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光明頂。
鄭小風(fēng)看著那不遠(yuǎn)處的明教總壇,在心中幽幽嘆了口氣。按理說,張無忌如今是明教的教主,那么這光明頂也就是張無忌的家了，是他張無忌的家，也就是鄭小風(fēng)的家。
可是鄭小風(fēng)對這個“家”還真沒有什么深刻的映象。算上這次,他也才三次住在光明頂，總共加起來還不到一月的時間。
第一次，他和謝遜從冰火島上回來，直接投奔張無忌來了。不過只住了半個月，就去大都救人去了。
在外“漂泊”了三四個月，終于又回來了,那是第二次，不過才不過三天,又因謝遜被小昭帶走，他和張無忌又匆匆去靈蛇島救人。
這次回來，已過了立冬了，天氣漸漸冷了起來。
山林里，空氣的氣息已帶了幾絲冰涼了。不過鄭小風(fēng)早已習(xí)慣了冰火島那堪比北極的酷寒，這點小冷小涼的，他還真一點都不在意。
其余三人有內(nèi)力在身，更是不會在乎。
張無忌和謝遜并排走在路上，殷離一人遠(yuǎn)遠(yuǎn)地走在前面?，F(xiàn)在是白日，鄭小風(fēng)是刀的形態(tài)，異常舒適地趴在張無忌后背之上。
因沒有在謝遜和殷離面前隱藏屠龍刀的需要，所以張無忌也未給屠龍刀纏上一層黑布。
鄭小風(fēng)不用用雙腳走路，舒坦地幾乎就快要在張無忌背上睡著了。
這時，張無忌卻忽然對謝遜道：“義父，我忘了有一事告訴于你。希望義父你不要怪罪?！?br/>
鄭小風(fēng)的瞌睡蟲一下子就被碾死了——咦？張無忌那天不是說現(xiàn)在不告訴謝遜“張翠山和殷素素還活著”的事情嗎？怎么忽然反悔了？
謝遜道：“無忌你說便是。還說什么怪罪不怪罪之話？！”
張無忌卻跪了下來，“義父，孩兒知你身負(fù)血海深仇，那仇人乃是混元霹靂手成昆。無忌身為人子，已為義父您報了此深仇大恨！”
雖然眼睛看不見，可謝遜卻清晰地聽見了膝蓋跪地之聲，忙俯身-下去，伸手拉住張無忌的肩膀，“無忌，平白無故的，你這是做什么？快快起——”話說一半，戛然而止，手上的力道也松了，怔然道：“你說什么？”
鄭小風(fēng)也愣了。他差不多都要望了這茬事了。成昆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名詞罷了，他聽過見過也就忘了。
不過，對于謝遜而言，這兩個字可不僅限于兩個字，而是他一生悲劇的根源。成昆是他的師父，也是他的仇人，是三十多年的恩怨仇恨??！謝遜的人生動力也只有“殺了成昆”了，可是現(xiàn)在卻忽然聽到成昆死了，而不是死在謝遜自己手中！這其中的落差，讓謝遜在說完之后，又下意識地重復(fù)了一遍，“無忌，你在說什么？”
鄭小風(fēng)看著整個人都快不好了的謝遜，擔(dān)心地想：他不會一下子承受不住昏過去吧？張無忌也是的，應(yīng)該做點鋪墊，緩和一下再說嘛！干嘛這么直接地就說出來了！
張無忌還真得不會委婉，他將成昆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成昆他混入少林寺尋求庇護(hù)，以大力金剛指傷了武當(dāng)俞岱巖和殷梨亭，以及他暗中勾結(jié)朝廷之事。
“義父，無忌深知你需手刃仇人之心，只是當(dāng)時成昆就在我眼前，想到義父你這么些年受的苦，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逃走，故而便殺了那成昆老賊?！?br/>
謝遜深深地嘆了口氣，鄭小風(fēng)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所散發(fā)出的疲憊之意。謝遜用功將張無忌拉了起來，卻是一句話也未說，側(cè)過身去，繼續(xù)向山上走去。
鄭小風(fēng)：謝遜這是什么意思？以謝遜對手刃仇人這件事的執(zhí)念，居然沒發(fā)飆?。∮悬c不科學(xué)。
張無忌轉(zhuǎn)頭看著謝遜的背影，苦澀地笑了笑，對鄭小風(fēng)道：“小風(fēng)，我也不知現(xiàn)在告知義父此事是對還不對？不過大約私心里我是想義父能生我的氣，一怒之下離開光明頂。義父他這一生活得太累了，我不想他再攙和這武林風(fēng)波了。但是義父他卻沒有生氣。小風(fēng)，要是你，你該如何做呢？”
“……”鄭小風(fēng)沉默半晌，得到了一個結(jié)論：張無忌是中國好義子，謝遜是中國好義父。
屠龍刀在背上晃了晃，又重歸于平靜。張無忌道：“你也不知道嗎？”
告訴還是不告訴，這是一個問題！一道題，兩個答案，正確與不正確的概率都一樣，選哪個不是一樣的呢？
