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棠聽到自己被列入秀女名冊，又是李巡撫來府上親自說的，心中得意不已。她素知自己有一張惹得不少貴女艷羨的精致臉蛋，選秀前兩日便叫人挑選了不少衣裳首飾細(xì)細(xì)搭配。

    何所依也對宮中大選之事頗有留意，她看著呈上來的名冊，多是一些有所耳聞卻素未謀面的生面孔，但好在都是中上之姿，家事清白。

    瑾瑜看見時(shí)辰已晚，娘娘還在翻看著那厚厚的幾沓秀女名冊，不禁憂心起來，“娘娘，該歇息了，反正過幾日選秀時(shí)，這些女子您都是要一一見過的?！?br/>
    “唉——”何所依輕嘆一聲，她眼前發(fā)昏，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選秀于后宮而言并非小事，本宮若不在這里把持一關(guān)，讓那些心術(shù)不正的人混進(jìn)來，敗壞風(fēng)氣，本宮就更難辦了?！?br/>
    “娘娘擔(dān)心的是，”瑾瑜繞道她身后，搓熱了手，細(xì)細(xì)的給皇后揉起肩脖來。

    她的力道適中，很是舒服，何所依不由得放松了身體靠在椅背上，她瞇起眼睛看著眼前那飄忽的燭光，忽而想起在山西時(shí)沈霍喚自己那一聲聲的“夫人?！?br/>
    何所依雖然知道沈霍生在皇室之中，很多事情都身不得已，但她有事還會帶些貪戀的幻想，若兩人只是尋常的夫妻，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那該多好！

    不過是一晃神的功夫，何所依便他下了心中一閃而過的荒謬想法，重新捧起秀女名冊看了起來。

    “本宮再翻幾頁便去歇息，你先退下吧?！焙嗡佬煨煺f道，她接過瑾瑜奉上參茶，小呷了兩口。

    瑾瑜還是不甘心的勸道：“娘娘萬不可過度操勞，當(dāng)心傷了鳳體?！?br/>
    瑾瑜看何所依不為所動，正擔(dān)心著，忽聞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她反應(yīng)過來，眉眼都帶了笑。

    “二皇子來找娘娘了？”瑾瑜轉(zhuǎn)身抱起了二皇子，對何所依說道：“娘娘您看，二皇子都來了，快放下這些東西去歇息吧。”

    “母后，已經(jīng)這么晚了……”二皇子嘟著小嘴說著，何所依笑著起身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自從自己離開那幾月后，二皇子越發(fā)聽話懂事了。

    何所依帶著二皇子去洗漱歇息了，瑾瑜稍稍整理了一下秀女名冊，再往后翻幾頁，畫像上的那個(gè)女子面容精致，卻滿眼跋扈。

    “本小姐快要暈死了……”陳棠被侍女扶下馬車，揚(yáng)手想責(zé)怪車夫是如何駕的車，搖晃成這樣，卻在看清眼前站的人群時(shí)，手訕訕的縮了回來。

    陳棠在家中一直被父母寵愛，自以為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用的東西都是最好的。可看清這些貴女低調(diào)奢華的衣裳首飾時(shí)，她不禁有些自慚形穢。

    因?yàn)槎虝旱淖员?，她倒是安分了下來，看著那些被撂牌子賜花的秀女們多是相貌平平之輩，陳棠揚(yáng)起下巴又高傲起來，覺得以自己的容顏定然會讓皇上眼前一亮。

    陳棠想著想著輕輕笑了起來，她不屑和那些圍成一圈擔(dān)憂自己會落選的貴女為伍，獨(dú)自一人站在低矮的海棠花叢前孤芳自賞。

    不知是誰談?wù)摰搅岁愄?，嘲笑她頭上的金釵太多太俗，耳尖的陳棠聽到，霎時(shí)心中便燒起怒火來，但大廳廣眾之下，她又不好發(fā)作，狠狠朝閑話傳來的方向剜了一眼。

    “皇上還沒有中意的女子嗎？臣妾覺得左邊這一襲綠衣的……”何所依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沈霍劍眉微蹙，顯然很不喜歡她口中說的綠衣女子，她識趣的閉嘴了。

    隨即太監(jiān)又尖又長的聲音傳來，“撂牌子，賜花——”

    綠衣女子低下頭，滿臉落寞的隨著嬤嬤領(lǐng)了東西離去。

    “不過都是一些庸脂俗粉，而且將所有心思欲望全寫在臉上，還要假裝賢良淑德，”沈霍接過何所依遞過來的兩瓣橘子，毫不留情道：“朕都替她們裝的累！”

    此言一出，眼前站著的幾排秀女都不由自主的低下頭去，沈霍的舉手投足間有著帝王自有的威嚴(yán)，說出來不滿的話自然是不怒自威，壓得住這些沒見過場面的秀女們。

    何所依的嘴角溢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容來，隨即又努力收斂住，她的心里很是矛盾，既希望皇上選取賢良淑德的女子到后宮中來為皇室開枝散葉，又不愿有人奪取沈霍的寵愛。

    輪到陳棠時(shí)，她素來揚(yáng)起的下巴低得快要埋進(jìn)衣服里了，看著皇上離自己不過五尺遠(yuǎn)，她已經(jīng)慌得要滴下汗來。

    陳棠剛才被人嘲笑頭上的金釵俗氣，她越想越氣，居然拔了金釵插在土中，順手折了幾支海棠當(dāng)做簪子插在了流云髻上。

    何所依看了眼站在院子中的秀女，發(fā)現(xiàn)大半的人都被皇上撂了牌子，心中不免有些急了，這宮中大選三年才一次，若是皇上一時(shí)看著都不順眼，不選的話就太不成體統(tǒng)了。

