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凝萱魂不守舍,想著墳塚前那母女二人,她們對衛(wèi)府心懷怨恨,見其模棱兩可的態(tài)度,實在難以揣測。
甚至連身后有人喚自己的名字都沒應(yīng)過來。
小雅倒是聽見,還未提醒凝萱,那人已一路小跑,攔在凝萱跟前。
“衛(wèi)小姐!”
含笑鞠身,原是那一身竹葉,桃花似炯的蘇禹喚。
凝萱回拱道,“原來是蘇老板!”
“我方才在樓上,見衛(wèi)小姐到此,特來請衛(wèi)小姐品酒飲茶,小敘片刻?”
瞧他不懷好意的模樣,凝萱頓了頓,道。
“蘇老板,是有事嗎?凝萱如今是有夫家的人,恐怕不好吧?”
“蘇某的確有樁小事!”
蘇禹喚輕“哦”道,背身回指樓閣,“就在這兒,人多客流,不會引發(fā)誤會,小姐且放心,蘇某絕不會耽誤您多余時辰!”
凝萱看了眼小雅,“嗯”地點頭。
這比酒樓還要闊氣數(shù)十倍的閣臺,正是蘇禹喚的“蘇布織錦”,幾個大字金漆潑染,派頭十足,進(jìn)到一層,人身攥動,男女老少皆俱,沒有尋不到的顧客,各個柜臺前,小二忙前忙后,可見其生意繁鬧,即便是見過衛(wèi)氏興盛的凝萱,也不由駐足贊嘆。
二樓,則是供人聽曲,吹拉彈唱的場所。
應(yīng)蘇禹喚的邀,凝萱便正坐于此,卻是渾身不自在。
茶杯已換了幾道。蘇禹喚倒是眼瞧著木臺表演的戲班,盡興之處,還能哼出幾句。時而目光下沉,盯著凝萱白皙的雙手挲上幾下,后者感覺到,趕忙縮回雙手。
“蘇老板有話直說吧,凝萱今日還有些閑事,怕是不能陪您多聊!”
“好!那蘇某就敞開天窗說亮話啦!”
蘇禹喚扇子一合,立馬將看曲的心思收回來,專門等她這句話似的。
“話說,衛(wèi)小姐可有自行開設(shè)、料理布莊的打算?”
“這——”
這話出來,便是一轟,連凝萱都哽噎住。
“上次衛(wèi)老爺拒絕我的收購,其實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之后,衛(wèi)老爺曾找我商談過合作事宜,我出錢,他出力,五五分成,但蘇某并不愿意!”
“衛(wèi)氏布莊用的仍是十幾年前的舊藝,可以說工藝精湛,但毫無新奇可言,即便投錢硬扶,最終免不了衰落的慘運(yùn)……蘇某真正想要的,是衛(wèi)小姐這樣的合作者!”
看來衛(wèi)老爺并未在蘇氏占到便宜,衛(wèi)府,果真是沒救了嗎?
“這樣大張旗鼓,蘇老板難道不知,凝萱也姓‘衛(wèi)’嗎?”
凝萱抿了口甜茶,說,“再者,凝萱實在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獲得蘇老板的傾顧?”
“既然是坦誠相言,衛(wèi)小姐也不必躲避藏捏!”
蘇禹喚放笑道,不知從哪里抽出塊絲絹,“這是衛(wèi)小姐的手筆吧?”
凝萱沒接,只看一眼,便能確認(rèn)!蘇禹喚,好大的本事!
“小姐你雖長居衛(wèi)府,卻與此間眾人都相識頗淺。當(dāng)然!蘇某是生意人,自然還是看中衛(wèi)小姐的才能,您這針法,集百家之長,也有自己的一套織法,雖然還不成熟,但假以時日,多加練習(xí),能與我蘇氏女工一較——”
凝萱不得不相信,這蘇禹喚,的確是行家。但對她的褒獎,確實是過之不及,自己什么水平,她還是有數(shù)的。
“蘇老板布莊遍布垠城,凝萱認(rèn)為,您這里,不缺一兩個繡娘吧!”
“衛(wèi)小姐,生意人經(jīng)營,學(xué)到的第一點,便是,目光長遠(yuǎn),不必拘泥于當(dāng)下!”
“若是衛(wèi)小姐愿意,可以出個價!”蘇禹喚抬眉,一雙桃花眼魅惑十足。
“你我合作,蘇某絕不會虧待了您!”
……
食指曲起,在茶盞邊緣輕摩,又過半頃,凝萱終于還是攥緊手掌,道。
“恕蘇老板原諒,這事,凝萱還是不能應(yīng)下!”
“為何?”
始料不及的回拒,蘇禹喚起身,絲許急迫后恢復(fù)如常,“蘇某滿心誠意,衛(wèi)小姐難道一點都不動心?”
“蘇老板應(yīng)該知道,凝萱一月之前,已行身嫁,因而,凝萱一定不能早早做決定的!”
“既然如此,那蘇某也不便勉強(qiáng)!”
蘇禹喚嘆氣,又說。
“不過,蘇布的大門永遠(yuǎn)歡迎衛(wèi)小姐這樣的人,蘇某隨時恭候!”
“那凝萱,先謝過蘇老板!”
