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四十章
傍晚時分,這是離長安城不遠的一個小鎮(zhèn),快過年了,來來往往的商賈很多。
九金甚至分不清這里到底是哪,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北上還是南下,她只是任由紅扁駕著馬車隨便走。反正走到哪都一樣是無親無故,那看哪舒服就待下來吧。與其說這是出走,不如說是逃亡,九金壓根沒有時間計劃太多,更不敢亂花小金庫里的銀子。
唯一在她計劃之內(nèi)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在臨走前去一次朱雀大街上的玉器鋪,去問那個被她咬過的掌柜要一件之前一直沒來得及去要回的東西。
然后,九金和紅扁就一直駕著馬車走啊走,直到看見天色快黑了,她才挑了個看似很簡陋的客棧住下。
掌柜為人很殷勤,特地為她們挑了個很僻靜的廂房,有三個炭爐的房子喏,暖融融的。另外還免費附贈明天的早膳,想著,九金忍不住萌生出感慨:“果然還是小城鎮(zhèn)的人比較淳樸喏。”
這話,招來了紅扁沒好氣地一瞪:“淳樸?那你還死抱著那個箱子做什么,還怕那群淳樸的人把它搶了不成啊?”
“淳樸的人也愛銀子噠,當然要抱緊點,我下輩子全賴它了?!比倘柝撝氐姆e蓄啊,只要一刻見不到它,九金就會覺得心慌慌,“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坐吃山空啊,要是等把這些銀子全花光了,我們怎么辦吶?”
“你現(xiàn)在知道考慮這個問題啦,都說了讓你回道觀把師公帶上嘛,耍什么性子……”
“你懂個屁咧?!本沤鸢櫰鸨亲恿R了句,瞥了瞥嘴,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我就是不想再依賴別人了,你不會懂被人一次次拋下的滋味是什么樣的。如果沒有依賴,就算再被拋下,也不會那么無助了?!?br/>
“那也可以讓師公帶著我們先找個安生之所啊,快年關了耶,你沒瞧見我們一路過來有多少商賈趕著回去過年么?這種時候悍匪也是最猖獗的,我們兩個人都手無縛雞之力,還帶著這么一大箱金銀珠寶,萬一真碰上什么意外,怎么死都不知道?!睂τ诰沤疬@種沒組織沒預謀的離家出走,紅扁頗有微詞。
“還能怎么死啊,為了保護金銀珠寶被人殺死的唄?!本沤鹣胍矝]想,回得很理所當然。
“你……”
見紅扁氣結了,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了,九金嘴兒一翹憨笑了起來:“好了嘛好了嘛,都已經(jīng)出來了,就算我后悔也沒法子了,難道你還想要我很沒志氣地再回道觀嗎?說實際點的事啊,你說我們以后到底做什么好呀?”
“乞丐?”
“不行!你忘了啊,說要交會員費的喏?!?br/>
“賣藝?”
“裝傻子算不算一門技藝?”
“……不如去賣笑吧?”想了很久,紅扁終于在九金身上找出優(yōu)點了,她笑起來的時候還是有那么幾分風情的。
“倚欄賣笑啊,可是我……”這個體型有點困難啊,可能會把欄給壓斷,笑到一半摔下樓怎么辦?
“那你繼續(xù)哭喪吧?!奔t扁打了哈欠,半瞇著眸兒,無力地靠在桌子上,睡意忽然就涌了上來。
“一直哭一直哭好沒形象啊……”九金自言自語咕噥了一陣子,也開始覺得困了,倒在桌上,目光定定著看著不遠處那三個炭爐。眼皮沉沉的,就在快要闔上的時候,她隱約聽見房門被人推開地聲音,強撐著掀了掀眼簾,雖然視線有點模糊,不過好在她還是看清了眼前的畫面:“咦?掌柜的,你做什么帶著兩個人,穿著黑乎乎的衣裳大半夜跑來啊?!?br/>
九金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有精神,讓掌柜僵了下,眼神立刻掃向桌邊。瞧見另一個姑娘已經(jīng)睡著了,這個卻睜大著眼干瞪著他,忍不住就怪叫了起來:“你為什么還沒暈?!三個爐子一起熏,你居然還醒著?”
