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能否與他同道？

    其實早在他假扮司空摘星，夜闖宋青書租住的小院意圖以緞帶誆宋青書入宮觀戰(zhàn)不成，反被拆穿了真身的那一晚，宋青書心中對此便已經(jīng)有了答案。

    但有些事情還是要再向本人清楚確認(rèn)一番的。

    比如——

    “城主心中當(dāng)真已了無牽掛？”宋青書挑眉，“白云城，飛仙島，小九和阿元等人，島上的漁民百姓……這些人，城主也再不會放在心上？”

    葉孤城聞言神色分毫不變。

    也不知他是不是早就預(yù)料到宋青書會有此一問。

    他道：

    “若青書再早幾日問我，我定會有所猶豫，定無法斷言自己心中對他們當(dāng)真已是了無牽掛。但是如今……”

    葉孤城的目光淡淡掃視過太和殿頂，僵立在原地的那批神秘黑衣人，嘴角忽而閃過一抹釋然的笑意……

    “我已為白云城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今后……他們應(yīng)也不需我再來為之掛心?！?br/>
    他淡聲道。

    ——的確。

    看著葉孤城頭頂翻涌而動的氣息中，那絲已然衰弱不堪的不詳黑氣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陡地消弭于無形，唯余縷縷劍氣中夾雜著一點將散未散的虛弱龍氣，宋青書點了點頭，心知葉孤城所言不虛。

    宋青書于是道：“城主既堅持至此，我亦無他話可言。城主可還記得我當(dāng)日的答案？”

    自然記得！

    怎么能不記得？！

    葉孤城眸光微亮。

    宋青書迎視著他仿佛落滿星輝的眼睛，語氣中竟有種自己也未曾發(fā)覺的欣然意味——

    “城主……自可與我同道。”

    葉孤城眸光愈發(fā)明亮。

    “如此……便好?！?br/>
    他輕聲說著，轉(zhuǎn)頭最后一次看向皇宮更深處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的寢宮，有御花園，有宮中太后、妃嬪們的住所，亦有……

    亦有白云城葉家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手稿中，記載的一切一切。

    然而葉孤城這一次，卻已經(jīng)不會再有任何動搖了。

    只因“他”曾經(jīng)已嘗試過一次。

    結(jié)果卻輸?shù)脧氐住?br/>
    不僅賠了名聲，最后更沒了性命。

    但這并不重要。

    蓋因早在做下決定的那一刻，“他”就已經(jīng)預(yù)見到了自己可能的結(jié)局——

    成功，從此一步登天，有再多的野心也不怕無處實現(xiàn)。

    失敗，便留下性命，身死之后是非成敗，自有后人評說。

    可“他”忘了“他”身上背負(fù)的不僅有自己的野心，還有白云城，還有飛仙島。

    大晉皇族并非不想收回飛仙島，只是原本沒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更沒有足夠的信心能在“他”手下輕易奪下飛仙島。

    但現(xiàn)在“他”給了他們一個理由。

    更用自己的死讓島上失去了最大的一道屏障，終究只能乖乖重回朝廷治下。

    雖說那位年輕的帝王拿下島后并未為難島上的住民，亦不曾對城主府中的侍衛(wèi)下人多做處置。

    但到底，還是不一樣了。

    白云城主其名不存，飛仙島亦變?yōu)榱舜髸x的一省，由朝中指派官員擔(dān)任巡撫、總督，島上再也沒有了曾經(jīng)的悠然世外，最終也還是被卷入了陸上的紛爭之中。

    若說“他”還對誰真有所虧欠，也只有島上那些不論曾經(jīng)還是現(xiàn)在，都對他這個城主大人真心擁戴的人們了吧？

    幸好這一次，他們不必再經(jīng)歷任何動亂……

    葉孤城的視線重新轉(zhuǎn)回了宋青書身上：

    “此間既已事了，青書可愿與我同去？”