靜寂,夜。抬頭,天空幕布一般。
經(jīng)昨日一戰(zhàn),又不經(jīng)意想起佟矩,佟煜今日又在其書房坐了整天,他雖去世多年,然其臥室,花園……書柜之上陳列的諸子百訓(xùn),還有那象征他學(xué)問之心的趕考用物,皆是原樣,每過時隔,都會派人定期打掃。
從西院出來,恰好是飼養(yǎng)靈澤的地處。佟煜推門進(jìn)去,便見那悚然白影,正邊吃邊凝注幾米外手拉彎弓的凝萱,她一襲粉衣素裙,簡潔裝束,似正是為練箭而來。
凝萱并非從小習(xí)武,無根基,在佟煜手中玩具般的器具到了她那兒,如萬斤磐石費(fèi)勁。
“右腿立定站穩(wěn),不要搖晃,下蹲……”
“你——”
凝萱垂下雙手,站定看他,這人怎么無處不在!
佟煜無奈,只得扶著四輪車兩側(cè),肘部撐起,緩緩地,如常人般站了起來。
凝萱已經(jīng)見怪不怪,佟煜就算上樹摘桃,九天勾月亮,她也不會吃驚,她只當(dāng)他比四肢健全之人差一點,更正而言,是強(qiáng)很多。
“不是要學(xué)射箭嗎?”
奪過弓,雖說有些踉蹌,但毫不影響他拿箭時的穩(wěn)定,“你過來,我教你。”
凝萱移過去。
“背過去,看那邊!”
佟煜指揮道,這時候,比方才自己偷練時扭捏不少。
凝萱轉(zhuǎn)身,佟煜一把拉過,雙手前后松開,將弓與箭都給到她。
“保持這個姿勢!”
凝萱照做。
佟煜比她高,只得微蹲,循住她的視線。凝萱感覺到一股炙熱體溫的靠近,灑在她的耳垂,脖頸,下頜……這種,有些危險的氣揚(yáng)。
“錯了,手腕要伸直——”
佟煜糾正,抬手間,“啪”地聲,那連弓帶箭已落在地上,凝萱左手旋裹右腕,緊咬朱唇,面容疼得扭猙起來。
“你怎么回事?”
佟煜看過去,他可沒用力,怎么就……再見其衣袖,已有血跡外流。
“給我看看。”
“沒,沒事?!?br/>
眉頭蹙起,嘴上卻是硬的,凝萱藏到身后,“真的,真的沒事。”
佟煜沉默著逼近,在凝萱還未預(yù)測其下一步時,右臂已被他拽去。
驚呼沉重,掀開時,佟煜也不敢置信,凝萱整條小臂斑駁交錯,十分駭怖,顯然是刀刃劃開,但口子不深,新舊相加,總共有十幾道之多。
“你自己弄的?”
佟煜不解。這也不會是他人所為,先說佟府誰有這本事,一刀切下,次數(shù),力度,都恰到一點。一點,能撩開皮肉,滲出鮮血,但又不會傷及骨髓的一點。
凝萱折回,“不行嗎?”
“是因為那花?”
一針見血,佟煜是神仙嗎?
“前幾日,你從衛(wèi)府抱回一盆食人花,那花生于西域極寒之地,其種所用皆是毒中之毒,傳說能醫(yī)死人,活白骨,中原許多人,都慕名而往?!?br/>
“花枝綿延千里,平常人一旦靠近,會被纏繞致死。除非以血相養(yǎng),且是陰月,陰日,陰時出生,處女之血,才能保障其生長——”
“那又怎樣?”
被戳穿緣由,凝萱說走就走。那花既然如此神奇,他知道也不為過。
“你為什么要養(yǎng)那花?”佟煜實誠道,“人血有限,食人花的培育卻是個無底洞,長以以往,遲早會送命!”
“那是我自己的事!多謝提醒!”
相背而立,許是嗅到凝萱周邊的古異,靈澤丟下骨頭,邁步過來。
“靈澤!”
凝萱吼它,“別淘氣?!?br/>
靈澤果真就乖巧地伏跪在地。
“你這右手,學(xué)箭會很吃力,改日,我教你騎馬吧!”
此時,佟煜已坐回四輪車上,道,“騎馬,你會容易些!”
咄咄相逼的說教終是消無。
凝萱笑了笑,“那好?!?br/>
院外。一高一矮,相遇在此,琦伽來找凝萱,而佟巽則是來見佟煜。
“你說,鷙樓和神筠宮也摻和其中?”
佟巽扶額,她辭別天蓮域也沒幾年,但江湖中的風(fēng)云詭變,多少有聽說。
當(dāng)年那場死傷無數(shù)的血流成河,她也實在目睹,魂周的勢力背景,更是不可估量。瑞堯宗失手殺死魂周大弟子,對方因而舉戰(zhàn)……
“鷙樓向來低調(diào)淺行,不動聲色,那鷙樓樓主,更是無人見過其真面目!”琦伽也一籌莫展,“不過,鷙樓一直以劍道聞名,或許,是為了清塵而來!”
“清塵,那把奉于宗門祠位的劍!”
傳聞,削鐵如泥,刃如秋霜,斬金截玉,無所不能。然對瑞堯宗而言,更是宗主身份的象征!
“至于那神筠宮,前幾日,她們丟了瞑水,正在四處尋找!”
“現(xiàn)在怕是,誰都惶惶不安,生怕惹到那幫女人!”
神筠宮應(yīng)該屬江湖中最高調(diào)又隱蔽,最易忽視又不敢輕看的組織,一幫武功高深莫測而又以狠戾著稱的蒙面女子,那深筠宮宮主,見其真身者,寥寥無幾。
……
“事到如今,只能兵來將擋,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去打個招呼?”惋嘆之后,佟巽瞧向琦伽。
“他并非沒有原諒你,只是對那事,難免仍……”
“我明白?!辩た嘈?,“見到師兄好,我便可以放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