    “皇上，”何所依扯了扯沈霍的袖子，放軟了聲音要求道：“剩下的人不多了，皇上您快挑選幾個(gè)合心意的吧！”

    沈霍低低應(yīng)了一聲，他的目光落到一個(gè)秀女的頭上就沒有再移開過，何所依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角落里一個(gè)秀女穿著惹眼紅衣的女子，她低著頭，但頭上別著的兩三只雪白的海棠花與她的氣質(zhì)十分相襯。

    “這個(gè)女子倒是別有一番風(fēng)……”何所依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她震驚的看著抬起頭來的那個(gè)女子。

    陳棠看著何所依的眸子中也滿是驚訝，她稍稍頓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了此人是誰，嚇得連忙又低下頭去。

    “她倒是頗為有趣，未帶珠玉釵環(huán)，整個(gè)人卻如空谷之竹，看著確實(shí)讓人舒服。”沈霍嘴角含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何所依扭頭看著他，心中揣揣不安起來。

    沈霍并未發(fā)覺皇后臉上異樣，他沉聲笑道：“最左邊那個(gè)秀女抬起頭讓朕看看。”

    陳棠受寵若驚的抬起頭來，她雙眸干凈透徹，看起來無欲無求，又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質(zhì)，整個(gè)人風(fēng)華奪目。

    真是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

    沈霍心下一動，直起身來，接著問道：“你來宮中選秀為何不佩戴首飾，而是隨意的插了兩朵海棠花在頭上？”

    “回皇上，”陳棠施施然對皇上行了一禮，斟酌了一會語句，才十分謹(jǐn)慎的回道：“奴婢覺得那金釵還不是現(xiàn)在戴的時(shí)候?！?br/>
    她這一句話說的十分巧妙，明顯欲言又止。使沈霍忍不住問道：“為何不是戴的時(shí)候？”

    “山西大旱，又鬧蝗災(zāi)，”陳棠一雙柳葉眉擰了起來，聲淚俱下的說道：“百姓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雖然皇上您親自微服私訪，解決了麻煩，可是這一災(zāi)害造成的后果需要持續(xù)好多年才可復(fù)原到當(dāng)初的模樣?！?br/>
    她在城門口時(shí)，明明還對災(zāi)民那般唾棄，甚至出手打罵，如今哪可能這么好心？何所依立即就想到這一點(diǎn)等，她瞪大了一雙眼睛警惕的望著陳棠。

    “奴婢家境雖然不算寬裕，但是變買一些珠寶首飾去幫助那些災(zāi)民還是綽綽有余的?！标愄奈⑽⑻а郏瑵饷艿慕抻鹞㈩?，“我人微言輕，僅憑一己之力做不了多少事，哪能如皇上您這般英明，想出那么巧妙的計(jì)策來解決蝗災(zāi)?！?br/>
    何所依垂在身側(cè)的手暗暗握成拳，心中深知陳棠絕對不是個(gè)心思純良之人，連這種彌天大謊都撒的出來?？苫屎罂v使氣結(jié)在心，卻無法拆穿她說的話。

    山西大旱時(shí)，有不少富貴人家都捐了銀兩，就算去查，查到的結(jié)果也只會是陳家是富貴人家。何所依一雙秋眸里含了諷刺，她居高臨下的看著陳棠，幽幽開口：“陳姑娘可真是心地善良，口齒伶俐?！?br/>
    低著頭的陳棠猛一激靈，她剛才仗著皇上對自己青睞，信口胡謅了幾句，一時(shí)得意，居然忘記了坐在自己面前的皇后那日可是目睹了自己的行為。陳棠心里發(fā)慌，硬著頭皮道了句：“奴婢多謝皇后娘娘謬贊?！?br/>
    何所依氣得一噎，心中篤定此人定然不能被選入后宮來，她轉(zhuǎn)頭看向沈霍，柔聲勸道：“皇上，斷不可以貌取人……”

    可她話還未說完，就看見皇上起身朝陳棠走去，他欣長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陳棠剛剛奉承的好聽動人，又不失真誠，沈霍滿眼笑意的挑起她的下巴。

    “朕竟不知陳家有如此一個(gè)好女兒！”沈霍輕輕說道，陳棠看著面前的男子鬢若刀裁，劍眉斜斜入髻，英朗俊儒，當(dāng)即紅了一張小臉。

    “皇上，”陳棠柔柔喚了一聲，微不可察的超前走了半步，離沈霍更近了。

    何所依將手中的茶杯些重重往桌上一擱，濺出一圈茶水來。如此失禮的舉動實(shí)在不應(yīng)該是一國之后所為，沈霍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轉(zhuǎn)身看何所依。

    她卻垂著眼，目光落在皇上的龍紋錦袍上，嚴(yán)肅說道：“皇上，旁邊還有許多秀女等著您過目呢。”

    沈霍以為皇后吃醋了，笑了笑，隨意掃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幾排秀女，挑了兩個(gè)姿色上佳，看起來身姿不錯(cuò)的女子封了常在，那兩個(gè)秀女受寵若驚，忙跪下來謝恩。

    陳棠心里“咯噔”一下，難不成因?yàn)榛屎笤冢约簳溥x？她正胡思亂想著，坐到位子上的沈霍輕咳一聲，沉吟道：“陳家的女兒也不錯(cuò)……”

    何所依沒等他說完，急急叫道：“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