    宋青書沒有回答，只足尖一點，眨眼間人已在數(shù)丈之外，向紫禁城外翩然而去。

    葉孤城口中發(fā)出一聲長笑。

    這笑聲中有釋然，有宣泄，亦有股說不出的開懷暢快。

    似乎隨著這一聲長笑，他心中也放下了許多東西，以至于整個人看起來竟似與之前迥然不同。

    他緊隨宋青書飛身而去，只留下陸小鳳和魏子云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許久，陸小鳳才在魏子云等人催促的目光下腆著臉湊近面無表情站在原地，不知在想著什么的西門吹雪身邊：

    “西門啊……”他干笑，“宋少俠和葉孤城這是打什么啞謎呢？你知不知道？”

    西門吹雪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復(fù)雜。

    他知道么？

    或許吧。

    宋青書在萬梅山莊做客的那段日子里，與他幾乎是朝夕相對。

    西門吹雪不傻，自然多少察覺出宋青書的與眾不同。

    但他又是何等驕傲的人？

    宋青書不說，他自然也不會問。

    左右不論宋青書是什么人，也不影響他與他論劍。

    今日看來，葉孤城顯然也是知道宋青書的不同的。

    且他那句“與青書同道”說，得西門吹雪心中也有些意動，只是不知這所謂的“同道”，說的究竟單只是劍道，還是也……包含了其他許多西門吹雪所不知道的東西？

    這暫且不論。

    但不管怎樣，西門吹雪都不會在這里，當(dāng)著眾多不相干之人——尤其其中還有不少大內(nèi)侍衛(wèi)，擺明是朝廷的人——的面，隨意去揭宋青書的底。

    他清清冷冷看了陸小鳳一眼。

    后者一臉莫名其妙，正待多問幾句，卻見他那白衣好友竟也學(xué)著宋青書與葉孤城的架勢，足尖一點，整個人飛掠而去，只留給他一個傲然清冷的背影，叫的再大聲也無法挽回……

    陸小鳳：“…………”

    我這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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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書出了紫禁城也并未停下腳步，一路徑直回了租住的小院。

    不久之后，果然葉孤城也循著他刻意留下的痕跡，干脆追來了這里。

    而等葉孤城進(jìn)入小院的時候，宋青書早已在院中石桌上煮好了一壺清茶，見葉孤城進(jìn)得院中，便翻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葉孤城毫不遲疑地在他對面坐下。

    宋青書也不開口，只垂眸靜飲杯中清茶。

    許是被他身上安寧平和的氣息感染，葉孤城原本有些激蕩的心緒驀地一定。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淺飲一口，感覺沁人心脾的茶香似乎帶著股悠然寧靜的意味，緩緩滲入五臟六腑，甚至四肢百骸……

    閉目默然許久，葉孤城方才慢慢睜開眼睛——

    “好茶?！?br/>
    他贊道。

    宋青書依然沒有開口說話。

    只沉默執(zhí)起茶壺，又為葉孤城續(xù)上一杯清茶。

    葉孤城端起茶杯喝了。

    如此重復(fù)三次，宋青書方不再為葉孤城續(xù)茶。

    后者這才發(fā)覺，直到這時，自己的情緒才稱得上是真正完全平定下來。

    他忍不住長長出了口氣。

    回想這一晚的經(jīng)歷，竟像籠罩在一層薄紗之下，明明就發(fā)生在不久之前，卻又好像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很久，似是而非，面目模糊不清。

    ——不。

    真正模糊不清的，并不是今晚的記憶。

    而是更久以前。

    在他尚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之時。

    從某一夜開始，忽然闖入他的夢境之中，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與他相似而又似乎有哪里不同的，另一個自己。

    那是一個只有晉國稱霸整個東方的世界。

    雖也有傳聞在海洋的另一邊，亦有能與晉國比肩的其他國家存在，但那非是元國，亦非宋國、隋國……而是有金發(fā)碧眼、高鼻深目的異邦人存在的國家。

    在那個世界里，“葉孤城”仍是白云城主，仍是飛仙島主，也仍是前朝葉氏王族后裔。

    他是當(dāng)世武林六大高手之一，劍術(shù)修為已然出神入化，便是武林中還有個西門吹雪，與他并稱當(dāng)世兩大劍客，但他知道，西門吹雪實則比不上自己。

