是妖邪。我亦難辨真?zhèn)?，若是神仙，對其不敬，便是犯了彌天大罪；若是妖邪，留在府中又恐作亂害人。所以我想請嫂子把令郎重新送入柴房，多找些人與你一起觀察其變化，辨識善惡，以采取相應(yīng)措施。嫂子是他母親，一定也很想知道，你兒子到底是人是妖？是仙是怪？想來你不會拒絕我的請求吧”！
韓母又何嘗不想知道韓信是人是妖，韓信出生半月，莊民殺上門來，說他是妖物轉(zhuǎn)世，意欲處死，結(jié)果丈夫因他而死。自己抱著他逃避追殺，四處流浪，日日遭難。若真是妖邪，自己受許多磨難將他養(yǎng)大，日后反受其害，大是不值。她雖然不知道女人過了五十少有生育，胎兒要懷十月方為正常。但她卻知道，無論什么樣的人，不吃東西是不能生存的，她比惡婦更想知道兒子十日不食卻不死的原因，當(dāng)即便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惡婦的請求。再說，她心里十分清楚，不答應(yīng)是不行的，惡婦喜怒無常，時風(fēng)時雨，你別看她現(xiàn)在一團(tuán)和氣，若一有變，轉(zhuǎn)眼間就會血雨腥風(fēng)。
韓信于這一日巳時被送回柴房，監(jiān)視他的人分為兩批。第一批由惡婦統(tǒng)帥，負(fù)責(zé)白天，共有一十二人，兩個俊后生、韓母均在其中。惡婦的兵器是一把閃閃發(fā)光、鋒利無比的鋼斧，兩個俊后生握的是金光寶劍，韓母不慣使兵器，就用討飯時所用的“拐杖”，其余四男四女或刀或鐮、或錘或棒。第二批人馬由趙三才統(tǒng)帥，兵將共二十人，負(fù)責(zé)夜晚。這批人馬多為精壯男子，個個牛高馬大，趙三才的兵器是一桿長矛，手下多帶弓箭，利于遠(yuǎn)距離攻擊。按照他們的想法，遠(yuǎn)距離攻擊縱然落敗，還逃之能及。本來，按照趙三才的意思，韓信既然可以十日不食，死而復(fù)生，必非尋常妖物。當(dāng)送韓母一份厚禮，請其出府去，以避災(zāi)禍。但夫人卻說她未曾親見韓信死去，就如此送他出府，心有不甘。必須先觀察一番再做決定。趙三才雖怕韓信，但更怕夫人，對其命令豈敢不從，所以就做了第二批人馬的統(tǒng)帥。
卻說惡婦率第一批人馬駐扎在柴房門口，從巳時守到酉時，連飯都在柴房門口食用，監(jiān)視得十分嚴(yán)密，但未發(fā)現(xiàn)絲毫異常情況。韓信在籮筐里一直酣睡，就跟一具死尸一樣，連哼都不曾哼一聲。狗窩里的三只狗崽倒不時“汪汪”低吠，象人在哭泣，但這是人人都聽?wèi)T了的，絲毫不為怪異。花母狗出房三次，那是出去尋找食物，更不足為奇。
酉時剛過，趙三才率精銳之師前來接防，柴房外燭火明耀，豎刀立槍，劍拔弩張，殺氣森然。但整整一夜過去，依然未有半點敵情。韓信在籮筐里連手都不曾舉動一下，簡直就像是石人木偶一樣，其他情況就是花母狗出柴房一次，是因有只狗崽爬出狗窩，被它母親銜了回去。
天明，惡婦帶領(lǐng)十一個“兵士”前來替換，早餐午餐均在柴房門口食用，但又空守一日，毫無所獲。花母狗出房四次，三只狗崽爬出狗窩，被一一銜回。
酉時一刻，趙三才率領(lǐng)十九“猛士”前來換防，依然一無所獲，又空熬了一夜?；腹烦龇績纱?，三只狗崽象韓信一樣酣睡如泥。
天明，惡婦率兵再來，只見到一點異樣情況，韓信在“龍床”里揮了幾下小手，一大群意欲求他賞賜的蚊子走得一個不剩。這叫惡婦和一眾手下頗覺驚奇。趙三才率“猛士”前來替換時，惡婦吩咐不得放松警惕，今晚恐有異事發(fā)生。
