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自打摔進屋后,便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極煥則知道闖禍,也不敢抬頭。兩人在地上趴了有一炷香的時間,才聽得極清道:“這是做甚?地上有銀子?”
小黃用眼角余光往上瞄,見極清一襲白衣坐得不動如山,而天君……視線掃一圈,哪兒有什么天君?
極清擱茶的木桌上置著一方冰晶通透的水鏡,鏡身四周繚繞著淡淡仙霧,仔細看,發(fā)現(xiàn)那些仙霧皆是從鏡中滲出來的。
原來是通音術。小黃吁口氣,她還道天君真的來了呢。
又暗暗忖度,以爹爹的造詣,應該能在她和極煥摔進來前就速速將水鏡關了吧。
極清此時伸手一拂,將水鏡收入袖中,又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都多大歲數(shù)了,怎么還打架。”
“爹,您誤會了,沒打架?!甭牭綐O清開口說話,極煥像是得了暗號一般,從地上一咕嚕爬起來,還順手拽起小黃,“我們倆鬧著玩呢?!?br/>
小黃用黑眼珠子斜極煥。
誰跟你鬧著玩?。课页燥災?,叫你一唬差點兒噎死。
然而她那一眼還未斜完,胳膊就叫極煥掐了一把:“?。 ?br/>
極清瞧向小黃,“干什么?”
小黃一邊忍著痛出的眼底淚,一邊道:“六、六兒是想起來了,我方才正和五哥在外廳里耍、?!?br/>
“耍拳?!睒O煥接口。
“啊對,耍拳。五哥近來拳腳功夫長進得狠,叫甚、叫甚‘無影拳’的,我一個不留神,就叫他打趴下了!未曾想爹爹您在這里。”
極清點點頭,“老五這‘無影拳’耍得是不錯,我在這邊除了啃餅子的聲音外,旁的倒真是什么都沒聽見,可見老五功夫到家了,已把‘無影拳’練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br/>
語畢,從書案上取了枚箋子,提筆寥寥幾下,又喚了羅雀從窗外飛進來將那箋子帶走。整個動作行云流水,無一絲停頓,以至于當極煥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時,只見極清暈了暈筆尖上的殘墨,語氣頗為愉悅:“我兒有此造化,為父自然得出去炫耀一番,老五,想必你是樂意滿足為父這點虛榮心的吧?!?br/>
極煥顫聲道:“爹,你干了什么……”
極清的聲音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五十一天后的仙盟武斗大會,我替你報名了?!?br/>
***
小黃有些同情極煥。
在她的世界觀里,大哥極風是最最恐怖的人,而她父親極清,則被列為最最惹不得的人。其輔證就是極煥哪怕到了飯桌子上,一雙手還抖得跟個篩糠樣,在翻看武斗會的參賽名單。
小黃聽他嘀嘀咕咕:
“……這發(fā)是玩大了?!?br/>
“居然要打九層妖塔?唉,打個六層糊弄一下吧……”
“嘖,報名參賽的神仙還挺多。”
“什么?敖宸那小子也要去?!”
極煥最后一句語調揚得厲害,坐在他旁邊喝湯的極風終于忍不住,冷臉看他一眼,“冊子放下,吃飯?!?br/>
“哦?!睒O煥依言放下冊子,低頭開始喝湯,從小黃的角度望去,側影很是凄楚。
小黃覺得,她與極煥一起闖禍,只有極煥一個人被爹爹耍著玩,這讓她著實有些過意不去。按理說她應該講義氣的站出來,念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大義,陪極煥一同參加那勞什子武斗大會。
聽說武斗大會并非一般花拳繡腿的彩頭會,而是真正舞刀弄槍的競技,一個不留神就可能折在那兒。如果自己主動請纓,極煥定會很感動。如果自己不小心折了,極煥定會感動得無以復加、涕泗橫流。
小黃把這個想法正著醞釀一遍,反過來醞釀一遍,最后在心里點了兩下頭。
還是就讓五哥一人受罰好了。
***
用罷飯,小黃湊到正在洗碗的極風身邊,小聲道:“大哥,我走之后你們過得可好?”
“好?!睒O風用皂角水抹一圈碗邊,動作細致沉穩(wěn),“你沒來前我們過得也很好?!?br/>
“繡繡可有想我?”
“不知?!?br/>
“金烏可有想我?”
“不知?!?br/>
“你可有想我?”
極風看她一眼。
小黃撓撓頭,“大哥,我覺得你給我放的假,著實是有些長了?!?br/>
“我給你批假是為了讓你盡早結束課業(yè)……去柜子里拿塊布?!?br/>
“哎?!毙↑S按照極風的要求取好洗碗布,遞過去給他,“結束課業(yè)的話,約莫一月便可,我現(xiàn)在吧,怪想念天上的?!?br/>
“哦?”極風有些詫異,“當真?”
