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城里,一夕之間變了天。
皇后娘娘膝下共有兩子,老大庸王,隔了先太子的職位,現已經遠在封地。
最小的九皇子,如今也被送到了淑妃娘娘膝下。
御花園內錦繡團團。
郇洇墨正歪在躺椅上,懶洋洋的問道:“姑奶奶,我什么時候才能回家啊?!?br/>
皇宮里面一點兒也不好玩,不能跑不能跳,還到處都要講規(guī)矩。
貴妃娘娘瞇著眼睛在曬太陽,腦子里面想的都是昨天九皇子被過繼的事情。
“你要是不想早早地死了,那就老老實實的在皇宮里面呆著?!?br/>
因為這小丫頭和榮王府的那個小丫頭的事情,皇后沒了九皇子的撫養(yǎng)。
榮王府的人姓秦,有皇上庇護著,齊家下不了手。
但出了這宮門,這小丫頭,可就說不準會出什么事情了。
“那姑奶奶,小叔叔什么時候來接我呢?”
貴妃看了她一眼,“要叫爹爹?!?br/>
陽光下,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膚更是晶瑩剔透,讓人看了睜不開眼,如同一尊精雕玉琢的瓷娃娃。
她又道:“卓怡農已經死了,如今只有郇家的小小姐郇洇墨還活著。”她伸手,把女娃娃拉在身旁坐下,用最溫柔的話,說著嚴肅的事情。
“……”郇洇墨被她嚇住了。
姑奶奶性子讓人捉摸不透,可是她爺爺把她到了郇家,說是萬事都要聽話。
貴妃摸了摸手里的這雙小手,害怕的有些顫抖。
寬慰道:“你且安生在宮里住著,等到過些日子,給你正了名分,你就是郇家正經的小小姐了?!?br/>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老老實實的在一旁呆著了。
貴妃勾了勾唇角,小姑娘聽了好,聽話了,日后才不會像她這樣,走這么多的彎路。
京城的消息傳到了關外。
云岫恰好也看到了這封信,問道:“衛(wèi)國公府不是已經過繼了正經世子了么?怎么還要再過繼一個小孫女?”
衛(wèi)國公府郇家,自私單薄。
如今的衛(wèi)國公就是入贅的女婿,所生一女。
而這唯一的女兒,當初請立世子鬧得轟轟烈烈,后來竟然嫁入了宮里,就是如今的貴妃娘娘。
顧南青當初跟她說這事的時候,還不禁唏噓呢。
要是放在別人家里,衛(wèi)國公府的潑天富貴,就算是入贅日后孩子改姓了郇,也是不少人趨之若鶩的事情。
但女世子成了貴妃娘娘,嫁的是當今天子。
皇上的龍種,就算郇家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會把皇子要來,給他們傳宗接代的。
所以衛(wèi)國公府,又到了子嗣艱難的時候。
顧六點頭道:“他們如今過繼的世子,是郇家的遠房旁支,而貴妃娘娘選中的這個小小姐,則是卓家的人?!?br/>
“就是卓大夫他們家的么?”云岫也聽說過,卓大夫是貴妃娘娘的表哥,不光是姻親的關系,而且是自幼一起長大,為兄為父的親近。
“嗯卓家跟郇家的關系,可是比郇家自己的遠房都要親近的。郇家的遠房是八竿子支出去,才能打到衣角的關系,而卓家則是親近的很。那選出來的小姑娘,是卓大夫的親孫女。和卓家內定的當家小少爺,是一胎的兄妹?!?br/>
“貴妃娘娘這是想要好上加好?”
兩家本來救親近的關系,再用兩個孩子,兩好合一好的。
顧六笑著道:“恐怕是卓大夫算出了娘娘肚子里的孩子的性別罷了?!?br/>
之前郇家無欲無求,皇上疼愛家族名聲赫赫,雖沒有坐上后位,也算是萬人之上了。
但今時不同往日,貴妃娘娘終于有了身孕。
郇家有了自己血脈的皇子,以他們家潑天的富貴,若是不去扶持,那怎么說的過去呢。
至于選卓家的孩子來過繼,不過是想把卓家牢牢的拴在那未出世的小皇子這條船上。
卓天雖然跟貴妃關系交好,可卓家那般的世家,表面上看起來單名薄利,心里面卻要比誰都算計的清楚萬分。
卓天連自己都被趕了出來,卓家內部的事情,他做不了主。
“小九想要做太后!”
外面,花七高聲道。
他一向大大咧咧的,說話自然也沒有了顧慮。
"禁聲!"顧六爺提醒道。
雖然這是在他的府邸里面,但兩進的院子能攔得住設么,保不準一墻之隔的外面,就有偷聽的耳朵在準備著了。
“怕什么?有我的人守著呢。”花七咧嘴道。
他如今都已經被貶到關外這個鬼地方了,連句公道的話都不能說了么?
