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槍口抵在頭上, 方瑞心下驚懼萬分, 生怕身邊這位爺一個手抖就害他丟了性命。極致的恐慌之下, 方大老爺嚇得渾身巨顫。腰間一緊, 褲子就濕了。

    藺景年嫌惡的往后撤了半步，抬起一腳用力把人踹到地上。

    方瑞“嗷”的叫出了聲，聲嘶力竭的喊道，“我的腿！我的腿！”

    他的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別開，顯然是已經(jīng)骨折。鮮血從腿骨折斷的地方滲到了褲子上, 慢慢氤氳開鮮艷紅色。

    原本呆若木雞的伙計們轟的一下散開, 嚎叫道, “殺人啦！殺人啦！”

    然而聲音只持續(xù)了短短幾秒就戛然而止。因為不知何處突然出現(xiàn)了七八個身手敏捷的漢子。他們每人手中拿著一把槍, 正正的對著這幾個伙計。

    所有人都僵在了當(dāng)場。原本別的院子里有朝這邊探頭探腦的，現(xiàn)在也縮回了脖子大氣不敢出。

    一時間, 周遭只有躺在地上的方大老爺?shù)目藓奥曉谠鹤永锘厥帯?br/>
    聲音凄厲而又刺耳。

    藺景年覺得太吵，拿下煙頭擲到方瑞的臉上，又抬腳用力碾過去。

    軍靴很重, 壓著未滅的煙頭搓在臉上，皮肉燒焦的味道冒出, 火辣辣鉆心的疼。

    骨折和皮肉被燒的雙重痛苦齊齊襲來。方瑞承受不住, 暈厥過去。

    在場的伙計嚇得腿都軟了，癱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藺景年收槍后頓了頓，等到臉色冷厲的表情稍微和緩了點, 這才轉(zhuǎn)過身望向身后少女。

    他原本還擔(dān)心她會緊張害怕。誰知對上的卻是一張平靜到近乎淡漠的俏麗面容。

    藺景年瞬間就笑了。

    他朝素安略略一點頭, 長腿一邁, 當(dāng)先出了方家宅邸。

    素安緊跟而上。

    玉寧想了想，拉開一段距離隨在后頭。不敢靠近，只警惕的盯著四周，隨時提防著。

    已是冬日。小巷里的樹木光禿了一大半，唯有其中兩三棵的枝丫上猶帶著灰黃淺綠。

    藺景年在大樹下停住，靜等素安過來。待到兩個人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兩米了，方才緩緩開口，“打電話的時候我聽你語氣不對，想著你可能有事，就順路過來看看?！?br/>
    竟是主動交代了自己的來意。

    玉寧遠(yuǎn)遠(yuǎn)聽見，悚然一驚。更不敢靠近，索性再退幾步離得更遠(yuǎn)一點。

    說實話，素安雖然和藺景年相處的時間不多，卻知道他是個十分負(fù)責(zé)的男人。倘若自己拜托他，而他又答應(yīng)下來的話，他一定會幫忙到底。

    但她并不想因為自家私事麻煩藺景年。..cop>身為都統(tǒng)，他的事情很多，光是軍部和政事就足夠占去他所有時間的了。她覺得不能再因為她的私事而耽誤他寶貴的時間。

    于是素安扯出一個笑容，說，“沒什么。就是因為家事和大老爺有了些爭執(zhí)?！?br/>
    發(fā)現(xiàn)她避開那‘家事’不提，藺景年回頭去看玉寧。

    玉寧連連擺手，“我離得遠(yuǎn)什么都沒聽到?！?br/>
    覺得自己這樣好像此地?zé)o銀三百兩了些，她又道，“您讓我跟著小姐的時候，不是和我說過么，萬事以小姐為中心，什么都先想著小姐。既然如此，小姐不肯告訴您的，我也不會說?！?br/>
    藺景年被她給氣笑了，遠(yuǎn)遠(yuǎn)的指著她，轉(zhuǎn)頭和素安道，“這孩子跟你才幾天？就這么向著你了！”

    話一說完，他才發(fā)現(xiàn)眼前少女眉梢眼角都是清淺笑意，顯然也是被玉寧給逗樂了。

    繃緊的心底一松，藺景年頓時不想和玉寧再作計較。

    更何況那孩子也確實是依著他所吩咐的，心意來對待小丫頭。

    做得很好。

    藺景年朝素安招招手。等小丫頭走到他跟前了，他抬手輕輕扳著她的肩膀讓她轉(zhuǎn)了半圈，背對著他。然后開始慢條斯理的解開了她發(fā)辮上的絲帶，任由如瀑青絲傾瀉在他指尖。