這一晚天氣有變，多云悶熱。眾所周知，人皆習(xí)慣于晝出夜伏，若連續(xù)幾日反其道而行之，便不能安眠，會出現(xiàn)疲勞。趙三才這支部隊雖然堪稱精銳之師，白日里一度休整，但連續(xù)兩夜出征，一無所獲，難免銳氣減弱。人體又有一種奇怪的現(xiàn)象叫“冷尿熱瞌睡”，意思就是寒冷天尿多，天熱瞌睡多。銳氣已減再加天氣影響，趙三才這支精兵守到夜深時，均成疲兵憊卒，一個個斗志盡失，丟弓棄劍，坐地打盹，更有甚者伏臥而眠。主帥趙三才不能禁止，也將長矛插在地上，抱矛而坐。不想一坐下便打起盹來，迷迷糊糊中聽得幾聲嬰兒哭叫。“唔唔哇哇”，低沉含糊。他想睜開眼睛，可惜未能成功，索性什么也不想了，繼續(xù)瞌睡。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身邊突然響起一聲大吼“妖怪”，猶如一個驚天霹靂，震得耳鼓嗡嗡有聲。眼睛猛然睜開，本能地往韓信睡覺的籮筐看去。房外雖然燭火明耀，但照到籮筐處已不是很明亮，籮筐里的韓信不知幾時變成一龐然大物，高高聳出筐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長相，只一雙眼睛發(fā)出藍(lán)幽幽的光芒。趙三才驚得毛發(fā)倒豎，奮力拔取長矛，卻未能成功，接著聽到一片哭爹叫娘的呼喊，腳步聲“砰砰”亂響。趙三才想起身逃命，但腳下無力，不能站起來，只好象動物一樣四肢著地爬行。行未一仗，后背被人重重踏了一腳，疼痛難忍，不由得狂吼亂叫。少傾，一重物落在他后腦，“轟”的一聲，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惡婦在臥室睡覺，因心憂韓信之事，睡得并不安穩(wěn)，迷糊中聽得叫喊之聲，好像有“妖怪”二字，猛然驚起，橫披著衣服，順手抄起床邊的鋼斧，赤著一雙尺許大腳，沖出臥室。外邊擁著一大群男子，燃著無數(shù)火把，你嚷我吼，亂成一片。見惡婦沖出，才稍有安靜，但仍然混亂，惡婦喝到：“何事驚慌？大驚小怪，成何體統(tǒng)?！?br/>
有人叫道：“夫人，不好了，妖怪”。
有人嚷道：“夫人，妖怪現(xiàn)原形啦，夫人，妖怪作亂害人”。
有人道：“夫人，妖怪發(fā)猛發(fā)狂發(fā)狠發(fā)瘋啦，夫人”。
有人喊道：“夫人呀夫人，妖怪呀夫人，夫人呀妖怪呀夫人……”。
惡婦聽得幾乎爆炸，“呀”的怪叫一聲，當(dāng)空一聲炸雷，將眾人震住，不再叫嚷，才又喝道：“妖怪現(xiàn)在何處？是甚長相？有何妖法？與我細(xì)細(xì)道來?！?br/>
一群烏合之眾茫然無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一不狼狽滑稽，誰也無法說得清楚，道得明白。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一人與妖物面對過，出手交鋒過，如何知其相貌法力。
惡婦惱怒萬分，罵道：“一群飯桶膿包，老娘除掉妖怪再收拾你們”。又大叫道：“趙三才狗雜種哪里去了？給老娘滾出來”。
有人回答道：“被妖怪擄走了”。
惡婦怒發(fā)如狂，叫一聲：“氣死我也?！睋]舞鋼斧，滿斧亂砍，把府中人盡皆吼起，糾合一處，男女共有六十余人，燃起數(shù)十火把，殺氣騰騰的沖向柴房。一路上惡婦象一頭發(fā)了瘋的狗熊，“哇哇”怪叫。離柴房不遠(yuǎn)，見一人撲地而臥，一腳踢翻，正是丈夫趙三才。再踢一腳，滾出五尺遠(yuǎn)，居然坐了起來，茫然四顧，直叫“妖怪”。惡婦喝道：“妖物何在？”
