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時間轉(zhuǎn)瞬即逝。
這三年里城市面貌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更多的高樓拔地而起，更多的汽車擠在路上。隨著收入的增加，去國外旅游成了人們最熱烈的話題。從東南亞到歐洲美國，越跑越遠(yuǎn)?？墒?，媛媛的生活卻如同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生氣。她仍舊住在小閣樓里，吃著殘羹剩飯，聽著冷言冷語，干著沒完沒了的家務(wù)活。外面精彩紛呈的世界仿佛遠(yuǎn)在另一個時空，與她毫無關(guān)系。
這三年里她也曾上過幾次班，但時間都沒超過兩個月。她臉色越來越憔悴，眼中的憂傷越來越深。她雖然才二十剛出頭，一朵鮮花還沒開放，卻已留下了太多滄桑的痕跡。
周桂珍為了幫她跳出火坑，先后給她介紹了好幾個男朋友。盡管條件還不錯，屬于經(jīng)濟(jì)適用男，但她全都婉拒了。她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到底是什么呢？她并不清楚。有時候命運(yùn)之手會在溟溟中敲你的門。你聽不見，卻能感覺到。什么叫命中注定，也許這就是吧。
這天早晨，媛媛像往常一樣去菜場買菜。返回途中，忽然聽見背后有人叫她?；仡^一看，是光著膀子的牛健。他高考落榜后，加入一支施工隊(duì)到非洲造房子去了。幾年沒見，他變得高大強(qiáng)壯，膚色黝黑，一身的腱子肉，望去比他爹牛三蹦還威猛幾分。
牛健來到媛媛面前，喘著粗氣說：“我跑步經(jīng)過這兒，想不到碰上了你，真巧！”
媛媛驚喜地打量他：“我差點(diǎn)認(rèn)不出你了！你回來休假？”
“不，這次回來就不走了?！?br/>
牛健接過媛媛手中的幾大包菜，和她邊走邊聊。原來牛健在國外這幾年長了不少見識，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標(biāo)?，F(xiàn)在他已經(jīng)離開施工隊(duì)，用他打工掙的錢開了個小公司，為在非洲做買賣的中國人供貨。
媛媛打心眼里替他高興：“哇，你當(dāng)老板了，祝賀你?！?br/>
牛健拍了拍結(jié)實(shí)的胸脯：“我是寧作雞頭，不當(dāng)鳳尾。運(yùn)氣好的話，有朝一日發(fā)大財(cái)?shù)巧细缓腊褚舱f不定?！?br/>
媛媛看著豪情萬丈的牛健，再想想自己的境遇，忽然有些傷感。她把幾包菜從牛健手中拿過來，打算告辭。牛健攔住她說：“我的公司就在附近，順便去看看好嗎？”
媛媛遲疑了一下：“算了，還是改天再說吧?；丶彝砹耍毂淘朴忠e話一大堆?！?br/>
“那個老巫婆！當(dāng)她放屁！走走走！”
牛健又把菜奪了回去。媛媛沒辦法，只好在后面跟著他。
牛健的公司位于一棟老舊商務(wù)樓內(nèi)，名稱很堂皇，叫做“恒牛進(jìn)出口貿(mào)易有限公司”，里面卻很簡陋，30來平米的房間被一張辦公桌、一只折疊式沙發(fā)和一堆貨物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不過公司小雖小，生意好像還不錯。媛媛待了不到半小時，電話響了三次。媛媛不想打擾牛健，站起身說：“你忙吧，我走了。改天有機(jī)會再聊?！?br/>
“等一等，我有話跟你說?！迸＝〈掖覓鞌嚯娫挘辶饲搴韲?，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媛媛，你的情況我都聽說了。你來我這兒上班吧，我這光桿司令正忙不過來?！?br/>
媛媛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牛健又接著說：“你放心，不管老巫婆使什么爛招都白搭?！?br/>
媛媛?lián)u頭道：“她不會輕易放過我的。這個人無賴得很，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br/>