顧六勸他不住,自然之道是他心里面有了別扭。
朝他身后看去,那天那個被他從黑家扯出來的女子,正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身后。
做小媳婦狀態(tài),一步一步的跟著他過來呢。
“這是……”顧六笑著抬頭示意。
上次花七跟這女子從黑家出去以后,他就沒有再多過問了。
都不是像之前那樣是個孩子,感情上的事情,自然要他自己做出個決定。
只是那女子的身份卻……
顧六想到都覺得頭疼,黑曾琦抬進門的姨娘。
雖然不是正經夫人,可也是有名有姓,廣而告之的偏房夫人。
花七就這么堂而皇之的把人給拽了出來,黑曾琦就算是一只不咬人的狗,腦袋上能跑馬場了,還能沒有個氣性么?
“我的人。”花七介紹道。
顧六和他四目相對,花七臉不紅心不跳,沒有半分的退縮。
那女子聘聘婷婷的上前兩步,在顧六爺面前飄飄下拜,道了一聲萬福。
顧六有話要和花七說,云岫上前招待那女子,兩個人說話一處。、
這邊,六爺則把花七給連拖帶扯的拉倒了書房。
“你的人?你要納她為妾?”顧六說的有些生氣。
就算如今他被囚在關外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但這也是一時的,等到日后回了望京城。
他在這邊收一個從別人那里搶來的女人為妾。
這種事情是要在世家圈子里面被人恥笑的。
他原本就有過那件事情,再出一個這事,日后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花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面,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笑著道:“納她為妾?”
顧六道:“就算是通房,也不該是這種形式的?!?br/>
跑去別人家里面搶人,還是人家正經的妾室,駐軍雖然在關外本事了得,但是軍紀嚴明,這事黑家要是告到了駐軍那邊去,就算是他想出頭,也找不到一個借口好替他打了掩護。
花七自己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茶,自飲。
“我要娶她為妻?!?br/>
此話落地有聲,顧六一下子就愣在原地,好久都沒有說話了。
“你說什么?”顧六爺沒有反應過來,剛才一陣好大的風,刮得他耳朵生疼。
好像沒有聽清他說了什么。
“我要娶她為妻,明媒正娶那種的?!被ㄆ哒f的認真。
他找了十多年,原本都已經放棄了這事。
他在關外,寒風苦沙的,就算是把人找到了,他也舍不得那個臟兮兮的小哭包跟著過來一起受苦的。
但是眼下的情況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哭包也來了關外,而且還狀況不好,被人賣給了黑家,委身在那方寸的后宅,做一個受盡委屈的姨娘。
他一想到,小哭包被人騙著來了關外,再入了黑家這個狼窩,就氣的想要殺人。
特別是黑曾琦,他恨不得立刻馬上,就把他給宰殺了,扒皮抽筋,才解心頭之恨。
“不成?!鳖櫫攵紱]有多想,就直接開口拒絕了。
花七道:“怎么?嫂子不也是農女出身的,你可以娶一個沒有身份沒有高門大戶做后臺的妻子,我為什么不可以?”
他六哥的夫人也是農家女出身,還是無父無母哪一種的。
憑什么他們都可以的事情,到了自己的身上,就不成了?
“這不是門戶的問題?!鳖櫫胍煤媒o他解釋,固然,以花七現在的情況,娶一個世家女子,日后更加容易方便他回望京城以后,從新利于世家。但是,就算他不愿娶世家女,有他們交好的兄弟們都在,也不會虧待了他。
可是!
唯獨黑曾琦的這個妾室不可以。
“那是什么問題?我雖然低頂著一個將軍的名頭,可罪犯的名聲還沒洗刷呢?!彼堕_衣領子,露出脖頸之間那一抹刺眼的刺青。
“看,我已經不是當年高陽書院那個意氣風發(fā)的世家子了,我是囚犯,我是囚犯了!”
他說的情緒有些激動。
當年高陽書院,他們這些一起玩的好兄弟們,意氣風發(fā),揮斥方遒。
而如今,……
過去了,都過去了。
花七摸了摸眼角的淚花,收起了方才的暴躁,平復下來心情,好聲好氣的跟顧六繼續(xù)說道:“六哥,我跟你們已經不一樣了,我不是世家子了,也沒有世家能給我的日后做打算了。我,只剩下了我自己?!?br/>
他聲音里面帶著莫洛,還有那絲抹不去的滄桑感和消沉。
“關外的風沙太冷,才來這里的時候,總是吹得我瞇眼睛。但是他們告訴我,要享福,先受苦。我脾氣硬啊,憑什么我要受苦,別人偷懶?;?,我也偷懶?;!?br/>
花七的聲音低沉,像是在一個人呢喃,又像是,要認認真真的給顧六講一個故事。
“我以為我只要熬過去了最開始難捱的時候,你們就回來救我的。我以為青州外祖父家里會來人救我,但是他們沒有來人。無數個不眠的夜里,我拿著兵器站在營帳外面,站崗值哨,咫尺之外,就是紅著眼睛的狼群。稍有一個松懈,我就要成為狼群的口中肉了。”
他聲音漸漸提高,情緒也漸漸的穩(wěn)定:“我不敢再懈怠,因為站崗太他媽的苦了,我不想一輩子就這么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