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放下是因為拿不起。
有時候，拿起是因為放不下。
而從教室里出來的陸離三人深刻體會到了這樣的道理。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藥是一種女性獨門，主要成分是氯化鈉的液體。施放之時配以楚楚可憐的眼神和斷斷續(xù)續(xù)抽泣，能破壞所有男性的免疫系統(tǒng)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使之產(chǎn)生我見猶憐般的神經(jīng)紊亂和視覺誤差，從而喪失理性的判斷力，這種毒藥的殺傷力與施放女性的漂亮程度成正比。當(dāng)陸離三人將一摞摞論箱計的書本和復(fù)習(xí)材料心甘情愿地搬離教室時，心下終于是體會到了拿得起放不下的復(fù)雜情緒。只是一句柔軟的“幫我，把書，搬回，我家，行嗎？”三人就繳械投降。但是僅僅過了一會兒，這些書卷的主人，不見了梨花帶雨，只是愜意地聽著耳機，很有包工頭范地走在前面。她手下的三個搬磚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都莫名其妙地相互露出鄙夷的神情。
夜幕下，四人很詭異地在空蕩蕩的學(xué)生街走著，半晌無話。
不遠處的鐘樓很醒目地把指針劃向十一點整，四周亮著的，滅著的，缺撇少捺的霓虹燈都一起敬業(yè)地亮了起來，不夜城的夜生活這才剛剛拉開了序幕。路上的行人不減反增，人們行色匆匆，各自奔赴各種逢場作戲的，游龍戲鳳的，假戲真做的各色約會，男人們以名車名表一身名牌做偽裝，縱情笙歌，紅燈綠酒，聲色犬馬，樂而忘蜀；年輕的女孩們則各個濃妝艷抹，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煢煢孑立，高跟交錯，短裙輕揚，儼然一個超大型的化妝假面舞會。這些對于生活經(jīng)驗局限于學(xué)校教室，食堂和學(xué)生街的高中生來說，就像是兩個不小心撞在一起的平行世界，一個白天平凡世界背后的影子帝國。雖然僅僅是一街之隔，家長老師們卻時時刻刻提醒孩子們另一個世界是危險的。他們忽略了這個年齡段的學(xué)生們最喜歡的，卻是探險。
而晚上十一點，恰巧屬于家長和老師們定義的危險時間的區(qū)間之內(nèi)。
每當(dāng)走在這樣深沉的夜幕下，程翰和項南軒就像是看見了僵尸的大噴菇，對著周遭的一切夜生活噴薄著聊不完的話題，他們蟄伏在夜幕下，憑借著妖孽一樣的眼睛，張目對人，明察秋毫，對著來來往往的女孩們品頭論足，指手畫腳。陸離在一旁干瞪眼，他的夜視能力在夜晚能分清來人公母算是不錯了，一到晚上，就感覺一堆無臉見人的無顏女，無臉男在眼前晃來晃去，實在叫人意興闌珊。久而久之，陸離夜間識人不清的毛病延續(xù)到了白天，即便是熟人打從面前經(jīng)過，陸離也很難察覺，更沒法打招呼。程翰和項南軒也對此習(xí)以為常，只當(dāng)這個夜盲的朋友性格如此，故而笑稱陸離罹患社交恐懼癥云云。
“南軒，今晚見到的女生，打分有超過前面聽音樂的那只莊筱楓嗎？”
“依我目前看到的，樣貌暫時還沒有，身材就……”
莊筱楓回過頭，死死盯住滿臉驚慌失措的項南軒，硬是把他還沒吐出發(fā)音的“多了去了”活活逼回了肚子。陸離饒有興致地看著莊筱楓看項南軒略帶慍怒的眼神，心情莫名其妙地輕松了很多。沒想到莊筱楓別過頭，痞痞地看著陸離，伸出略帶弧度的食指，“你，覺得，呢？”
陸離有些發(fā)窘，他感覺他吸入的氧氣瞬間少了好幾十單位，正躊躇怎么回答才能大方得體，溫婉含蓄，富有內(nèi)涵又能略帶點風(fēng)趣幽默還不得罪人，突然，馬路對面?zhèn)鱽砹艘粋€男聲，“小——楓——楓！
