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連十余天，.白天他會在外面處理政事，等到了晚上，便回到屋里歇一歇，有時候是批折子，有時候是讀書，有時候會拉著江菱到外面走走，據(jù)說是對她的傷口恢復(fù)有好處。江菱初時有些不適，但慢慢地，卻習(xí)慣了這種日子。

    這里雖然荒涼，遠(yuǎn)遠(yuǎn)不如京里繁華熱鬧，但好在一個靜字。

    江菱兩輩子都是在高度緊繃的狀態(tài)里度過的，尤其是末世的最后兩年，還有初到紅樓世界里的那兩年，精神簡直緊繃到了極致?，F(xiàn)在忽然有了一個放松的地方，便索性趁著這個機(jī)會歇一歇。十余天的時間里，林黛玉的信又來了兩封，她的回信也同樣去了兩封。據(jù)林黛玉的信里說，先前留給王夫人的那件禮物，王夫人似乎是收到了，而且生生氣了個仰倒，倒是讓江菱心下甚慰。

    等到了六月間，太醫(yī)們終于松口，說江菱可以不用時時纏著紗布了。

    與之對應(yīng)的，是她的傷藥又換了一種，再不用像先前那樣，甫一換藥，便要忍受劇痛。

    江菱在沐浴的時候，曾經(jīng)仔細(xì)打量過自己的傷口。仍舊是猙獰的疤痕，但卻已經(jīng)淡褪成了淺淺的粉色，與別的膚色相差不大。她猜想，應(yīng)該是自己前些時候用的那些植物激素，再次起了作用。

    按照太醫(yī)們的說法，等到八/九月間，江菱便能徹底好全，連半點痕跡都不會留。

    這個斷言，倒是讓江菱欣慰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這段時間，康熙皇帝那里，實在是太過平靜了。

    原本在五月間，江菱是動過某些念頭的。她想既然自己要在這里長久地住下去，那便應(yīng)該試著適應(yīng)這里的規(guī)則。如果康熙皇帝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橫豎閉著眼睛便熬過去了。但哪里想到，自從那一日與康熙把話說開之后，她居然真的安安穩(wěn)穩(wěn)地住了下來，那位正值盛年的皇帝，從未碰過她一根指頭。真的從未碰過。

    一開始江菱以為，是因為自己身上帶傷的緣故。

    但隨著她的身體日漸好轉(zhuǎn)，康熙卻仍舊未表現(xiàn)出召她侍寢的兆頭，便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了。這里屋子簡單，院落也只有那么兩三座，康熙皇帝的一舉一動，不但落在了起居官的眼里，連江菱也看了個七七八八。但是整整一個多月以來，除了忙得腳不沾地之外，再無多余的舉動。

    江菱一度以為，能造成這種事實的，只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康熙對她沒興趣。

    第二，是朝政過分透支了他的精力。

    不管是哪一個原因，其結(jié)果都讓江菱感到怪異。

    嬤嬤們勸她把心放寬、把身子養(yǎng)好，橫豎身子才是自己的，只要身子好了，不管外面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均能應(yīng)對自如。江菱以為，嬤嬤們的話很有道理，便暫且將那些事情擱到腦后，繼續(xù)養(yǎng)傷。

    直到又給林黛玉寄了一封信，時間已慢慢地走到了六月末。

    江菱剛剛在太醫(yī)的醫(yī)囑、以及嬤嬤們的陪伴下，繞著大湖轉(zhuǎn)了一圈，正在屋里歇息。

    剛歇了一會兒，便看到外面那座小小的宮殿里，走出了不少一二品的大官，還有隨從們迎上前去，將官員們給接走了。江菱倒吸了一口涼氣，忽然想到，今天不是休沐日。

    所以那些官員們這是？……

    還沒等江菱想出個所以然來，便瞧見康熙皇帝與三四位近臣一起，走出了那間小小的宮殿。那幾個近臣江菱不認(rèn)識，但他們中間卻有一個高鼻深目的男子，發(fā)色很淺，從身高、眉骨和顴骨上看，似乎是個俄國人。江菱知道康熙最近在忙沙俄那邊的事情，便收回了目光。