趙三才指著柴房，又倒在地上。惡婦沖上去又是一腳，趙三才滾出丈許。惡婦不再理他，率兵沖進(jìn)柴房，直撲韓信“龍床”?！褒埓病鄙媳P踞一怪物，眼光藍(lán)幽幽的，令人不寒而栗，惡婦正要一斧劈下，忽然看清那怪物是自家的花母狗，收住斧頭仔細(xì)再看。不錯，就是自家的花母狗，花母狗腹下，韓信正在吮奶，發(fā)出“嘖嘖”脆聲，兩只肥嘟嘟的小手在狗肚上輕輕抓捏。
惡婦“咦”了一聲，再“咦”了一聲，回顧左右，突然爆喝一聲：“妖物何在？”無人應(yīng)答。那花母狗卻被驚起，跳下籮筐回到狗窩。狗窩立刻發(fā)出歡快的狗崽叫聲，聽來令人耳悅心爽?；j筐里韓信腳蹬手舞，“嗚哇”哭叫，好像對惡婦的到來和花母狗的離去十分不滿。
惡婦再次回顧左右，見一眾手下驚訝茫然，又喝問道：“妖物何在？你們說的藥物倒底是誰？”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無一人開口應(yīng)答。
惡婦厲聲喝道：“一群飯桶膿包，誰能告訴我妖物何處去了？”忽有一人走到惡婦面前，鞠躬施禮，溫言軟語的說道：“夫人，依賤婆子看來，其實并沒有什么妖怪，先前大概是燈火不明，監(jiān)視之人看走了眼，誤把奶犬子的花母狗當(dāng)成怪物，鬧了一場誤會”。毫無疑問，說話之人就是韓母。
惡婦瞪了韓母一眼，問道：“是這樣么”？
韓母道：“夫人，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惡婦哼一聲，不再理會韓母，自個兒閉目沉思起來，臉上帶著詭異神秘的笑意。約半盞茶功夫，方才睜開眼來，歪鼻咧嘴的做了個怪相，棄斧于地，拍手大叫：“哈哈，妖怪，妖怪哈哈，我好開心，我好高興，哈哈妖怪……?！苯兄兄鋈惶鹞鑱?，手比腳劃，一會兒金雞獨立，一會兒大鵬展翅，一會兒巨蟒翻江，一會兒楊柳弄風(fēng)，剛?cè)峒婢撸藨B(tài)萬千。大叫變成了歡唱，聲音尖利刺耳。
歌曰：格兒啷，格兒啷，啷格哩格格兒啷，妖怪妖格兒啷，老娘也要胖兒郎。反復(fù)唱了三遍。突然間腳下一頓，頸伸頭昂，身子如山停岳峙，巋然不動，歌聲如斷金截玉般嘎然而止。柴房頓時一片沉寂，微弱的呼吸聲也清晰可聞。忽然是一聲雷鳴山崩的爆喝：“把狗崽與我抱起來。”
一老婦“呼”的一聲，撲向籮筐，又“呼”的一聲直起身子，籮筐中的韓信已經(jīng)到了她懷中，其人正是韓母。如貓爪下的老鼠瑟瑟發(fā)抖，驚驚怯怯的說道：“夫人，抱抱抱去去何何處？”
惡婦厲聲道：“滾一邊去，莫干擾老娘好事”。韓母如遭火炙，身子一縮，退向一邊。惡婦又手舞足蹈的唱了起來，“啷咯哩咯啷，啷咯哩咯啷，龍兒變個胖兒郎”。反復(fù)唱了五遍，方才停止。對立在左側(cè)的俊后生道：“去把龍兒與我抱來”。又對立在右側(cè)的俊后生道：“去取一方綢緞來”。
兩個后生領(lǐng)命，腳下生風(fēng)，少傾，趙海龍和綢緞同時送到，惡婦命將綢緞鋪設(shè)籮筐內(nèi)，再將趙海龍放入。忽聽一個失聲失氣，不男不女的聲音說道：“夫人高，高明的高；夫人明，高明的明；夫人才高八斗的高，絕世高明的明。夫人如此作為，是要讓花母狗喂龍兒的奶，讓龍兒由黑變白，由瘦變胖，變得象韓信那般白白胖胖，可愛煞人”。說這話的是趙三才，不知他幾時蘇醒過來，幾時來到惡婦的身邊，幾時弄清楚了妖怪的真相。
他想洗清妖怪給他蒙上的羞辱，他想立功贖罪，所以及時抓住時機，奉承惡婦。惡婦心情極好，當(dāng)即給了他一紀(jì)耳光的重賞。趙三才雙手捂著得到重賞的臉，笑嘻嘻的退到一邊。
一切布置妥當(dāng)，惡婦率領(lǐng)一眾手下退出柴房，守在門口，等候花母狗給趙海龍喂奶，她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前所未有之好。命人取來一把安樂椅，一把茶幾和一些瓜子果米、香茗紅酒，坐于椅子上細(xì)咀輕嚼，淺斟慢飲，有如文雅秀士，悠哉樂哉，但可惜容貌太丑，軀體太胖，看起來倒像是一頭吃飽喝足，還在饞嘴的豬。