陸離的思緒瞬間被一陣強烈的肉麻感所打斷，看看程翰和項南軒，也是雞皮疙瘩掉了幾斤。莊筱楓卻是一怔，回過頭，將筆直的食指對準(zhǔn)那個夜幕里模糊的身影，飆淚，跺腳，甩頭一氣呵成，且時間之迅捷，變化之劇烈，情緒之激動讓三個搬磚小弟看得傻住。
“回去做你的大事管我做什么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你給我滾得遠遠的我們走！”
又是一串沒有標(biāo)點符號的句子，這還是那個說話氣定神閑，斷句連詞成句的莊筱楓嗎？
程翰不愧是反應(yīng)最快的夜行蘑菇，“那個男的，是莊筱楓的bf？”
項南軒也不甘落后，妖孽般的目光一陣對焦猛拍，“好像長得也不咋地嘛！”
在人們傳統(tǒng)的思維定勢里，像莊筱楓這樣級別的班花，眼光應(yīng)該是高不可攀的，而她的男友也一定是在樣貌上出類拔萃的。而人們往往忽略了美女和丑女生就同樣一副眼睛，丑女看得上的男生美女也同樣看得上，而美女看不上的男生丑女也一樣看不上，有時候甚至丑女看不上的男生卻能被美女看上，這與她們的美丑程度關(guān)系不大。因此，美女不愛英雄愛野獸的事情也就屢有發(fā)生，這也正是人們常說的“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眼里出眼屎?！倍f筱楓的情況顯然更加糟糕，因為她還有著好幾百的近視眼鏡度數(shù)，她的男友不是帥哥也是情理之中，當(dāng)然，那個男生的“不帥”也伴隨著一部分其他男同胞的酸葡萄心理。
認人不清反應(yīng)又稍遜一籌的陸離就只好在心里一陣默默心酸，莊筱楓果然是名花有主的。抽搐吧，抽搐吧，倒霉催的幼小心靈，陸離剛剛輕松了一小會的心又像是被重新灌滿了燒熔的鉛液，灼熱而又沉重，相比之下，手上的一箱書倒感覺不到多少重量了。
“在哪兒，在哪兒？”等陸離反應(yīng)過來想看看那家伙長得究竟是什么德行，那男生的早就背過頭走了，陸離又是一陣心酸。不知道是由于附近sx小吃太多的錯覺還是陸離全身的ph值都在下降，周圍彌漫著一陣淡淡的醋味。
“你果然夜盲?！背毯灿职涯抗廪D(zhuǎn)回了正在發(fā)酵的陸離身上。
“你才夜盲，眼睛好了不起啊，趕明天我買上幾十斤胡蘿卜，狂補維生素a原，吃成個兔子，看你還敢說我瞎?！标戨x低聲嗔怪到。
“可是，兔子不吃胡蘿卜！”項南軒插嘴道，“我養(yǎng)過。”
“笨蛋，現(xiàn)在不是討論兔子和胡蘿卜的問題！”陸離指指莊筱楓，“還在哭，怎么辦？”
“店家，一份胡蘿卜涼拌，帶走。”程翰還在說風(fēng)涼話。
“對不起啊客官，我們這只有醋溜的，你要不？”項南軒心領(lǐng)神會，很有默契地搭過腔。
陸離一陣尷尬，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嘴上卻絲毫不饒人：“你們兩個土豆絲大白菜是想鬧哪樣？”
程翰嘿嘿一笑：“我們只是在裝蘑菇。醋溜胡蘿卜啊大白菜啊土豆絲啊全都讓給你……”
“喂?！币粋€弱弱的女聲傳過來，像蚊子哼哼似的，“你們，有，吃的，沒？”
好嘛，這三人一陣白菜蘿卜的討論把事件當(dāng)事人莊筱楓給說餓了，不曉得是晚上飆眼淚這種大招費體力，還是化了悲憤為食欲，莊筱楓竟然就自行解除了武器，表示請三人去附近的小店下館子。而因為搬書體力消耗更大的三人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感覺到了望梅止渴，三人的步伐霎時間又輕盈了起來。
說是下館子，其實除了酒吧酒店肯德基，路邊賣死耗子肉的燒烤攤，這么晚還開著的，也只有小城里聞名遐邇的sx小吃了，雖不在sx，但是比起正宗的sx小吃，小城本地的卻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當(dāng)然工地或廁所旁的除外），而且這些老板們起早貪黑防城管，過得都是貓頭鷹式的生活。這四只不按時回家的野貓，也就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刈哌M去找找貓食了。