    當(dāng)天晚上，康熙破天荒地早回了一個時辰，而且從表情上看，像是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江菱等嬤嬤們換完藥之后，便坐到角落里看書去了。這些天她與康熙達(dá)成了一些默契，康熙在屋里批閱他的折子，她便在角落里安靜地看書，互不干擾。但是今天康熙仿佛格外興奮，非但是笑容比往日多了些，而且還推開了奏章的匣子，沒有同往常一樣批閱。

    江菱不解，但也沒有多問。

    “陪朕出去走走罷。”康熙笑道。

    江菱擱下書，垂首應(yīng)了聲是。這些天她已經(jīng)摸出了套路，在康熙心情甚好的時候，往往會讓她陪著出去走走。但今天江菱剛剛出去了一趟，這會兒又出去，未免又是“不遵醫(yī)囑”了。

    康熙剛給她披了件披風(fēng)，聽見不遵醫(yī)囑云云，便笑道：“那便算了罷。”

    江菱一怔，正待詢問，忽然康熙一下子將她抱了起來，而且還是正兒八經(jīng)的那種公主抱。她心里咯噔一聲，瞳孔也微微一縮，尚未來得及出聲阻攔，康熙便已經(jīng)將她抱到了床上，將剛剛系好的披風(fēng)解開，而且自己也在她身側(cè)躺了下去，枕著自己的一雙手臂，望著屋梁，眼里滿滿的都是喜意。

    江菱剛剛驟然加速的心跳，又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她稍稍往里面挪了挪，放輕了聲音道：“皇上今兒似是逢了喜事?！?br/>
    康熙側(cè)頭望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能瞧出朕的喜怒來?！?br/>
    江菱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這不是寫在臉上的么。

    但這些話，卻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說。

    康熙目光在她的面上流連片刻，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搖搖頭，笑了：“今兒倒真是逢了一件喜事。早先朕得了兩位俄語翻譯，但俱是磕磕巴巴的，翻不出什么花樣來。今天一早沙俄那邊國書送抵，而且還附贈了一個翻譯，據(jù)說是俄國那邊的百事通。朕問了問，倒是比原先那兩個強(qiáng)得多了。就連慣常通曉沙俄之事的番臣，也自愧弗如。”

    江菱稍稍往后靠了靠，暗想，倒確實是一件喜事。

    康熙續(xù)道：“與翻譯一同前來的那位俄國使官，還特意同朕交了底。據(jù)他們說，俄國的阿列克謝皇帝亦是正當(dāng)盛年，但因為遠(yuǎn)東與國都之間相距甚遠(yuǎn)，便稍微失了掌控。自俄國國都以東直到大海，總共有百余座城池林立其中，因此在璦琿犯事的那些囚.犯，呵，不是囚.犯，是駐軍，亦被沙皇當(dāng)成了棄車報帥的卒子，預(yù)備交與朕處置。朕原先不知，俄國的國都在極西的地方，臨近冰川大洋……”

    不對！

    按照時間推算，俄皇阿列克謝一世應(yīng)該已經(jīng)逝世，現(xiàn)在在位的沙皇，是未來赫赫有名的彼得大帝。但彼得大帝初登基時，年紀(jì)甚幼，因此現(xiàn)在的俄國，是兩位沙皇并立，由他們的姐姐索菲亞攝政。

    當(dāng)年江菱選修世界史的時候，對這一段的印象極為深刻。

    上次江菱回到末世，查閱康熙二十二年到二十四年諸事的時候，也曾對照過俄國的時事，這一段的印象更是深刻?，F(xiàn)在的俄國沙皇絕非盛年，而是兩個小孩子。而其中一位沙皇伊凡，更是完全不能理事，形同一個廢人。

    “……因此朕想著，此事到這里，多半便能告一段落了。等過些時日，朕再派使臣前往東北，與俄國勘定邊界，再派駐兩營的官兵，應(yīng)當(dāng)能穩(wěn)住邊境。唔，朕倒忘了你是女子?！笨滴跽f到這里，忽然又莞爾一笑，側(cè)頭望著江菱，笑道，“你只當(dāng)是朕憋得狠了，想找個人說說話罷。”

    江菱捏了捏枕頭一角，輕輕地說道：“我……我曾經(jīng)在書里，看到過關(guān)于俄國的記載。”