    素安覺得奇怪，想轉(zhuǎn)回頭看看。卻被他抬指在頭上輕叩了下。

    “別亂動。”藺景年說，“又不是沒給你弄過，緊張什么?！?br/>
    他這話倒是沒摻假。

    素安在他身邊的時候，開始的兩天她傷口沒有完愈合好，都是他幫忙把她頭發(fā)攏起來扎好的。

    這人霸道得很。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肯定是不達(dá)目的不罷休。

    素安索性由著他來。

    不過，雖然這個巷子很小，素安卻怕有行人經(jīng)過看到。畢竟藺景年不是本地統(tǒng)治者。若是被人看到他來了這兒，豈不麻煩？

    她左右的警惕看著，這才發(fā)現(xiàn)巷子兩頭都有人守著。根本就沒有人能夠這時候過來。

    里頭是他的人，路兩邊又是他的人。這兒一條巷子都是方家宅邸。倒是不怕有人能看到了。也是，他素來做事穩(wěn)妥，又怎么會任由這種疏漏出現(xiàn)？

    素安剛剛松了口氣，就聽身后男人輕聲抱怨，“這東西怎么那么難插?！?br/>
    頭不能動，手可以。素安探手往后摸了摸，發(fā)現(xiàn)他大手中捏了個細(xì)長的涼涼的東西，這便稍微用力拽了過來。

    誰曾想，居然是支羊脂玉梅花云紋簪。

    素安三兩下把頭發(fā)攏好，綰起，將簪子插入發(fā)間。邊弄邊低聲抱怨，“送人東西哪有送簪子的？你知道簪子在古代是定情的么？就亂送?！?br/>
    藺景年的手上還殘留著剛才她摸簪子時蹭到他的手所留下的熱度。

    他垂眸收了手，將殘留的溫?zé)徇o，這才輕咳一聲抬眸看過來，心不在焉的打量了下，“嗯，不錯，挺好?！?br/>
    素安正想著這簪子和今日穿的旗袍倒是合襯的很。聽聞藺景年這贊賞后，沒好氣的斜睨了他一眼，“反正你就沒說我不好過?！?br/>
    藺景年仔細(xì)想想，好像真是這么回事，不由得低聲笑了笑。

    這時候有個漢子快步走了過來，行至玉寧旁邊左右的位置就停了步子，神色焦急的躊躇不前。很顯然是有急事想要和藺都統(tǒng)說，又怕被他叱責(zé)所以不敢靠近。

    他們這次都是穿著常服來的，可見是悄悄行事。

    素安不想耽擱了藺景年的正事，催促著讓他快走。

    “這邊報人的事情，我想親自看看，所以過來一趟?！碧A景年和略作解釋后稍一停頓，又斟酌著說，“結(jié)婚的事情，你別聽人亂說。那些人我瞧不上?！?br/>
    “知道了知道了?！彼匕惨娔菨h子面露焦灼，看不過去藺景年的磨磨蹭蹭，再次催促，“你可趕緊走吧。如果因為我耽擱了你的正事，我可擔(dān)不起?！?br/>
    “又說傻話?！碧A景年抬手給她正了正簪子，“即便我現(xiàn)在有事要做，不也先來看你了？”

    語畢，他輕輕拍了下素安細(xì)瘦的肩，這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臨出巷子前，藺景年喊過一名手下吩咐，“留意小姐這邊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不妥，即刻通知我?！?br/>
    回想起小丫頭剛才差點被她父親打了的那一幕，他語氣驟然一沉，又補充，“無論什么時候?！?br/>
    ·

    方瑞昏迷了好幾個小時，直到晚上才醒過來。卻不是清醒過來的，而是疼得。

    臉上，腿上，兩處的痛楚都劇烈而又鉆心。方瑞忍受不住，哼哼著出聲。

    短短半個月內(nèi)，他連續(xù)兩次受傷。一次是在頭上，那兩個傷才剛剛要痊愈，現(xiàn)在再添新傷。又是兩處。

    而且更重。

    方瑞發(fā)現(xiàn)自己哼哼唧唧好半晌，都沒有人過來伺候。他努力的掀開眼皮，環(huán)顧四周，赫然發(fā)現(xiàn)屋內(nèi)竟然除了他之外空無一人。

    他勃然大怒。

    身為家里的頂梁柱、大房老爺，傷得半死不活的，居然都沒有人來伺候著！

    “來人??！來人?。≌l在！”臉上的疼痛牽扯著頭部的所有器官，嘴唇也受到牽連，他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

    有個小丫鬟趕忙進(jìn)屋，“老爺，您醒了？要喝水嗎？餓不餓？要不要拿些吃的過來？”

    這丫鬟年紀(jì)很小，說話猶還帶了點稚氣。

    方瑞被她一連串的詢問吵得腦仁兒疼。想要吼罵一聲，偏偏現(xiàn)在身上疼得使不出來力氣，話到了嘴邊又成了一聲呻吟。

    “你、你讓姨太太們過來?！彼f。

    “不行啊?！毙⊙诀叽嗌牡?，“姨太太們被五小姐叫去問話了。其他幾位姐姐還有媽媽們、婆子們，也都被叫去問話了。都不在?！彼俸僖恍?，“所以就剩下我來伺候您啦?！?br/>
    她本是院子里看管著花草的，平時不能進(jìn)屋來。這時候被方瑞一喊方才過來，不由好奇的打量著四周。