牛健不滿地說：“你呀媛媛，什么都好，就是太軟弱了。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怕什么呢！”
畢竟是從小一塊玩大的，牛健對媛媛很了解。不夠強(qiáng)硬的確是媛媛的一大弱點(diǎn)。不過更讓媛媛猶豫的是，她怕朱碧云找上門來，給牛健惹麻煩。他的生意剛起步，折騰不起。
“我都不怕，你怕啥！她不是雌老虎嗎？我這頭牛頭上長角，專門對付老虎！她要是敢來搗亂，瞧我怎么收拾她！好了，就這么定了！我?guī)湍惆唁伾w搬過來，跟老巫婆一刀兩斷！”
牛健慷慨激昂，胸脯拍得乓乓響，那模樣簡直就是牛三蹦的翻版。媛媛忽然猜到，剛才牛健和她并非巧遇，而是在那兒等她。說不定等了很久。他一片誠心，要是再不答應(yīng)，未免太對不起他了。
媛媛心里一熱，大聲說：“不要你幫，我自己搬！”
就像打了強(qiáng)心針?biāo)频?，麻木了很久的心又開始熱烈跳動，回家的腳步格外輕快。
朱碧云見了她，劈頭蓋腦就是一頓呵斥：“你上哪兒閑逛去了？現(xiàn)在才死回來！地也不擦飯也不做……”
“對不起，你自己擦自己做吧！”媛媛打斷她，把碰上牛健的事講了一遍?！芭＝∫?guī)兔?。我是回來拿行李的。這次你再造謠誣蔑也沒用，我不會再伺候你了?！?br/>
朱碧云氣急敗壞：“你別得意，過不了幾天你就會乖乖的回來，繼續(xù)給我當(dāng)傭人，不信就等著瞧！”
媛媛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連理都懶得理她。
幾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很快半個多月也過去了。朱碧云一直沒有出現(xiàn)。但媛媛提著的心仍放不下來。經(jīng)驗(yàn)告訴她，這只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平靜。那個惡毒的女人決不會輕易放過她。
牛健對媛媛的憂慮不以為然：“你簡直被她嚇破膽了！如今有我這個牛魔王在，雌老虎不敢來的，放心好了?！?br/>
“我說她一定會來。你敢跟我打賭嗎？”
“打就打，誰輸刮誰的鼻子?！?br/>
兩個人正在拉勾，忽然房門被咣當(dāng)踹開，朱碧云帶著嬌鳳美鳳氣勢洶洶地闖了進(jìn)來。
就像牛健說的那樣，媛媛被朱碧云欺壓這么多年，患上了習(xí)慣性恐懼癥。雖然她對朱碧云的出現(xiàn)早有思想準(zhǔn)備，但事到臨頭還是有點(diǎn)慌。牛健見她臉色都變了，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推，朝三個女人迎了上去，皮笑肉不笑：“歡迎光臨。請問有何貴干？”
朱碧云瞪著兩只綠豆眼，劈頭就是一炮：“什么貴干不貴干！還牛肉干豆腐干呢！”
牛健裝傻：“你要牛肉干豆腐干？有有！要多少有多少！我的公司除了飛機(jī)大炮什么都做……”
“做你個頭！”朱碧云咆哮：“我來找你算賬！”
“算賬？什么意思？”牛健故作驚訝：“我好像沒欠你什么吧？”
朱碧云叉著腰喊：“少跟我大蔥裝蒜！把媛媛交出來！否則老娘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兩個鳳在一邊吶喊助威：“快把媛媛交出來！識相一點(diǎn)，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牛健不慌不忙：“你們的話我聽不懂。媛媛是我的員工，不是俘虜，來去自由，什么交不交的！難道把我當(dāng)劫持犯？”
朱碧云喊道：“老娘沒功夫跟你胡扯！走開！”
牛健兩條結(jié)實(shí)的手臂抱在胸前，冷笑道：“讓我走開？你別搞錯，這是我的地方，我沒叫你走開就算客氣了！”
朱碧云用手扒了牛健幾下，牛健紋絲沒動。朱碧云只好隔著他的身體朝媛媛喊：“你老實(shí)點(diǎn)，跟我回去！”
“不！我不回去！”媛媛回答得很堅(jiān)決。
先禮后兵，朱碧云開始發(fā)飆了：“臭丫頭！你翅膀硬了，要飛了是不是？告訴你，做夢！”
嬌鳳和美鳳跟著嚷嚷。
“媛媛你太沒良心了！好好想想，這么多年是誰養(yǎng)著你？”
“哼！過河拆橋！簡直是條白眼狼！”