    “哦？”康熙被挑起了興致，笑問道，“書里都說了些什么？”

    江菱慢慢地組織著措辭，力圖讓自己不那么驚世駭俗：“書里說沙俄的國土一片廣袤無垠，從東邊的大海直到西邊的大洋，北面也是常年封凍的大洋，唯有東邊稍稍顯得溫暖一些。國都以東的大片國土，稱為西伯利亞。西伯利亞地廣人稀，還有大片人跡罕至的冰原，莫說是數(shù)百座城池，就連莊園也是極少。他們國家里，多半的人，都住在西邊?！?br/>
    康熙側(cè)頭望著她，有些驚訝道：“地廣人??？人跡罕至？”

    這可與俄國使官，還有那位翻譯所言的不符啊……

    江菱捏了捏手心，盡量讓自己的話顯得合理一些：“那書里還說，越是往北，就越是嚴(yán)寒；等到了俄國境內(nèi)，便有大半年都是冰天雪地。似那種地方，是極難居住的?！?br/>
    ——所以他們在撒謊。

    江菱稍稍遲疑片刻，話鋒一轉(zhuǎn)，又轉(zhuǎn)到了西伯利亞上，卻沒有往沙皇那邊拐。她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驚世駭俗?？滴趸实鄣故穷^一回聽到這種說法，從前雖然有人說過北境嚴(yán)寒，但卻從來沒有這樣詳盡。他側(cè)過身子，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到了一縷極淡的香氣。

    極淡，極淡。

    幾不可察。

    康熙朝外面望了一眼，笑道：“居然是今日盛放的荷花……”忽然感到有些困頓。他今天確實是耗費了許多精力，因此便沒有往別的地方想，叫人進(jìn)來吹熄了燭火，側(cè)躺在江菱身邊，在她輕柔的聲音里，慢慢地睡過去了。

    “那本書倒是找不到了，但從前所看見的那些文字，確是歷歷在目……”江菱緩緩道。

    康熙輕輕唔了一聲。在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了這樣一句話。他心里有些遺憾，要是能找到那本書，指不定還能與那位使官一一對照，讓他們讓出更大的好處來。不知不覺地，他做了一個夢。

    白天，正午，稀稀落落的兩三座院子，小得不像宮殿的行宮。

    他看到官員們魚貫而出，自己則與三四位近臣，還有那位俄語翻譯，同時也是一位傳教士，從宮殿里走了出來。那位俄語翻譯依然操著怪模怪樣的聲調(diào)，但說出來的話，卻與剛剛所聽到的大相徑庭：

    “我們的老沙皇剛剛?cè)ナ?，新任沙皇是兩個小孩子。唔，你問為什么是兩個？因為很遺憾，我們的彼得陛下年紀(jì)太小了，而伊凡陛下連自己都不能自理，哪里還能操持國事呢？所以現(xiàn)在，是由兩位陛下的姐姐索菲亞陛下在執(zhí)政。索菲亞陛下畢竟年輕，又剛剛遭遇了一場變故……”

    康熙聽見自己在質(zhì)問道：“那璦琿之事何解？”

    那位俄語翻譯兼?zhèn)鹘淌柯柫寺柤?，道：“我哪里知道呢？或許是索菲亞陛下對遠(yuǎn)東掌控?zé)o力，或許是那些該死的貴族們在相互傾軋，又或許是老阿列克謝耶維奇蒙了主的召喚，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了。西伯利亞到處都是雪，尤其是北西伯利亞，根本不能住人，我們又不是傳說里的冰霜巨人。哦，你問遠(yuǎn)東？哈哈，遠(yuǎn)東的出?？凇瓬嘏臍夂颉瓘V袤的黑土地……”

    康熙猛然一驚，整個人在黑暗里坐了起來，眼里滿是狠戾之色。

    夢醒了。

    身邊的女子已經(jīng)入睡，呼吸聲清清淺淺，顯然已經(jīng)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一縷極淡的香氣彌漫在身邊，仿佛是窗外飄進(jìn)來的荷花香氣，很淡很淡，幾乎分辨不出來了。康熙朝旁邊的更漏望了一眼，水滴已經(jīng)淅淅瀝瀝地，漫過了丑時的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