要是讓鄭小風(fēng)來選——呃，他沒張無忌對謝遜那么深的感情，大約會閉著眼隨便選一個吧！所以，答案是不知道。
張無忌猜測正確。
鄭小風(fēng)沉默以對。
張無忌笑了笑，“罷了。既然我都已告知義父，何必再糾結(jié)呢？小風(fēng)，我們趕緊山上吧！”
而此時的光明頂之上，明教幾大核心人物都已聚在了一處。楊逍居于上首，其下有韋一笑，白眉鷹王，殷野王，布袋和尚等，陣勢堪比當(dāng)初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之時。眾人個個神情嚴(yán)肅，又帶有幾分質(zhì)疑之色。
良久，楊逍問道：“諸位對此時怎么看？”
韋一笑最先按捺不住，“我看是一派胡言！這天底下若真有山野鬼怪之事，那化形的也應(yīng)當(dāng)是狐貍之類的活物，屠龍刀雖是寶刀，可卻是死物，如何能化形？！我看是那丐幫弟子故意散播謠言，要引江湖門派再次聚集起來對付我們明教！”
楊逍手中拿著幾份文書，道：“這是六大門派掌門派弟子送來的書信，想問明丐幫所言之事是否屬實？幾位掌門當(dāng)初深受教主恩澤，從朝廷手中逃脫，因此他們?nèi)缃駥ξ医痰膽B(tài)度改善許多，沒有一味地聚集起來圍攻我教。那些江湖其他門派自然也不敢妄動。這實屬大幸，否則明教這次要面臨的敵人不僅是六大門派，而是全江湖武林了。只是教主如今不在教中，我等也不知那屠龍刀化形之事是否屬實，不好輕易給六大門派掌門任何答復(fù)。一切，還要等教主回來才能作定奪！”
白眉鷹王點頭道：“楊左使所言有理。那屠龍刀之事到底是個什么情況，我等也不甚明了，在這里擔(dān)憂也不用，還要等教主回來才是。”
明教身份地位除了張無忌之外最大的兩個人都這樣說了，其余之人也紛紛附和。
不過，附和歸附和，這八卦之事還是可以扒一扒的。
殷野王對白眉鷹王道：“爹，你活得歲月長，可曾聽到或者見過精靈鬼怪之事？”
白眉鷹王搖頭笑道：“聽倒是聽過不少，都是些那聊齋異志之類的鬼怪故事?？蛇@見嗎，卻是一例也不曾見過?！?br/>
殷野王道：“那便奇了。那位丐幫長老說得栩栩如生，倒像是親眼見過屠龍刀化形似的。”
在這里要插播一下，那陳友諒在書信中是這樣給江湖各大門派描述屠龍刀一事的——
“場中形勢緊張，忽然出現(xiàn)了一位少年。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我正在奇怪這少年是從何人時，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那少年忽然不見了，少年原本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把刀，正是已從江湖失蹤二十余年的屠龍刀?！?br/>
白眉鷹王道：“這便是那位丐幫長老的本事了。說不定他不去乞討，去當(dāng)個說書人也能養(yǎng)活自己！”
眾人皆大笑了起來。
張無忌、謝遜和殷離的腳程不不慢，半個時辰不到，便到了大殿之外。
大殿外的明教弟子見張無忌回來了，立即向張無忌行禮，“屬下參見教主！”因為謝遜離教多年，前些日子也并未公開出現(xiàn)，因此這兩位弟子并不認(rèn)識謝遜。不過，這兩位弟子對殷離卻有很大的興趣：教主帶了一位丑姑娘回來做什么？她不會是未來的教主夫人吧？
張無忌并不知自己屬下此刻的八卦之心，點了點頭，便推門走了進(jìn)去。
“嚯！”鄭小風(fēng)被嚇到了——他這是進(jìn)了“活力四射”的菜場了嗎？
只見明教諸位中高層們笑得那叫一個夸張，議論地那叫一個熱烈。更有甚者，一個一言不合直接一巴掌呼在了對方的后背上，于是就更熱鬧了。
張無忌：“……”
張無忌站在門口，也不知是該出聲打斷的好，還是不出聲的好。
直到韋一笑眼尖地看見了他，喊了一聲，“教主回來了！”眾位中高層們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十分統(tǒng)一地轉(zhuǎn)過身來，又目光一致地看了一眼張無忌的背后，那神情帶了點期盼，接著又十分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對著張無忌一齊地單膝行禮，“屬下參見教主！”
其神情之嚴(yán)肅，氣勢之統(tǒng)一，仿佛方才那些菜市場大媽的風(fēng)采只是鄭小風(fēng)的錯覺似的。
鄭小風(fēng)于是對這幫義薄云天的明教知名人物有了新的認(rèn)識。
張無忌干咳一聲，道：“大家不必多禮，都起來吧。楊左使，如今武林中的情況如何了？”
楊逍便把六大門派書信來問之事說了一遍，末了問道：“教主，那陳友諒所言之事可否屬實？”