三只電喇叭一起喊，音量大得嚇人，整棟大樓都被驚動了，好事者紛至沓來。這正是朱碧云想要的效果。人越多她越來勁，興奮得胖臉通紅，像一只成了精的西紅柿，指手畫腳像演講似的：“大家來得正好！各位先生小姐、老少爺們，請聽我說……”
牛健自小就調(diào)皮搗蛋，大了還是這樣。他雙拳捶了捶胸脯，做出一副賣狗皮膏藥的架勢，接著朱碧云的話茬喊：“嗨！今兒個來貴地混口飯吃，有錢的幫個錢場，沒錢的幫個人場，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也！”
圍觀者一陣哄笑。朱碧云鼻子都?xì)馔崃恕?br/>
“也什么也！你給我閉嘴！”朱碧云拍著大腿，噴著唾沫星子，向牛健發(fā)起猛攻：“你小子！勾引我家媛媛，讓她住在你公司里，孤男寡女的，你安的什么心？”
嬌鳳和美鳳立即呼應(yīng)。
“這還用問？想占媛媛的便宜唄！”
“媛媛，你可千萬別上他當(dāng)??！”
今天朱碧云是有備而來，抓住占便宜這個關(guān)鍵詞盡情發(fā)揮：“我雖然不是媛媛的親媽，只是舅媽，但我是個熱心熱肺熱肚腸的人，鄰居們都知道。她舅舅臨終的時候把她托付給我了，我這個舅媽有責(zé)任保護(hù)她，誰想欺負(fù)她占她便宜，我決不答應(yīng)！”
朱碧云臉皮真厚，說得理直氣壯，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明真相的圍觀者受了蠱惑，輿論開始偏向她那邊了。幸好，白大嘴在這棟商務(wù)樓當(dāng)保安，而且也來到了現(xiàn)場，立刻站出來揭發(fā)朱碧云：“你別豬八戒搽粉，不知羞恥了！還熱心熱肺熱肚腸呢，明明是黑心爛肺壞肚腸！”
白大嘴把媛媛的遭遇簡單講述了一遍。眾人聽了都很氣憤，一邊倒地指責(zé)朱碧云。面對強(qiáng)大的輿論攻勢，朱碧云招架不住了，臉又成了西紅柿。不過這次不是興奮，是尷尬。
牛健乘勝追擊，想把她們趕走：“這兒是公司，不是大世界，沒人聽你們胡言亂語！請你們趕快離開，別影響我做生意！快走快走！喔噓喔噓！”
牛健叉開雙臂做驅(qū)趕狀。大伙在白大嘴的帶領(lǐng)下紛紛起哄，替牛健幫腔，“喔噓”聲響成一片。朱碧云和兩個鳳狼狽不堪，在眾人的驅(qū)趕下眼看就要被轟出去，這時電話鈴忽然響了。
電話是一名國外商家打來的，向牛健訂購價值20萬美元的小家電。對牛健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生意。不料他還沒來得及高興，朱碧云突然把電話奪了過去，朝對方破口大罵：“你這混蛋！騙子！青光眼白內(nèi)障！我咒你交狗屎運(yùn)！以后別打電話來！”
牛健急了，想把電話搶回來。嬌鳳、美鳳上前阻攔。椅子倒了，杯子翻了，桌上一片狼藉，單據(jù)掉了一地……
在一片混亂中，媛媛抓起她的挎包沖了出去。大伙忙著制止撒潑的三個女人，除了我誰也沒發(fā)現(xiàn)媛媛離開。
最擔(dān)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fā)生了。媛媛覺得很對不起牛健。她只能走，必須走，不能再連累牛健了。他也不容易。但牛健是她最后的希望，失去了生活還有什么意義？
媛媛茫然地四處游蕩。她不知要去哪兒，也不知要干什么，只是走，不停地走，好像要以此來證明自己還活著。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他們都很快樂，沒有一個人關(guān)注身邊這個悲傷的女孩。她是那么孤獨(dú)，只有我默默地陪伴著她。我可憐的女兒。
天漸漸黑下來。初秋的夜已經(jīng)有了一絲寒意。
媛媛拖著疲憊的雙腿回到了醬油弄。沈家大門虛掩著。她剛要推門，又停下了。屋里傳來朱碧云和兩個鳳的聲音。
“媛媛怎么還不回來？這么多碗還等著她洗呢！”
“屋子半個月沒打掃了，她回來先讓她大掃除！”
“不！先洗衣服！臟衣服一大堆，再不洗就沒得換了！”
諸如此類的話并不新鮮，媛媛已經(jīng)很多年聽下來了，但此刻聽著格外戳心戳肺。
我回來干什么？媛媛問自己，繼續(xù)給她們當(dāng)傭人，被她們呼來喝去？這種日子我受夠了！
媛媛放下準(zhǔn)備推門的手，黯然離去。
