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在東方的普陀山，坐落有致，山環(huán)水秀。遠(yuǎn)望只見汪洋浩渺，水河澹澹，近瞰卻見翠巒高矗，山島聳峙。
祥光普照，瑞氣照川，白鶴飛過云波雪岫，一派自在勝境，瑞草奇花葳蕤叢生，一派珍異美景。
金蓮之上，盤坐著一男子，眼神似空寂又似清朗，似目空無物又似心懷眾生，清冷出塵，無波無瀾，淡然難測。
他一襲白袍勝雪，墨發(fā)似流云垂落至腰際，袖口邊上還繡著縹緲淡裊的淡白煙云，黑與白，烏墨與素潔，在他身上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他下方的瑪瑙灘上，坐著眾多修行的弟子，皆著白衣，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像山頭皚皚下了一場經(jīng)年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散落一地。
“師父，你方才講慈悲，弟子有一問。”
底下眾多裝扮樸實(shí)的素衣弟子中，有人不慌不忙站起身來，聲音沉著，“師父講釋尊割肉喂鷹乃是懷有大慈大悲之心，可弟子有一事不解?！?br/>
“你說?！?br/>
觀自在神色不變，淡淡點(diǎn)頭，聲音如云天縹緲，悠悠蕩蕩。
“師父也曾跟我們講過孝道乃是三福第一，不修孝道者無法登極樂西天。既然如此，那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釋尊割肉喂鷹雖是大慈大悲，豈不是背了孝道之理？視爹娘雙親贈予的肉身為何物？”
那弟子說這話時，聲音激朗清越，面上神色帶著仿佛找到佛理疏漏之處的自得，卻并無任何不恭不敬之意。
他的發(fā)問驚了在座各位弟子，眾人怔怔著，不時低下頭私語，不知在討論些什么。
觀自在卻仍舊一派從容，毫不驚慌。他輕輕一抬袖，“你的言論超脫尋常，極具慧根。不過別忘了，我傳道時也曾提到過，諸相無常，皆為生滅，肉身也是如此?！?br/>
他指了指自身，又指了指那名弟子，又指向萬千弟子，飛禽走獸，蕓蕓眾生。
“我等肉身皆是業(yè)報示現(xiàn)，早晚會幻滅。你執(zhí)著于肉身增減，實(shí)際上就是并未看破。釋尊正是因?yàn)榭雌屏酥T法諸相，才無謂割肉獻(xiàn)身?！彼D了頓，搖搖頭，“真正的孝，從來不著于外相，而在內(nèi)里赤誠之心。如此，你可知曉了？”
那名弟子甚是羞愧，朝觀自在畢恭畢敬地做了一揖，聲音訥訥，“弟子明白了，多謝師父教誨！”
觀自在微微一笑，“你的悟性其實(shí)很高，只不過著相了。禪機(jī)，禪機(jī)，講的便是機(jī)緣。機(jī)緣到了，你便也能大徹大悟了。我曾經(jīng)有個弟子也像你這般，喜歡找佛法各種疏漏之處，他……”
觀自在這才想起自己剛剛說了什么，聲音不知為何頓了一頓，整片紫竹林都飄蕩著靜到極處的岑寂，連飛鳥也覷了音。他怔怔著斂著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弟子站了許久，也等了許久，卻遲遲等不來那人的回應(yīng)。他疑惑不解地偏頭一問，“……師父？”
觀自在從失神里抽出心緒，輕輕“嗯”了聲，揮袖道，“今日佛法就講到這里了，你們先退下吧?！?br/>
眾弟子起身，彎腰作揖，頂禮膜拜，口中齊齊喊著，“南無阿彌陀佛！”
觀自在背對著他們，身影圣潔，偉岸高大，就像可望而不可及的佛途，就像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的金蓮。
待眾弟子散去后，觀自在一人負(fù)手踏過瑪瑙灘，穿過紫竹林，拂過綠楊影，到達(dá)玳瑁階前，步步走向了自己的觀音琉璃殿。他的步伐與往常無異，他的心中也并無什么起伏，就如同這副過了千萬年仍不曾衰老的空妄皮囊。
