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車沿著盤山公路疾馳,車廂里漂游著低回的音樂,是一些老舊的歌曲,仿佛具有穿越時光的力量。
他做事一向?qū)P模ㄩ_車。從小到大,極為自律。凡事一絲不茍。試圖用有限的精力去追求完美。
她告訴他,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事物,就連感情也是有瑕疵的,或許那樣才顯得更美。
他喜歡她,感覺她是從身體里分割出去的一部分,心有痛惜和柔軟。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感覺自己是完整和安靜的。
他認為這是一個紛擾的塵世,兩個人能夠在這個世界上重逢,無論最后成為什么樣子,都要珍惜在一起的時光。因為每一種完滿都是人生必不可少的存在,都具有深意。
他們偶爾小聚,在不同的地方。無論喧囂和安靜,他們心中都有深入其中的妥帖和安穩(wěn)。
她會和他說一些工作上的事,他給不了太多的建議,只微笑地聽,或者向她舉舉茶杯。
人不身在其中,不會知道彼時的苦痛。因此,所有的抉擇都事出有因,耿耿于懷的往往是心還不夠清透。
他希望她在自己面前是毫無遮掩的,心事或者疲憊,以及呼吸和其他等等。只是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她與他就這樣隔山隔水地來往著。
他是個相信緣分的人,也認為他兩個人之間是有緣分的,卻無法知道需要多少感情才能達到圓滿。
他在盤山公路的一個臨時停靠點停下車輛,因為被天空明澈的月亮所吸引。它猶如從山腳一路尾隨而來,只為與他不期而遇。
每轉(zhuǎn)過一圈,它就會出現(xiàn)在他面前,清輝斑斕,似有聲音。
他站在半山腰上與月亮對視,月光灑在身上,有薄薄的涼,使人清醒。天地悠遠,他似乎聽見某種呼喚。一分如訴,一分熟識。
明月究竟幾分,他站在那里,心如流水涌動。忽然想起她來,此時若她在身邊多好。
人間總有悲歡離合,但能隨時隨地想起愛的人,一定是對他情深至骨。
她曾對他說過,小時候,她家門前有一面池塘,她最喜歡看里面住著月亮,那些光輝明亮清澈,仿佛可以入到夢里。
奶奶告訴她,每一分月色都帶著玄妙,就像人一生所遇見的所有人都是必須和一定要遇見的。大多是為了還和被還。
被還和悲歡同音,其中是否有著無法言說的聯(lián)系?她問過他,他也無法回答。
他想起書上的一句話,古人認為天下明月共三分,揚州獨占二分。意思是形容揚州的繁華昌盛。
如果明月真可以分為三分,那她在自己心中應(yīng)該可以獨得兩分。愛一個人就是這般沒有道理,好像世間所有的好都要有他一份,甚至更多。
明月依舊在,只是多年后,自己能否還記得今日此時的心情和念想?他輕輕嘆一口氣,然后燃一只煙,坐在車頭,看天地浩渺,忽然心生悲戚。
不是感嘆命運的流逝,而是覺得人活著的不易。一切仿佛都纏繞著,總也看不清未來的自己。
他在心里隱約知道,自己并不是她的選擇,只是在心有不甘的同時,又心存幻想。
不舍總是磨人的。就像站在瀑布下,有著讓人無法承受的苦痛,而自己也在其中慢慢被磨去棱角,成為圓潤和順應(yīng)現(xiàn)在的人。
他不想知道她在別人眼睛的樣子,好與壞的。這個人就這樣在他的心中美好著,他人怎么看都與自己無關(guān)。自己愛的,就是歡喜,猶如明月三分,而她有兩分。
開著車,繼續(xù)上路。去很久沒有回去的鄉(xiāng)村。故鄉(xiāng)如同活著的風(fēng)景,春去春來,成為每個他鄉(xiāng)人心頭的柔軟。
歸宿有時就這般玄異,看似沒有牽絆,卻有絲絲縷縷的聯(lián)系。如同許愿還愿。
他在臨近小城的時候,電話突然想起來。他把車停在路邊,月光從車窗外照進來。
是她的電話。她說,我懷孕了,可那個人去了國外,并不會再回來。
月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看見手背上突出的青筋,有些猙獰。心忽然很疼。
他按住心口,然后輕輕地說,我知道了。等我回去。車廂里呼吸的聲音變得深重,他知道自己心疼的是自己,還有她。
他緩了緩自己的情緒,然后對著電話說,今晚的月亮很美。如果明月三分,在我心里你得兩分。
她在電話那頭久久無法回聲。其實她知道他的心意,只是他有著自己無法下定決心追隨的部分。
每個人都渴求完美,雖然他在自己心中也如明月,只是有著圓缺。她的眼淚從臉頰滑落。
她以為孩子的父親可以和自己一輩子??上Р]有。人間事究竟辜負多于被辜負,還是被辜負多于辜負,誰人知?
她一向待他如親人,也只有在自己最困苦的時候,才想起他。她不怕他看見自己最殘破的時候,因為他不會看不起自己。
她說,你開車慢點。我會去一個地方,我們都要好好的。然后掛了電話。他呆坐在車座上,任月光如水灑在身上。
時間安靜到猶如靜止。只是月影卻在西斜。
他把車掉轉(zhuǎn)了頭,看了一眼小城,月光下,它像個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