老板是個中年人，黑瘦黑瘦的，長得也很恰如其分，鼻子的建筑構(gòu)造不甚合理，眼睛卻有著小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像只精神抖擻的貓頭鷹。看著四只小野貓喵喵喵地提要求，貓頭鷹大叔很耐心地聽完，撲騰著翅膀飛回廚房去了，不一會兒，就把四人要的東西全上上來了。
“喏，sx特別招牌情侶套餐，扁肉拌面來嘮?！必堫^鷹大叔倒是操著一口地道的地方腔普通話。
“這……原來拌面扁肉也是情侶套餐啊，我還以為就豆?jié){油條呢。”陸離驚訝到。
“就許你豆?jié){油條男才配女貌，不許人家扁肉拌面豺狼配虎豹啊?！背毯不貞?yīng)到。
“老實，吃著。哪里，那么，多的，廢話?！鼻f筱楓吃了大半，語速似乎又恢復(fù)了正常。
“大叔，多拿幾瓶白醋！”一直在旁邊的項南軒喵喵到。
“好嘮，誰要吃的醋？”貓頭鷹大叔又殷勤地撲騰過來。
“他！”項南軒和程翰的食指齊刷刷指向陸離，陸離的臉上又是一陣劇烈的面癱。
貓頭鷹老板很配合地給陸離加醋，邊加還邊碎碎念：“小兄弟很能吃醋啊，不過我們這邊別的沒有，醋，管夠?！鼻f筱楓倒是不明就里，程翰和項南軒早就笑翻。
“沒有，想到，你，這么，能，喝醋。喜歡，吃就，多吃，一點?！鼻f筱楓笑咪咪地看著陸離，陸離此時只能感慨滿腹心事化作長江水，無語東流。只好低頭吃面，卻酸得涕泗橫流。
看著笑得呼吸困難的程翰，項南軒兩人，陸離恨恨地從齒縫逼出三個字“走著瞧！”
而女生請客吃飯買單這種事，在這個年齡段的男生看來，是屬于人神共憤，天理不容的事，特別還是女生在場的情況下。自然，莊筱楓最后也沒有請成。
貓頭鷹老板表情復(fù)雜地目送四只小野貓出了店，看著桌子上空了的四個醋罐子，估計也在尋思這四個娃是哪個醋壇子里泡出來的。
三人護送莊筱楓穿過炫目的霓虹燈叢林，到她家樓下。陸離很委婉地說就不上去打擾了，莊筱楓也很不客氣地回應(yīng)本來就沒打算邀三人上去，程翰和項南軒就很曖昧地笑開了。樓上傳來莊筱楓母親下樓的聲音，嚇得三個搬磚小弟撒開書箱就撤。莊筱楓一個人抱起三箱書，看著三人狼狽逃竄的方向微微一笑，喃喃道：
“是要，多吃，點，胡蘿卜，咯，謝謝?！?br/>
三人跑了一陣，突然感覺自己的行為又幼稚又沒品，他們是護花使者誒，又不是采花大盜，他們怕個什么勁?。坑谑怯址艥M了步調(diào)開始慢慢蠕動。程翰和項南軒還是一樣很有話聊，陸離就顯得落寞了很多，三個人在一排排路燈之間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長，再被縮短，反反復(fù)復(fù)，月光淡淡地流瀉下來，一種很愜意的涼，透過皮膚，舒緩了所有緊張的末梢神經(jīng)，讓這些被長期高考壓力壓迫的少年們洋溢起淡淡的滿足。也許在回家路上和朋友們的種種嬉鬧，才是這個年齡段的少年最享受的，也僅能夠享受的，奢侈的快樂。
“誒，我們剛剛為什么要跑呢？”陸離打了個哈欠，懶懶地說。
“不跑，你還真想上去坐坐啊，聽說莊筱楓父母離異，她媽性格很怪的，我有點怕。”程翰對于這類八卦總是了如指掌。
“說得她媽像是移花宮出來的一樣……唉，我倒是覺得可惜，莊筱楓的男朋友長得真不咋地，這可是豺狼配女貌啊，嘖嘖。”項南軒搖頭晃腦表示遺憾。談到這一茬，陸離的心也猛地向下一沉。
“這么舍不得，要不然名花雖有主，你去松松土啊。”程翰嘿嘿笑著，眼睛還時不時往陸離這邊瞄。
“得了吧，我只是覺得可惜，凌棲若是這樣，莊筱楓也是這樣，叫我們這些老光棍們怎么經(jīng)營下去?。俊表椖宪幖傺b痛心疾首地感慨。
“我覺得沒什么啊?！背毯舱０驼０脱劬?，示意項南軒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了，看著陸離發(fā)青的臉色，程翰話鋒一轉(zhuǎn)，“醋喝多了啊，某某人?！?br/>