這什么體質啊,是不是太驚人了點,掌柜向來最有信心的迷迷香,這次讓他失望了。
“被你這么一說,我是有些困了喏?!本沤鹑嗔巳嗨釢难劬?,然后繼續(xù)瞪大,看向掌柜,“但是你來了,我就不方便睡覺了啊?!?br/>
“我是來搶劫的,跟你沒關系,你繼續(xù)睡?!边@丫頭看起來傻兮兮的,掌柜完全就沒把她當回事,目光緊鎖著九金踩在腳下的箱子。
“哦?!本沤痦樒渥匀坏貞寺暎瑒傁氲瓜吕^續(xù)睡,又驚醒了,“搶、搶劫?劫什么?!”
“當然是劫財!你有色給人劫嗎?!”掌柜冷笑著慢慢逼近她。
黑店啊!她居然住進了傳說中的黑店,簡直是出師不利啊。盡管很想睡,但是一想到自己拼命攢下來的那些金銀珠寶,九金就亢奮地站了起來:“我沒有財!”
“那箱子里是什么?”當他傻呀?
“我、我警告你哦,不要逼我哦,我會咬人!”講完后,九金忍不住就打了個哈欠,氣勢立刻就減了一大半。
“你當老子沒有牙啊?!闭f著,掌柜就決定不再跟這個隨時都會倒下的姑娘浪費唇舌,直接帶著人沖上去,開始動手搶箱子。
然而他實在有點低估九金了,她非但沒有倒下,還精神十足地死死護住箱子,張開嘴用力地朝著他的手咬了下去。掌柜也不示弱,為了證實自己有牙,順勢朝著九金的肩咬去。
“唔……唔……”九金用盡了全力,可是肩上傳來的痛感,讓她忍不住哼了起來。沒想到啊沒想到,這一口牙居然在黑店遇見對手了。第一次有人咬得她想逃,還真是人外有人!
這場面活像兩只狗在互相撕咬,完全喪失了搶劫應有的形象,導致尾隨在后的那兩人有點無所適從。愣了很久,其中一人才反應過來,輕聲地提點了句:“老大,我們有刀……”
“……”于是,老大覺悟了,松開牙關,抬起身,不屑地嗤笑,“那還愣著做什么?捅她呀,弄死她呀!啊……你個死丫頭,沒看見我暫停了嗎?居然敢偷襲!”
“捅?”互相撕咬的倆人糾纏得太緊了,爭斗太過激烈,導致提到的那倆人左看右看,始終不敢下手,生怕捅錯了人。好不容易,總算是找到了個突破口!
手起。
刀未落。
悶哼聲傳來,倆人隨即倒地。
……
為什么還不捅?為什么這個精力旺盛的女人還能生龍活虎地咬他?!掌柜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了,再次停止了撕咬,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背著光,看不清站在身前的那個人,但是光看那一聲衣裳就讓掌柜倒抽了口涼氣,無奈地閉上眼,嗟嘆:“你為什么又來了?”
“來找人?!?br/>
“那就去找,不要打擾我打劫啊?!闭乒褶D過身,發(fā)現(xiàn)九金已經(jīng)開始喪失力氣,搖搖欲墜了,但是為什么他也覺得好像睡?三個炭爐果然很有效呀。
“咚”的一聲,九金應聲倒在了地上,須臾,就打鼾了。
掌柜得意地揚了揚眉,只要他能堅持得比她久,就是勝利。
“嘁……”來人上前踹了踹九金,輕哼,拂了下身上有些微皺的道袍,“我是來找她的。”
“她?!”這話讓掌柜一震,精神振奮,話音拔尖,不敢置信地指著地下睡相極差的九金:“她、她是誰?”