小黃點點頭,對自己方才的話表示肯定。
“你倒是重情?!睒O風將洗好的碗筷擦干,悉數(shù)擺放整齊,“這樣,你等會來我房間,我抽你幾個篇目,你若是都能答上來,我就向夫子申請給你免修?!?br/>
極風話未說完,小黃已一邊擺手一邊退開炊房,“不,不用了,我想了想,覺得學不可貪快,需得慢工才能出細活。大哥,若是沒什么事六兒就先告退了!”
從炊房一腳跨出來,正好碰上極煥,后者神神秘秘地拉住她,“六兒,我發(fā)現(xiàn)一個不得了的秘密?!闭f著,也不等小黃回答,便一路拽著她急急地往后院走。
小黃沒他走得快,怎奈極煥抓得又牢,甩也甩不掉,只能跟在后頭一路小跑,到站定時已是氣喘吁吁:“你……你……你發(fā)現(xiàn)什么了?”
極煥把他從飯前就開始看的仙盟武斗會的小冊子塞進她手里,“你看看這上面寫的什么?!?br/>
小黃垂頭,只一眼就叫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晃暈了腦袋,她也不看正文,直接翻到末頁,一行一行地點了,果真讓她在主筆一欄里發(fā)現(xiàn)用細毫筆蠅頭楷端正落著的倆字:極瑤。
名字的后方還用小括弧特地標注了一個“學術顧問”。
這哪兒是顧問啊,她那嗜筆成性的二哥是把整篇文書都攬來自己寫了吧。
回憶起極瑤案牘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稿子,小黃覺得二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看出詭異沒有?”極煥叉著腰,來回踱過兩步,皺著眉頭問小黃。
“你等等啊……”小黃把小冊子重又展開,嘴里佩服道,“也難為你,吃飯時還能看那么仔細?!?br/>
看著看著,小黃發(fā)現(xiàn)出異樣來,這次武斗會,雖是冠了個“仙盟”的名號,卻有一大半的場地是在魔界,或者仙魔兩境的交界。撇開九層妖塔不談,那沙羅花海,鏡湖,回音谷皆是魔族領地。
雖說昆侖虛偶爾也會進行魔獵,來驅趕被昆侖靈氣吸引的低等魔物,但像這樣大肆入侵魔域的,卻是頭一遭。且小黃記得,自魔君無垢被封印后,仙族與魔族相安無事了好幾萬年。
怎么這廂又像是要打起來了?
極煥用指頭點著冊子道:“這哪兒是仙盟會啊,整個是仙魔宣戰(zhàn)預熱?!?br/>
“魔族群龍無首幾萬年,真的打起來我們也不用怕他們?!闭f完,小黃忽然想起在屏風后偷聽到的父親與天君的對話。
極清說“只要趁著魔君魂魄未醒,將其再度封印便可?!笔遣皇潜砻?,無垢有可能要蘇醒了?
八萬年前仙魔交戰(zhàn)時,小黃尚未出生,不過她自書上也略悉那一戰(zhàn)帶來的腥風血雨,魔君被封印,仙界為此也大傷元氣,天君同魔界剩下的十八魔宮長老簽下休戰(zhàn)協(xié)議,換得兩界相安。
而一旦魔君醒來,勢必這萬年來的和平都會被顛覆。據(jù)說當年的魔君無垢,嗜殺成性,暴戾恣睢,所到之處皆生靈涂炭,實為天理不容。
那段話顯然極煥也聽去了,他此刻神色復雜地看著小黃,興許心中同她想的是一件事。
“你還打算去嗎?”小黃問。
“去?!睒O煥收回冊子,“父親不會叫我白白送死,他既然這樣安排自然是有他的打算,我沒有不去的道理。至于我自己……”頓了頓,有些自嘲地笑笑,“算了,我自知這點修為也保護不了誰。”
小黃囑咐他,“你千萬護著自己?!?br/>
沒過兩天,極煥就收拾好行李往仙盟大會位于北海的集訓所去了,這一走,需得半年方歸。
小黃照例每日準時上學堂報道,妙成玄尊自九重天回來后神色頗為凝重,甚至連默寫都漏掉兩天。小黃雖說逃掉兩劫,卻不似平日里那么高興,一方面怕著真的要出什么事,一方面憂心極煥的近況。
直到極煥來信說他安好勿念,小黃才稍稍放下心來。
心定之后仔細算算,自己回昆侖也好些天了,不知道九重天上,旸谷他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