其余人也凝神，神情略帶激動，準(zhǔn)備細(xì)聽真相。
張無忌擺手道：“既然此事不急，稍后我再細(xì)說也不遲。楊左使，我義父在大殿之外，你和其他人先同我義父先離開，外公和舅舅留下，我有要事要與他們說?！?br/>
白眉鷹王和殷野王對視了一眼，有些疑惑無忌找他們是何事？
“是，教主?！睏铄须m心中有疑惑，卻也領(lǐng)著一干失望的人離開了。
等大殿內(nèi)無其他人了。張無忌方道：“舅舅，不知你可有一位女兒流落在外？”
殷野王神情不掩震驚，“無忌，你如何知道此事？！”
張無忌道：“舅舅，我這次去靈蛇島，不僅救回了義父，還帶回了一個人?！彼f著，轉(zhuǎn)過身去看向大殿門口處，“表妹，你還不出來嗎？”
殷離卻并不走進(jìn)來，只是大聲道：“我早就說過了，絕不會認(rèn)他當(dāng)我父親！你就是帶我回來也無用！”
殷野王早知自己的女兒被金花婆婆收了當(dāng)作弟子，先前也見過她幾次，因此也識得她的聲音，當(dāng)下有些激動，隨后卻嘆了口氣，道：“多謝教主！只是我這女兒一向當(dāng)我是殺害她母親的兇手，不愿認(rèn)我當(dāng)父親。先前我?guī)状我娝雽⑺龔慕鸹ㄆ牌攀种袔Щ?，卻都遭她拒絕了?！?br/>
張無忌道：“舅舅，我知你與表妹之間有恩怨。只是你們畢竟是父女，哪怕再深的仇恨都是能化解的！現(xiàn)在金花婆婆離開了中原武林，表妹便獨自一人，舅舅悉心照顧她，想必她慢慢會原諒你的?！?br/>
白眉鷹王也發(fā)話了，不過他顯然更知道自己兒子的德行，“你回去將你那后院好好整治一番，整日里鬧得烏煙瘴氣的，尤其是你如今的側(cè)室，殷離的二娘。當(dāng)年殷離的娘雖不是你殺的，卻也是因為你整日花天酒地不著家的緣故。你好好向你女兒賠個罪，將她帶回殷家。我白眉鷹王的孫女要是因你回不了家，你這殷野王也就別當(dāng)了，先回去把家中后院整理好再說！”
這話可就重了些。殷野王忙道：“爹你別生氣！我女兒要是能回家，我這做父親的高興還來不及！我這就去照父親所說的去做，一定讓離兒早日認(rèn)我當(dāng)父親！”說罷，對張無忌一抱拳，“教主，我先離開了?！?br/>
張無忌點了點頭，他便急匆匆地離開了。
張無忌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對白眉鷹王道：“外公，你可知道我父母尚還在人世之事？”
白眉鷹王神情一怔，接著笑著捋了捋胡子，“自然曉得?？磥?，如今你也知道了。當(dāng)日我聽聞你爹娘被那群武林人士逼死，便急匆匆地趕到武當(dāng)。想要拿回你娘親的尸首，不過那張三豐不肯給，我一氣之下與他打了一場。不過我招式狠急，張三豐卻有躲讓之嫌，他便受了傷，那武當(dāng)大弟子宋遠(yuǎn)橋一急之下說出了事情真相，我才知你爹娘沒死，是你娘留了一手，與張三豐聯(lián)手演了一出戲，騙了那幫武林人士。”
雖然知道張翠山和殷素素沒死，可是鄭小風(fēng)卻不知道當(dāng)年具體情況是如何的。現(xiàn)在聽白眉鷹王講來，似乎那殷素素想到了詐死的方法。如此看來，他當(dāng)初那番隱晦的提醒是起了作用的。
鄭小風(fēng)笑瞇瞇地松了口氣，看來他沒做錯?。?br/>
張無忌是親眼見到張翠山和殷素素死時的場景的，當(dāng)時那番刻骨的傷心一直留在心中，如今知曉爹娘未死，當(dāng)初他抱著的兩具尸體并非真的尸體，那份傷心便漸漸淡了下來。
張無忌心想：如今爹娘未死，義父也救了回來，以后只需要保護(hù)好小風(fēng)免受江湖人覬覦，他便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了。
“外公，那我便先回去了。外公若是無事，可去找我義父聊聊，你們兄弟多年未見，想必也十分想念彼此。我聽我娘說，當(dāng)年我爹娘能夠成婚，我義父可幫了不少的忙呢？”
白眉鷹王大笑道：“好！我的確多年未見獅王了，是該好好聊聊?！?br/>
張無忌納悶，他怎么覺得外公的笑有些奇怪呢？似乎有點咬牙切齒的成分在里面。
隨即他便否定了這個想法，怎么可能呢？他們同為明教四*王，彼此友誼應(yīng)當(dāng)十分深厚才對。
張無忌哪里知道，白眉鷹王對當(dāng)初自己冰雪聰明的女兒嫁了個不起眼的正道少俠，還差點害得他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之事，可是一直耿耿于懷的！如今知道了罪魁禍?zhǔn)资钦l，不對謝遜咬牙切齒那才叫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