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那女人一過來就猛地一把推開黑瘦的胡家女人,蹲下來把被打的女孩子抱在懷里,摸著她的臉,又頭貼頭地試試她身上的溫度,觸手一片滾燙讓她心疼地嬌媚臉上血色都褪了幾分,低聲道,“我的心肝,你怎么出來了,燒還沒退呢,又出來染風,你是想要媽的命?”
說完,看見地上的瓷盆,知道女兒是又替她洗衣來了,頓時心揪得厲害,為女兒的懂事,也為自己的無能。
“媽媽,嗚哇……”被她抱在懷里,一直倔強癟嘴的小女孩才哭了出來,埋在她脖頸間哭得稀里嘩啦的,“胡…胡嬸要…打死…咱們的雞…我跟她說…不能…打…那是留著給姥姥…嗝…”
她一邊打著哭嗝一邊說事情的原委,旁邊的胡家女人聽見她這樣說,立時不高興了,這小女娃竟然敢惡人先告狀!
不等聽女兒哭訴的女人說什么,胡家女人就先嚷開了,“郁泉秋,你看你養(yǎng)得什么崽,又養(yǎng)得什么畜牲!見天兒的往人家地里啄種子,你們孤兒寡母的容易糊弄肚子,可憐俺家的那幾個虎小子,等著吃蒜饃呢,被你的畜牲啄完了苗子,他們吃什么?你這個沒臉沒皮的……”
女人聽了,冷著臉不言不語地抱著女兒站起身,慢慢從貼身的湛黃工裝里掏出來五分錢,丟給還在破口大罵的婦人,“這個,賠你,夠了?”
“嘁,幾分錢就想算了?當俺沒見過錢可是?”
婦人依舊是罵罵咧咧的,卻彎下腰撿起來那落在黃泥地上的五分錢,拿手指頭抹干凈灰,揣到腰兜里,嘴里不干不凈地罵個沒完,倒不再找她碴子,而是轉(zhuǎn)過身討好地搓搓手,看著蘭善文,“蘭醫(yī)師,讓您看笑話了,走走走,俺領您過去您住的地方看看,廠長聽講您們要過來,可是新蓋了好幾間屋子呢,聽孩他大講,都是亮亮堂堂的,走,走,俺帶您過去瞅瞅?!?br/>
說著,她就要拉人,前后反轉(zhuǎn)的態(tài)度讓蘭善文有些反感,不由躲過她伸過來黑乎乎長滿繭的手,對她靦腆笑笑,“大姐,我自己過去就好了,您去忙吧,是那邊新建的房子是么,我知道了,我有手有腳,走得路的。”
“唉,這咋整呢,張爺還關照過俺們要把蘭醫(yī)師您們招待好呢?!眿D人有些不高興,黑青的臉上皺紋都疊在一塊了,可看看蘭善文一身潔凈的衣裳,又瞅瞅自己身上黑乎乎的花褂子,以為她是介意自己身上臟,也不好多勸,只得道,“那蘭醫(yī)師您先忙啊,俺們還點著煤爐子呢,先走了?!?br/>
“大姐去忙吧?!碧m善文溫和地對她笑笑,“我要是有什么事不懂的,一定問問大姐?!?br/>
“唉,好好?!彼郎厝嶂Y的態(tài)度一下子取悅了黑臉的婦人,心想城里飛過來的鳳凰就是比見天價妄想著攀高枝的土雞要好。
想著,她憤憤地瞪了一眼還一心一意懷抱著女兒輕聲安慰的女人,和同來的鮑家女人又拉著和蘭善文說了幾句話,才一扭一扭地拐著干癟的身子,走去廠里看爐子了。
可算是走了。蘭善文呼出一口氣,和這些七故八姨地打交道,比拒絕她媽給她說親還難。
“你就是新來的醫(yī)師?”她正感慨的當口,忽然聽見身后女人又媚又涼的聲音,這聲音,讓她輕易地就想起來小時候,她爺爺坐在葡萄架底下給她說得夜色涼如水的仙女了。
她轉(zhuǎn)過身,那女人抱著女孩子就站在她身后,冷冷淡淡地打量她,像是不相信她的身分,來辨明真?zhèn)嗡频摹?br/>
“我是新來的派駐醫(yī)生,叫蘭善文?!碧m善文溫婉說著,對她親切地笑一笑,目光轉(zhuǎn)到她懷里漂亮的女孩子身上,輕問說,“剛才聽見大姐你說,你的孩子發(fā)燒了是么,要不要,我給她看看?”
她有心要幫忙,豈知,那女人聽見她的話,卻是臉一繃,狠狠剜她一眼,“你說誰是大姐?”