只是踏入殿中時，觀自在下意識地又看了眼階旁那水面清亮的蓮池，池里金魚擺尾，一身金鱗，游來游去，穿梭荷葉之間。永遠(yuǎn)一成不變規(guī)行矩步，就如同他千篇一律的生活。
觀自在半晌收回眼來，心里一沉搖了搖頭。
沒想到……如今倒是他先著相了。
看來涅槃入滅之日，該不遠(yuǎn)了。
觀自在靜靜想著，就在此時，紫竹林外吹來一陣風(fēng)，明明從婆娑而來，卻穿花拂柳盈盈暗香。他聞嗅著，原本沒有在意，卻不知從那風(fēng)中嗅到了什么，千年如水的淡然神情猛地一變。
他眉頭微皺喚來五彩祥云，駕著云便如長河流空般飛遠(yuǎn)而去，留下一地?zé)焿m。
而那池旁的柳樹上，落著一雀鳥，羽毛翠綠，玲瓏小巧。只是不知為何，目色呆滯，嘴巴一開一合地重復(fù)念著，“心有千千結(jié)，身有千千劫……空門銷此生，恒沙了寂滅……”
那邊，縛夷日順著月落的方向找著了蹤跡，帶著眾人進(jìn)了自己闊別多年的家鄉(xiāng)。
那落月部坐落得極為隱蔽，有半山遮隱，從外根本看不出些許。里頭處處都是帳篷，占了三四平地，遠(yuǎn)處還飄蕩著一線炊煙，裊裊縷縷。村人要么坐在帳篷前擦拭著自己的弓箭，要么收回曬了一天的動物皮毛，要么低聲窸窸窣窣交談著，只是奇怪地，他們無一例外面容年輕，臉色白凈，明明身處大漠之地，寒風(fēng)糙裂，可他們一個個地膚如凝脂，清透細(xì)膩。瞧著不像凡夫俗子，倒像是修仙的道士。
見眾人踏進(jìn)部落領(lǐng)地，原本尚算得上平靜的氛圍一下子被打破，所有村人都目光如炬鋒利尖銳地看向他們，眼里戒備神色很是強(qiáng)烈。
唐三藏行于前處，一下子頓住腳步攔住身后眾人，臉上不驚不慌，“我等乃是自大唐而來的取經(jīng)僧人，路過此地，還望諸位能讓貧僧借宿一宿?！?br/>
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村人舉著刀劍威懾上前，面上疤痕很是駭人，可襯著那白里透紅的膚色，看著極為怪異?！拔覀冞@里不歡迎外人，你們換條路走，快出去！”
眾人看他們這等反應(yīng)，心底自然隱隱疑惑。唐三藏卻仍是面色不變，做了一揖道，“甚是不才，在下還是個法師。我看村中隱有異象，若承蒙借宿，貧僧愿為此村做場法事祛除不祥?！?br/>
那村人似信非信地瞧著他，神情猶疑，可到底不敢自己拿主意。
“你們最好別想搞什么花樣，我先帶你們?nèi)ヒ姶彘L，只有他答應(yīng)了，你們才可借宿。”
唐三藏伸手，禮讓一笑，“請。”
那人點(diǎn)頭側(cè)過身去，引著眾人沿著大道步步往里走。一路路過許多神色詫異隱隱防備的村人，有貌美如花的婦人，有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有少許身軀傴僂的老人，卻奇怪地沒見到多少小孩。
縛夷日原本跟著他們走，可東看西瞟間不知望到了什么，呼吸猛地一緊，牙齒顫得咯咯響。
朱悟能察覺到這孩子有些不對勁，微彎下腰低身問他，“哎，你怎么了？不會是近鄉(xiāng)情更怯吧？”
縛夷日使勁搖搖頭，卻嘴唇緊咬，如臨大敵，害怕得不敢開口說話。
他扯了扯朱悟能的袖子，“等到了以后，我有事跟你們說。”
說罷，他回頭又望了那個方向一眼。那里是年近中年的一對夫妻，妻子肚子微微隆起，想來懷了孕。而那丈夫看著不是很開心，眉頭微蹙地一手環(huán)著他的女人，兩人靜靜坐著抬頭看天，暮光茫茫，流云曳散，如同他們不知奔往何處的人生。
沉寂。日落。
仿佛便是這個村子最好的代名詞。仿佛便是這個村子永久的命運(yùn)。
待村人把他們引薦給老村長后，看著已然年過七旬的老村長抬頭打量了他們幾眼，聽村人附耳說了幾句，心下了然，持著拐杖點(diǎn)點(diǎn)頭，“我們這部落已經(jīng)好久沒有外人來了，沒想到十五年后，倒會遇上你們?！?br/>