她就這樣悠哉樂哉的享受到天明，又從天明享受到中午，趙海龍在籮筐中哭了三回，那只花母狗卻置之不理，只顧與自家的三個孩子玩耍娛樂。其間，花母狗出房一次，那是去廚房找食物。
惡婦遣人命廚房給了它一大鈸雞肉和兩個鴨腿，如今這家伙居然吃了東西不買賬，簡直目中無人，籮筐里的趙海龍又哭了起來，惡婦有些急了?；仡欁笥业溃骸盎腹烦岳锇峭猓焕睚垉?，是何緣故？”無一人應(yīng)答，大概奴仆皆愚笨之輩，又膽小怕事，既然不知原因，當(dāng)然不敢胡亂猜測。
惡婦見無人應(yīng)答，正要發(fā)怒。趙三才趨步近前，點頭哈腰的嬉笑道：“啟稟夫人，依小的看來，這里人多眼雜，花母狗怕羞，所以不奶龍兒。昨夜它喂韓信的奶，不是在我們困乏倒地而睡的時候么？”
惡婦瞪了趙三才一眼，問道：“是這么回事么？”
趙三才道：“夫人，我想應(yīng)該是這樣的，有些婦女也不好意思在人多的時候給孩子喂奶，人畜同性也，夫人以為如何？”
惡婦略一思索，遣散大批人馬，只留下幾個心腹“將士”侍候左右。大約又過了一個時宸，趙海龍又哭了三四回，可那花母狗對小主人依然置之不理。趙海龍似已餓極，哭到后來，已是聲嘶力竭。惡婦焦急萬分，喝問左右：“原因何在？原因何在？”
趙三才搔首弄姿，繞著惡婦轉(zhuǎn)圈，口中不停地念道：“原因何在？原因何在？……”。剛轉(zhuǎn)了五圈，突然停下，打了個響指，叫道：“夫人，有了”。
惡婦喝道：“有你爺爺?shù)念^，快講”。
趙三才眉飛色舞，口沫飛濺，說道：“夫人，狗乃低賤之物也，住的是草窩，吃的是糞便，夫人你在籮筐中鋪設(shè)錦緞，狗哪里享受得起這般富貴，所以不肯進(jìn)去給龍兒喂奶，就是進(jìn)去了也要出來”。
惡婦聽得舒眉展目，說道：“你果然有些聰明，說得有些道理，有賞”。揮手給了趙三才一紀(jì)耳光，命人于筐內(nèi)取出錦緞，讓趙海龍?zhí)稍趤y草上。饑餓加刺痛，這富貴公子哪里經(jīng)受得起，哭得死去活來，然那花母狗似乎吃了秤砣鐵了心，居然看也不看一眼，伏在窩里大睡。
惡婦再次喝問左右：“原因何在？”
無人應(yīng)答，左右一個個嚇得呆若木雞。趙三才忽又上前說道：“夫人，萬事開頭難，花母狗吃里扒外，不理龍兒，如果把它抱進(jìn)籮筐，強行讓它給龍兒喂奶。開個頭后，或許它就會改變對龍兒的行為”。
惡婦果斷揮手下令，指著趙三才說道：“你去試試看”。
趙三才得令，拔腿跑入柴房，從狗窩里抱起花母狗，放入籮筐里。可手一松，花母狗便跳出筐來，連續(xù)三次，皆是如此，無半點效果。趙三才累出一身臭汗，趙海龍還被花母狗踩傷了幾處，哭得更加凄慘。趙三才十分狼狽地退出柴房，伏臥在惡婦腳下，誠惶誠恐道：“夫人，三才無能，無功而返，聽?wèi){夫人處置”。
惡婦從椅上跳起，飛起一腳將趙三才踢倒在一邊，罵道：“沒用的東西，看老娘的”。步入柴房，從狗窩里抱起花母狗，輕輕放入筐里，一手輕輕按其頸，一手撫其背，象哄小孩一樣輕言細(xì)語的說道：“乖乖，我的花花，我漂亮可愛的花妹子，討人喜歡的花花妹妹，你喂我龍兒吃奶吧。我一方首富，家財萬貫，你把龍兒喂胖了，我給你住金窩銀窩，我給你吃山珍海味，我讓你喝玉液瓊漿，我給你披紅掛綠”。她這么愛撫籠絡(luò)，少說有頓飯功夫，那花母狗就是不肯臥下，一個疏忽，花母狗跳到地上，跑回狗窩之中。