唉,她哪里說錯了么?蘭善文叫她問得懵了。
她到這之前,曾問過一個下鄉(xiāng)的師兄,據(jù)他說,有了孩子,就該叫大姐的啊。
許是看她長得文文靜靜的也沒有什么歹意,那女人略微收了收兇相,皺著柳葉眉,斜她一眼,“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蘭善文友好地說。
“我和你一樣年紀?!迸肆ⅠR冷冷回道。
“呃……”那這就不能叫大姐了,怪不得她生氣。
蘭善文抱歉而靦腆對她小聲道,“對不起。”
“哼!”女人沒給她好臉色看,眼睛來來回回地又盯著她看了好幾遍。
蘭善文被她看得既害羞又有些尷尬,凝眉想了想,以為她還在對自己冒犯她的年紀生氣,只好抬頭又喚她,“同志,你好?!?br/>
“哼!”那女人這次倒沒多說什么,一只手抱著女兒,騰出一只手就要去撿女兒抱出來的一瓷盆衣裳。
抱著孩子到底不方便,看她艱難地彎下腰,卻夠不著衣裳,蘭善文好心地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替她把盆端了起來,“我來幫你吧。”
女人冷冷淡淡看她一眼,也沒說好不好,自顧自抱著孩子進了半磚半泥蓋好的房里,蘭善文想自己還端著人家的東西,也不能丟下就走了,只好也跟著她走進那間垂下染紅布簾子的屋里。
這還是八月的天,一進屋子一股冷意卻沖著面門撲了過來。
也不光是因為這磨子嶺山太高。
蘭善文拉著東西含蓄地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泥坯的炕上兩條薄麻被疊得整齊,炕右邊一個竹筐柜子立著,柜門底下擱了兩個小木盆,正對著門擺著一張舊桌子和一把小椅,上頭還擱著孩子用的大字板,除此之外,就沒有什么家什了。
怨不得屋里冷,這屋子這么小都擺不滿家什,也合該冷清了。
這時,女人已經(jīng)把女兒小心地抱到了炕上,脫下她身上的一些衣裳,用兩床被子緊緊把她裹起來,而后僵著聲向后頭喊,“醫(yī)師?!?br/>
“這就來。”蘭善文應一聲,把瓷盆放下,從行李箱里拿出來自己帶過來的簡單東西,走到炕沿邊,小心翼翼地替女孩子看了看,道,“是發(fā)燒了,不過不礙事,是低燒?!?br/>
“我當然知道她發(fā)燒了。”聞說,女人狠狠皺眉瞪她道,“我是問你,該怎么退燒,你們醫(yī)師,不就是管這個的么!”
蘭善文嘆口氣,摸摸床上睜著眼睛看她的乖巧女孩兒的小臉,慢慢解釋道,“我也想開一副藥讓她趕快好起來,可是,上頭不許我們私帶東西,隨著咱們過來的藥品一個月以后才能運過來——你們這地方,還有別的藥店么?”
這不是廢話么,要是磨子嶺有藥房,她們這些人還千盼萬盼要醫(yī)師做什么!
女人冷笑一聲,“好賴讀過書的人呢,我看你還不如鄉(xiāng)下的赤腳郎中?!?br/>
蘭善文憂郁的面容上添了一絲愁緒,對她貶低自己的話也不反駁。
卻站起身從行李箱里拿出來一大袋花花綠綠的糖果,走到炕沿邊,拿出來一顆,放在白皙的手掌心里,微笑著對乖乖躺在炕上的漂亮女孩兒溫柔道,“要么?甜的?!?br/>
小孩子對這些吃食天生沒得半分抵抗力,看見她手里的東西,女孩兒的小嘴砸吧砸吧地剛想點頭,忽然想起來媽媽曾告訴她,人要有骨氣,不能隨便吃別人東西的話,又猶豫了,渴望的眼神投向了母親。
被女兒的想要又害怕的眼神看得心酸,想想女兒出世至今,一塊糖都沒嘗過,郁泉秋心里更疼了,愧疚感使她將平常對孩子的訓戒都拋在了一邊,緩緩對她點了點頭。
得了母親的準,女孩子立刻興奮得和在森林里肆意奔跑的小鹿似的,黑溜溜的眼睛里迸出光來,緊盯著蘭善文手里的糖,害羞地捏著被角,吶吶道,“要?!?br/>
“阿姨剝給你吃。”蘭善文溫婉笑了笑,小心剝開糖紙,把透明的糖送到女孩兒嘴邊,并輕輕叮囑道,“別咽下了,這種糖容易嗆住的,把它抵在舌尖下,慢慢兒化?!?br/>
女孩兒乖巧地順著她的話做,果然一會兒嘴里就嘗到了甜味,這天生被小孩子喜歡的味道激活了她的孩子天性,不禁高興地沖郁泉秋叫了一聲,“媽媽,好甜!”
郁泉秋心疼地對她淡淡笑了笑,神色有些落寞。
女孩兒看她這樣,以為媽媽也想吃糖了,便揪著被子,小心地看看蘭善文,又看看一邊站著的郁泉秋,含著糖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眼神卻濕漉漉地含著祈求,“阿姨,您能再給我一顆么…我…我想,我想讓媽媽也試試味道。”
聽說,蘭善文一愣,隨即笑了。
這個孩子太懂事了,可見,教出這樣孩子的母親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當然可以?!碧m善文笑說著,把一整袋糖都輕輕擱在她懷里,“這些,都是你的了?!?br/>
女孩子愣愣地抱著糖還沒反應過來,懷里的糖卻已經(jīng)被母親拿了起來,還給了對面坐著的好心阿姨,并冷冰冰地對她道,“咱們窮人消受不起這么貴重的東西,蘭大醫(yī)師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公社供糧供棉花供油少,但只要有了票還是能買到的,可是一斤水果糖,就是有十張票也買不到,不僅是賣的極少,而且,糖賣得特別貴,買一斤梅漬糖的錢,夠買二十斤面了。
這么貴重的東西送人,即使送的人不是不懷好意,她們也享用不起。
“不用了,我已經(jīng)用不著這些的?!碧m善文淡淡地笑,盯著水果糖五顏六色的糖衣,緩緩道,“反正,這也是別人給我的,我再給了其他人,也算是全了它們主人的心愿。”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