他說著指指主帳篷外不遠(yuǎn)處幾個散落在草地上的小帳篷，道，“你們?nèi)粢杷?，可以。今晚便睡那兒吧，不過老朽有一點(diǎn)要求，希望你們能謹(jǐn)記?！?br/>
他的神情驟然嚴(yán)肅了起來，連同臉上道道溝壑都如刀刻般風(fēng)霜嚴(yán)厲。
“對于這個村里的事，你們不準(zhǔn)問，不準(zhǔn)聽，也不準(zhǔn)說。到了晚上，更是不能隨意出門，也不需你們做什么法事。夜晚一過，明日就得立馬起行。如此你們可同意？”
朱悟能有些不樂意，不就是個破部落，他們好心幫忙，這村長卻還搞得這么神神秘秘還要求眾多，憑什么啊？他身形一動正要開口，卻被一旁的孫悟空拉住，輕輕搖了搖頭。
而那唐三藏果不其然沒有一點(diǎn)惱火，雙掌合十道了聲多謝，便出聲讓眾人回小帳篷卸下行李歇息去。
自然，說歇息是假，聚在一起才是真。那般出口只是為了讓老村長以為他們真的只是要借宿，而不是有什么圖謀。
待大伙將行囊放下后，便在唐三藏那聚到了一處。圍著地上火爐灶團(tuán)團(tuán)坐于地氈上。
縛夷日最先開了口，“師父們，我有一事要跟你們說?！彼D了頓，環(huán)顧眾人一圈，沉聲道，“我方才，好像看見了我娘。”
“娘？”
孫悟空皺著眉反問。
縛夷日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人長得和我娘很像，要么和我娘有血緣關(guān)系，要么她就是我娘！”
說到這，朱悟能拍了下頭嘖了聲，“說起來，你們發(fā)現(xiàn)沒有，這兒的男人女人看著都年輕得很，還特別皮嫩！”
沙悟凈默默搖頭，“二師兄你關(guān)注的怎么一直都是皮囊……”
朱悟能啪地拍下他的頭，卻面色凝重地望向眾人，“你們覺得，這會不會有什么蹊蹺？”
孫悟空摸著下巴點(diǎn)點(diǎn)頭，“確實(shí)，這村里人和小夷日一樣，清氣充沛得很，對凡人來說，這實(shí)在太不尋常了。”
天界古志上曾記載，天地未分之時，混混沌沌，溟滓無形，后盤古開天辟地，混沌陰陽逐漸分離，清氣上升而為天，濁氣沉降而為地，降本流末，始生萬物。
后頭的字被抹去些許，看不太清。只在最后寫到，天清地濁，故天為清凈之地，地為濁氣縱生之地，人界乃清濁平衡之地。倘若一方清濁異變，便會給天地帶來滅世般末劫的災(zāi)難。故此，天人修的都是仙道純清之體，妖魔修的都是邪道純濁之體，凡人精怪修的卻是中道清濁相衡之體。
此處的村人清氣過于充溢，恐怕反而會給這個部落招致不幸的命運(yùn)。
唐三藏腰上囊袋里的縮小版魚怪卻是手腳費(fèi)勁地拉開小口，從袋子里跳了出來，沿著唐三藏的大腿走到他膝蓋，然后一屁股坐下，翹著二郎腿。
“本河神在此，你們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問我啊?！?br/>
縛夷日盯著他，雖說這人已是孫悟空他們的手下敗將，可自祖上積累而下的崇仰和屈服還是刻在他的骨子里，讓他下意識地便變得畢恭畢敬。
“河神大人，你先前說到長生不老的事，我想知道然后呢？”
“然后？”魚怪朝天嗤了一聲，“然后你的祖先便動了邪心?！?br/>
“有人總跟我說是人便有佛性，只要拂除他們的邪念，明凈他們的善根，便人人都有成佛的可能?？晌覐膩聿恍拧Ｄ菚r我已然凍了河，他們只消再尋個地方便可?？陕湓虏康娜搜劭炊嗄陙淼乃罃辰K于遷走，便想趁機(jī)獨(dú)占我這條河，死賴著不走，最后動刀動斧來砸通天河的冰。我受不了了，便現(xiàn)身跟他們說我是河神，只要他們獻(xiàn)上童子來，我便給他們解凍，并且這河水受我凈化還可保他們長生不老。”
唐三藏面色漸漸凝重，“這村里的人貌相年輕，靈氣充沛，莫不是……莫不是喝了你的水所致？！”
說到最后時，他兩眼睜大，似被這巨大的秘密沖擊著，不可置信。