離醬油弄不遠(yuǎn)有一條河。媛媛在河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無處可去。這座城市雖然很大，卻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河水靜靜流淌，樹葉悄悄飄落，只有秋蟲抓住生命的尾巴放聲歌唱。它們順利地度過了一生，該做的都做了，沒什么好遺憾的。而我，一個可憐的女孩，連蟲子都不如。
淚水緩緩爬出了媛媛的眼眶。她打開挎包尋找紙巾，意外地發(fā)現(xiàn)芭比娃娃在里面笑瞇瞇地看著她。不管什么時候，她這個閨密總是這么無憂無慮。
媛媛在她鼻子上擰了一下，恨恨地?fù)u晃著她：“別傻笑了！我該怎么辦？你說！你快說呀！”
芭比娃娃被搖得前仰后合。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這么粗暴?！辨骆聝?nèi)疚地抱住它：“你肯定很想幫我，可惜你沒有能力。”
媛媛仰望夜空，心中自語，我是天地間一個渺小孤獨(dú)的生靈，有我不多，沒我不少。生命對我已經(jīng)毫無意義了，干嘛還要在這兒浪費(fèi)時間？爸媽和舅舅在天上等著我……
夜空中繁星閃爍，似乎在向她發(fā)出召喚。
媛媛站起身，眼里閃著淚光：“再見，我的朋友。我要走了，去找我的爸媽和舅舅。希望有另一個人來愛你，給你一個溫暖的家?！?br/>
媛媛親了芭比娃娃一下，把它放到椅子上，一步一回頭地走到河邊，抓住欄桿準(zhǔn)備跨過去。
不！不要！別這樣！我拼命呼喊，可她聽不見。我想攔住她，卻又無能為力。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跨過了欄桿。
完了！結(jié)束了！絕望像一堵墻將我壓倒、粉碎。
然而，奇跡就在絕望中出現(xiàn)。一個男人仿佛從天而降似的突然沖過來，抓住了媛媛的胳膊。他力氣很大，把一百多斤重的媛媛從欄桿外面提了進(jìn)來，就像提一捆稻草。
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感覺像是從幾百米的深海浮出水面。我的女兒得救了！謝天謝地！
由于激動和驚嚇，媛媛失去了知覺。等她蘇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竟躺在一個男人懷里。他是牛健。
媛媛又羞又氣，攥起拳頭朝牛健亂打：“誰要你救我！放開我，讓我死！”
牛健把媛媛扶到椅子上：“年紀(jì)輕輕的，干嘛非要死呢？生命只有一次，應(yīng)該好好珍惜才是?！?br/>
媛媛泣不成聲：“有價值的東西才值得珍惜。我毫無價值，我活得太苦太累了，生命對我是個負(fù)擔(dān)，我不需要！”
“你別這么悲觀好不好？”牛健勸道：“咬牙活下去，總有一天會苦盡甘來的?！?br/>
媛媛黯然搖頭：“我也曾經(jīng)幻想過有一天能像灰姑娘一樣穿上水晶鞋。但幻想早就破滅了。世上沒有奇跡，它只會發(fā)生在童話故事里。今天你救了我，但明天呢？后天呢？……”
“等一等！”牛健打斷她：“我要申明，救你的并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我可不想冒他的功勞。”
“你說什么？另外一個人？”媛媛愕然四顧：“他是誰？他在哪兒？”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陌生人，他已經(jīng)走了?！迸＝』卮穑骸八肄D(zhuǎn)告你，千萬別干傻事，一定要堅(jiān)強(qiáng)地活下去。他還說，你一定會比別人活得更好，所有傷害你的人都將受到懲罰。”
媛媛驀地打了個激靈。好古怪好蹊蹺的話！這話什么意思？
牛健茫然道：“我也不明白。那個人很神秘很氣派，說話的口氣像在發(fā)號施令，讓我想起了基度山伯爵?！?br/>
媛媛愣在那兒，完全給弄蒙了。
她看過。基度山伯爵帶著劍和財(cái)富回到人間，懲惡揚(yáng)善，快意恩仇，讓她為之著迷。但那是小說里的情節(jié)，現(xiàn)實(shí)中哪有基度山伯爵！這個神秘的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