    方瑞見她只顧著看周圍不知道服侍人，氣得打哆嗦。想要指著她罵，一抬手就牽動了骨折的腿。罵人的話立刻換成了鬼哭神嚎的“嗷”的一聲，脫口而出。

    小丫鬟嚇壞了，主動說，“老爺，要不我讓長順來吧?！?br/>
    長順是跟在方瑞身邊的長隨，平時都在外院聽差，等閑不能到內(nèi)宅來。

    方瑞已經(jīng)疼得說不出來話了，只是哼哼著。

    小丫鬟是真怕了他剛才那殺豬般的嚎叫，權(quán)當(dāng)這就是答應(yīng)了，立刻麻溜兒的出門去叫人。

    長順來的時候，方瑞正躺在床上，努力就著屋里的燈光，數(shù)著天花板上彩繪格子的個數(shù)。

    方瑞看到他，吱唔兩聲示意他走進(jìn)。而后吩咐，“你，多派幾個人去查查，那些人是誰?！?br/>
    他疼得腦仁一抽一抽的難受，渾渾噩噩的想著，前來生事的人都穿著常服，也不知道是哪個道上的。

    這次他是吃了防不勝防的虧。到時候找出來那些人，非當(dāng)面給他們些教訓(xùn)不可！

    “這……”長順面有難色。

    “快說！”

    “老太太吩咐過了，”長順躬身道，“這次的人恐怕來頭不小。咱們?nèi)橇四菢拥娜?，還是別聲張的好?！?br/>
    不聲張？難道就這樣白白受氣嗎？方瑞怒的睜大了雙眼去瞪他。

    長順跟在他身邊久了，一看就知道他氣到了極點，趕忙低聲寬慰，“老爺，不是小的不想幫您。實在是，那些位軍爺——咱們?nèi)遣黄鸢?！?br/>
    聽了他的話，看出他神色里的恐慌，方瑞忽然就意識到了一點。

    傷了他的那個人不是警方的。警視廳的人拽得二五八萬，平常出來都會穿警服。也不是混幫派的，那些走碼頭三教九流的人沒有那人的矜貴凌厲氣勢。

    那位爺，根本就是軍部的人！

    現(xiàn)在世道亂，軍方的人手握重兵，擁有著絕對的實力。這是千萬不能去招惹的！

    “那個孽畜?！狈饺饹]法去報仇，只能恨恨的咒罵著惹出這些事兒來的女兒，“如果不是她，老子怎么會這樣！”

    而且她還叫走了他那些貼心的姨太太們，讓他醒了后身邊都沒有個可以伺候的人！

    長順低頭琢磨了會，忍不住好心提醒，“老爺，您可別這么說五小姐?！?br/>
    “嗯？我生的孽障我還不能說她兩句了！”

    “恐怕，不行。”長順小心翼翼的說，“您想想啊，如果這些話傳到了薛醫(yī)生耳朵里，再托了那些軍爺來找您，豈不麻煩？”

    因為素安一向乖順的待在家里，不認(rèn)識外面的什么權(quán)貴。所以上到方老太太，下到方家當(dāng)時在場被嚇到的伙計們，都想著那軍爺是薛醫(yī)生的朋友，受薛醫(yī)生所托來幫方五小姐的。

    聽聞長順的那些話，方瑞頓時氣得七竅生煙。

    他下意識的就想抬腳踢人，卻忘了自己現(xiàn)在骨折了。腿這么一伸，牽扯到傷口，疼得心疼肝疼，不禁又是“嗷”的一聲嚎叫。

    ·

    繁星滿天。今日，是個無月之夜。

    府中西南角的一個院子里，沿邊掛了二十幾盞燈籠，燈火通明。

    院子里擠滿了人。

    最前頭是幾位打扮體面的姨太太，有的年到中旬，有的正值青春。其后是管事媽媽們，再來是兩排丫鬟，最后面的是負(fù)責(zé)院里雜事的婆子。

    這些，都是大老爺方瑞身邊的人。

    屋檐下放了一張?zhí)珟熞巍Ｒ紊隙俗髌G少女，正姿態(tài)悠然的品著手中熱茶。

    天氣寒冷。

    茶上升起騰騰熱霧，模糊了她嬌俏的容顏，讓院中站立的人隔著熱霧看不分明。

    夜風(fēng)一陣涼過一陣。

    姨太太們穿的少，當(dāng)先受不住，已經(jīng)開始打起了寒戰(zhàn)。

    靜寂中，誰也不敢亂動。

    下午大老爺是怎么奄奄一息滿身是血被抬過來的，大家都看到了。眼前這位小姐，可是連自個兒爹的性命都敢不要的。誰又敢在她跟前胡鬧？

    但是，她剛才提出的問題太苛刻了些。關(guān)于那件事情，大老爺已經(jīng)對大房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下了禁令，誰也不敢主動吭聲來回答。

    不然就是被趕出方府的下場。

    大風(fēng)吹了一個多小時。

    五小姐手中的茶已經(jīng)換了三盞。

    終于，有人忍耐不住，弱弱的開了口，“小姐，您不妨去找明香。她知道的比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