陸離如夢初醒，大叫到：“哪有，都是你們逼的！”
“這就叫不打自招，我有說某某人是你嗎？”程翰眼珠一轉(zhuǎn)，“啊，南軒，我在小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副對聯(lián)呢。”
“在哪里在哪里？”
“你看看，右眼上聯(lián)：看別人你儂我儂羨慕嫉妒恨
左眼下聯(lián)：想自己好死不死寂寞空虛冷”。
“好聯(lián)，對仗工整，堪稱絕對！我再補個橫批吧。”項南軒也玩心大起，“哈哈，橫批：忍無可忍”。
陸離像是被點了引線的火藥桶，滿臉漲得通紅正要爆發(fā)：“我對你們?nèi)虩o可忍啦……”揮拳就要往二人身上招呼。程翰卻突然一聲尖叫：
“你們看，那是誰？！”
“誰要上你當(dāng)，吃我一記老王八拳！”陸離一記左勾拳就要上。
項南軒雖然最小，但是身材和力氣卻是最大，他似乎也看到了什么，硬生生把陸離的頭給扳了過來，陸離也跟著一下愣住。
馬路那頭緩緩而行的，不是別人，正是貌似消失了很久的凌棲若。
只見她悵然若失地走著，手里牽著她的自行車，似乎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仨的存在。陸離明白，此刻在凌棲若的世界里，周圍也是什么人都看不到的，一如初見她落淚時一樣，故事重重。但是陸離心里還是免不了一陣悸動，想叫住她但最終也沒有開口。
也許，放不下的芥蒂依然存在，陸離想。
程翰看著陸離復(fù)雜的表情，也沒有多說，強拉著項南軒和陸離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路上，程翰打破了長時間尷尬的沉默，他硬擠到了陸離和項南軒中間，講起了一個故事：
“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下山化緣，路過一條小河，河邊有一個妙齡少女，正對如何渡河無計可施。老和尚二話沒說，過去馱起少女過河，小和尚就在一旁犯嘀咕：且不說男女授受不親，師父是出家之人，怎么能馱一個女子過河呢？小和尚一路上憋著難受，等過了河，少女走了之后，小和尚就問：‘師父，你是出家人，怎么能馱女子過河呢？’老和尚就笑了：‘我都放下了，你還沒有放下?！?br/>
“你想說明啥？”項南軒聽得一頭霧水。
“陸離你應(yīng)該懂吧，我馱她，我都放下了，你還有什么放不下的?！背毯餐嶂^笑了。
“少來，別以為故事講得好就能免受我這一套王八拳?！标戨x也笑了，他自然是懂的，也明白程翰的用意，心下怒氣早已消去十之。
“阿彌陀佛，貧僧一生作孽太多，現(xiàn)在已經(jīng)皈依三寶，法號釋然。施主這一拳，還是找那個原來叫程翰的俗人還吧，對吧，釋空？”程翰拍拍項南軒的肩，項南軒傻傻地聽著，竟然也點了點頭：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但是釋空這法號還不錯，以后就當(dāng)小號用了?！?br/>
“去你的，大蘑菇，別以為我不知道，韓寒的看多了吧，還釋然釋空的，你們就只能去釋桶釋屎。”陸離施展開王八拳，程翰和項南軒兩人大笑著跑遠。
遠處的鐘樓已經(jīng)指向了十二點，咚咚咚地敲了一把，而霓虹燈還在敬業(yè)地閃爍，三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一件大事。
“回家要被關(guān)在外面啦！”
“這么晚，我媽會把我砍成薯片的！”
“還不快跑啊，我作業(yè)還沒搞定啊！明天要交！老班sir會專程找我談話的！”
“話說，凌棲若回家去了么？”
“你還管這個，自身都難保了，她走得早，肯定不會比我們晚的好吧！”
“哎呦，我胃疼，醋喝得太多了?！?br/>
“大家，自求多福吧，有緣再聚，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