    若兩人交手，贏的只會是他。

    他性子孤冷，對手下人從不假以辭色。

    雖盡心治理飛仙島，卻也僅僅是盡心恪守飛仙島上葉氏一族世代傳下的家訓(xùn)，若說對島上百姓有多真心關(guān)懷愛護，那絕非實言。

    他不過而立之年，于劍之一道便大有所成，自創(chuàng)的天外飛仙，更是連名動江湖的陸小鳳也僅能勉力相接，且無法保證次次全身而退。

    夢中的“葉孤城”當(dāng)時的感覺是怎樣的？

    要彼時還是少年的葉孤城來形容，大概……便是“高處不勝寒”吧？

    他是寂寞的，是“無聊”的，是對前路全無把握，已然站在了當(dāng)世劍術(shù)武功的至高點，卻找不到突破的希望和方向的。

    故而當(dāng)發(fā)現(xiàn)了他身負(fù)前朝皇室血脈這一秘密的南王父子找上門來，以此為要挾，逼他相助謀丨反時，他動搖了。

    后南王父子又以截斷飛仙島與陸地聯(lián)系、不許島上船只?？吭谀贤醴獾氐娜魏我粋€口岸相脅，逼迫他趁早做出決定。

    “葉孤城”于是同意了。

    他給自己的理由是，他也是有“野心”的。

    可他當(dāng)真是有這份入主天下的野心的么？

    那為何他只是幫南王父子篡丨位，而從未想過由自己坐上那處寶座？

    他的野心便只有暗自襄助南王世子篡丨位，待他坐穩(wěn)皇位后兌現(xiàn)承諾給自己的種種特權(quán)殊榮？

    葉孤城想，他自己是斷不會為此而心動的。

    他也并不很相信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竟然會。

    但另一個“葉孤城”卻謀丨反謀得義無反顧。

    葉孤城在夢中親眼見證了他所做的一切。

    他無法保證若自己身處相同的環(huán)境，面臨相同的處境，不會做出與那個“葉孤城”同樣的選擇。

    但他知道，他與夢中的“葉孤城”，卻終究是不同的。

    他曾隨島上的船隊偷偷去過大陸上的其他國家。

    他知道元國武林的張三豐，十幾年前便有了元國第一高手的稱號，鶴發(fā)童顏，已近百歲高齡；

    他知道隋國武林神秘莫測的“慈航靜齋”，據(jù)說竟能左右天下大勢；

    他知道邪王石之軒，知道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知道“南無名，北劍圣”，知道……

    葉孤城知道得很多很多。

    而知道得越多，他越了解自己是如何弱小。

    十幾年后，或許他在晉國武林的確會站在最頂點，但是出了晉國以后呢？

    他所知道的這些人，會不會比夢中那個三十歲的“葉孤城”更強？

    葉孤城不怕找不到前路了。

    也不怕高處不勝寒的寂寞了。

    他只怕再一次辜負(fù)葉氏先祖代代相傳的祖訓(xùn)——他們從未言及“復(fù)國”，只道讓后人好好打理飛仙島，給當(dāng)年跟他們橫渡茫茫海洋，來到島上生活的人們一個世代安居的所在。

    所以終究還是不一樣。

    “葉孤城”是“葉孤城”，他是他。

    雖然有著同樣的名字同樣的身份，但境遇與生存的環(huán)境，乃至一生中曾經(jīng)遇見的人，都有所不同。

    他成不了“葉孤城”。

    他只是他自己。

    葉孤城忽然就明白了。

    其實他從未有所迷茫，從未有所動搖。

    不然他不會在南王找上他的轉(zhuǎn)天便通過花滿溪聯(lián)系到了皇帝，同意假作受脅，配合皇帝的種種安排，慢條斯理地破壞南王的一切詭計。

    葉孤城笑了。

    他再次抬眼，看向任由自己沉默發(fā)呆了不知多久的白衣少年——

    “多謝青書贈茶。”

    他語帶笑意。

    宋青書聞言微微挑眉，神色有些奇妙地回望了過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