魚怪點(diǎn)點(diǎn)頭，抱起雙臂，“當(dāng)然。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前身乃普陀山上一金魚，那可是仙家寶地，我在那修行了好幾百年，沾染的全是佛家寶氣。下界至此后，我將自身清氣引渡至河中，通天河便也成了條清澄至極的仙河，凡人一喝那可是通體舒暢增壽十年！”
“那我在村里看見的那對夫妻……”縛夷日很小的時候便被父母從部落里帶了出來，之后幾年再也不知這些往事。他聽此怔愣了雙眼，突而想起了什么，猶疑著開口，“他們和我娘有關(guān)系嗎？”
魚怪支撐著頭看頂想了想，“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有可能……他們會是你祖父母?！?br/>
“祖父母？！”這年歲和面貌相差得也太多了吧！
魚怪聳聳肩，“誰知道呢，我只是猜猜。畢竟凡人喝了河水，清氣大漲，九竅得通，延年益壽，駐容養(yǎng)顏，活個一兩百年是沒問題的?！?br/>
縛夷日卻像是整個人都雷擊般，抱著胳膊使勁揉，想把一層雞皮疙瘩揉下來，口中喃喃，“這也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為了一己私欲枉顧天道輪回，就不怕得懲嗎？
那魚怪聽他這么說，卻是嗤笑一聲，“要是你的祖先有你這般看得明白就好了，只是可惜啊，終究被**蒙蔽了雙眼。那時我說了這河水的妙用，落月部人一概不信，到了晚上，有個男人偷偷來河邊找我，手里抱著個酣睡的孩子。你猜怎么著？他左顧右望，見四下無人，便把孩子塞到了我懷里，說這孩子任我處置?！?br/>
他頓了頓，“我覺著奇怪，那人應(yīng)該也不是為了求仙問道。后來他告訴我，這孩子是他媳婦跟別的男人生的，他早已把他視為眼中釘厭惡得很，此番借著妻兒酣睡便偷了孩子給我，不管我這河神是真是假，把這孩子弄死了就好。我便順著他意，把這孩子當(dāng)作了自己的祭品，并解凍了河面。”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們該猜到了。那男人舀了水喝，回去后覺得輕飄飄通體舒暢，覺著奇異便告訴了鄰人，一時間整個部落的人都紛擁而至，搶著舀水喝。只是他們不知道，那河水雖對他們本無壞處，甚至大有好處，但是他們體內(nèi)若失了清濁之衡，則大事不妙?！濒~怪冷笑了幾聲，眼中鋒芒犀利，“因?yàn)樗麄冎皇欠踩?，并非修道者，倘若清氣位上，反而難以適應(yīng)人間有清有濁的環(huán)境。如此一來，便時不時需飲水來調(diào)節(jié)入侵體內(nèi)的濁氣。而就在那時，我再次封凍了河水，告訴他們?nèi)暨€想飲水，若還想長生不老，便再獻(xiàn)孩子給我。起初還有人猶豫，過了幾天村里卻發(fā)現(xiàn)有人爆體而亡，由此開始恐慌。從這時開始，這個部落的噩運(yùn)才開始真正降臨?！?br/>
魚怪掃視了眾人一眼，眸里悲冷得很。
仿佛早已看透人世的丑惡，早已看透卑陋的人性。
“一開始他們還偷別人的孩子給我，可過了幾十年家家戶戶將孩子防護(hù)得嚴(yán)實(shí)，無奈下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將親生的孩子獻(xiàn)給我，寬慰自己說孩子還能有，可自己只有一個。呵，到了后來，村里人丁稀落，情況越來越混亂，村長便不得不硬著頭皮下令——每年每戶人家輪流獻(xiàn)出個孩子，當(dāng)作送給河神的祭品。”
這是場由貪心無饜開場，最后以殺害尚在搖籃中的幼小生命作結(jié)局的故事。
張開血盆大口的或許是冰封萬里的河神，卻更是心懷鬼胎日夜相伴的那些大人。
鮮血淋漓，其實(shí)從來不用剖開皮囊血淋淋地展現(xiàn)給你看，只消心中有一把置人于死地的匕首，便已足夠是極大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