“我女人……”差一點就是了。
掌柜認命地讓人煮了一桌上好的菜,烹了一壺上好的茶,給他們換了一間上好的房間。
沒辦法,同樣是順手牽羊,人家梅項郝就能順手出一個“牽羊大俠”的俠盜名號來,而他只是個開黑點宰肥羊的。相比之下,氣勢明顯矮了半截,勉強勉強也只能算是半個同行,每次碰面,肥羊掌柜只能乖乖地伺候牽羊大俠。
每次去長安的時候,項郝都是住這家店的,偶爾遇見比較跋扈的商賈,他會和掌柜聯(lián)手,然后把劫來的東西分給鎮(zhèn)上的百姓。也因此,項郝才換來這間常年會為他空置準備著的貴賓級房間,設施很齊全,所以床上的那個女人睡得很香,口水已經(jīng)把被褥的一角弄濕了。
項郝一直默不作聲地守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的睡顏,不漂亮不端莊,只是有一份自然的恬靜。
直到掌柜讓人送來烹好的茶,他才站起身,走到臉盆架子邊,端起臉盆又走回了床邊。居高臨下地俯瞰了九金些會,他嘴角兒一勾,手一滑,整盆水就這么倒在了九金身上,那只臉盆也重重地落在她頭上,跟著又被彈到了床下的地上,滾了兩圈,停了下來。
“好痛……”這樣的動靜,九金很難不醒,處在半夢半醒間的她伸手揉了揉頭,輕哼。
“起來?!表椇卤P起雙手,斜靠在床架子上,不耐地命令道。
九金原本不想理會這擾人的聲音,翻了個身,想繼續(xù)睡,卻被冷水澆濕的被褥凍醒了,“唔……好冷……”
“給我一個解釋?!惫烙嬙龠^片刻她就會完全清醒了,項郝才再次開口。砸喜堂,不告而別,為了那堆身外之物去搏命,看起來她不止是要給他一個解釋而已。
“師公?!”好熟悉的聲音,九金猛地睜開眼,眨了幾下,確認這不是幻覺。她得救了?那些金銀珠寶也沒有被搶?她好想歡呼,可是當看見師公鐵青的臉色后,立刻就壓抑住了興奮的沖動。
“為什么去砸他的喜堂?”他面無表情地繼續(xù)逼問。
“是龍?zhí)子舶盐彝线M去的,然后、然后他們都在笑我傻,尤其是賣咸魚的那倆父女?!?br/>
如此而已嗎?那還情有可原。但是一樁事歸一樁事,更讓他差點窩火的是……“為什么不告而別?”
翅膀長硬了,會飛了?以為自己攢夠了銀子,就不再需要他了么?如果不是紅扁沿途留下信號,她今晚或許就去見閻王了。剛才那倆人要是沒有動刀的話,他一定會選擇冷眼旁觀,看那堆礙眼的金銀被人搶走。
“咦?我有說過要跟你一起走的嗎?”九金一臉無辜地歪過頭,半躺半坐在床上,踢開那條濕嗒嗒的被褥,笑眼盈盈地對上他的眸子。
“你說過?!彼?,他平生第一次嘗試到了等人的滋味。
“好吧,我可能真的有說過,你別太放心上了,我一直都習慣這樣騙小孩子的?!本沤鹛е^,不閃不避迎著他震怒的瞪視,唇兒微抿含著一絲寡淡薄涼。
他緊咬著牙,逼視了她許久,心頭陣陣刺痛,原來當時他在段府說這句話時,她的心情是這樣的。他是沒理由責怪她,不過只是等了幾個時辰,和她的三年比起來,只是彈指瞬間而已。想著,他眼神漸漸放柔,沉著聲輕語:“跟我去洛陽,往后你有的是機會報當年的仇,別再耍性子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紅扁呢?”九金沒急著回答他,這才發(fā)現(xiàn)紅扁不見了。
“在剛才那間屋子睡覺。”
“哦。”聞言,九金又放松了下來,猶豫了些會,問道:“洛陽是什么樣子的?”
項郝轉身,為她倒了一杯熱茶,又抱了一床干爽的被褥給她裹著,隨后才帶著淺淺的微笑,在床沿坐了下來,伸手輕撫著她的發(fā),柔著聲說著:“跟長安一樣熱鬧,都有好吃的豆腐腦,都有道觀,都有我。洛陽沒有人會再笑你是傻子,沒有人會再欺負你,也沒有七哥哥。那邊有很多很多的牡丹,百姓很豪爽,他們說‘好’會大聲地說‘中’,上清宮的道士們講話喜歡不停地說呀呀個呸……”
師公的聲音很好聽,難得這么耐心地跟她說話,一些好瑣碎的事到了他口中就像故事一樣。九金雙手捂著茶盞,開始不知不覺向往那個沒有人笑話她、沒有人欺負她、也沒有七哥哥的洛陽了。
呀呀個呸,這么好的地方做什么不去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