惡婦惱怒萬分，罵道：“你這吃里扒外，不識抬舉的狗東西，找死”。沖將過去，提腳便踢。忽聽一人大叫：“夫人，不可”。提起的那只腳向下一沉，被一雙手死死抱住。惡婦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定住身子低頭一看，卻是趙三才，不知何時爬到了自己身邊。惡婦厲聲道：“放手，這吃里扒外的狗東西，我要剝它皮燉湯喝”。
趙三才叫道：“夫人，使不得，使不得，還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千萬不能動它一根毫毛”。
惡婦喝道：“你又有什么餿主意，若再無效用，我拿你是問”。
趙三才立身而起，拍拍胸部，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說道：“夫人，我這一招保管有效。夫人，圣人曾言：凡事不可逆天而行，要順其自然，才可望成功。既然花母狗不愿意到筐里去，為何不把龍兒抱到狗窩里去將就它”。
惡婦再一次果斷下令：“你去試試。”趙三才走過去抱起趙海龍，抱到狗窩之中，其時趙海龍已經(jīng)哭啞了嗓子，在狗窩里聳動抽搐，切實可憐?？上Щ腹防淙舯F石心腸，視若未見，依然置之不理。
趙三才見此計又不成，而惡婦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嚇得面無人色，趕緊伏跪于地，篩糠似的發(fā)抖。惡婦呼吸越來越急促，胸部起伏如浪，血紅的眼珠象鐵水一樣光亮。就在此時，花母狗忽然跳出狗窩，跑出柴房去了。
惡婦突然“嘿嘿”一笑，臉上那憤怒兇狠之氣蕩然無存，滿目春光，一臉喜氣，象乞丐撿到金元寶一般的高興。不過，她的春光喜氣比剛才的憤怒兇狠看起來更加邪惡歹毒，這惡婦實在太丑了，無論什么樣的神色眼神，都只能讓她更顯丑陋。
她取下斜披于身上的紗衣，鋪在狗窩前，將三個狗崽抓起來放在上面，收攏幾角，一包包了，說道：“小乖乖，委屈你們了，為了自己的主人獻(xiàn)身，是你們的榮耀，你們的事跡將載入趙氏家史”。她將“狗包”交給一個俊后生，吩咐道：“給我丟到糞坑里去”。
俊后生應(yīng)一聲“喏”，提了那包飛跑而去，只片刻工夫，便回來了。手里捧著紗衣，對惡婦說道：“夫人，小的已遵命將狗崽丟到糞坑里了，我怕夫人貴體著涼，把紗衣帶回來了”。說罷，給惡婦披在身上。惡婦嫣然一笑，坐在門口的安樂椅上品起酒來，那悠然自得之樣，簡直就像仙人在賞景觀色。
約有頓飯工夫，花母狗回來了，大概是去找食物，肚子比出去時要大一些。它走近狗窩，見沒了狗崽，只有趙海龍在里面，在柴房里東聞聞，西嗅嗅，四處尋找。找了一會兒，一路嗅著，跑出柴房。過了一會兒，急跑而回，沖到狗窩，叼起趙海龍往柴房外飛奔，速度快如飛箭。惡婦大驚，跳起阻攔，花母狗靈活如蛇，竟從她胯下逃走了。惡婦“哇哇”怪叫，順手從下人手中奪過一把大刀，揮舞追趕，如瘋牛怒獅，聲勢駭人。
花母狗叼著趙海龍，風(fēng)馳電掣般的跑到糞坑邊，“撲通”一聲，將趙海龍丟在糞坑里，三拐兩折，跑得無影無蹤。
惡婦趕到糞坑邊，救子心切，棄刀于地，“轟”的一聲跳入糞坑，抓起兒子舉在空中，隨即趕到的人將趙海龍接上去，再將惡婦拉起。惡婦奪過兒子一看，喉嚨已破，血流如注，早已斷氣。惡婦“呀”的一聲怪叫，將兒子扔進(jìn)糞坑，抄起地上的大刀，喝道：“老妖婆哪里去了”？
有人回道：“啟稟夫人，早已出府，不知去向”。
惡婦大叫：“氣死我也”。揮舞大刀亂砍亂劈，趙三才身首異處，兩個后生攔腰兩段。又有二人被卸掉半邊肩膀，其余雞飛狗跳，惡婦揮刀追殺，突然一跤跌倒，喉嚨正撞在向上的道口上，當(dāng)即身亡。
正是：惡人從來無好報，起心害人反害己。
十日一食謀孤弱，一家上下橫遭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