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頭帶我去找憨姑的墳?zāi)?，我記得憨姑的墳?zāi)咕驮谀亲R后面的山坡上。一路走過去，雜草叢生，好容易來到小廟前，見廟宇早已經(jīng)倒塌，只剩下幾塊青石和爛磚頭，淹沒在草叢中。在小廟左前方的山谷中，碧波蕩漾，是一座中型水庫。我記得原來山谷里有條小溪，我們四個伙伴還去溪水里摸魚撈蝦呢！

    站在廟前，我依稀分辨出我父母墳?zāi)顾诘奈恢?，果真都已?jīng)沉到水下去了。若要把他們合葬在一起，就必須讓水庫開閘放水，時值冬季，水庫里的水本來就下去了不少，還怎么放呢？

    我站在往四周望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我父親墳?zāi)沟暮蠓?，一條山脈延綿出去數(shù)十里，而水庫的前方左右各有一條山脈，呈八字形，這不是典型的青龍潛水嗎？上等風水佳穴啊！

    我有些覺得莫名其妙，我怎么成了風水先生了？看過那些有關(guān)風水堪輿的書之后，再一看這些山川地形，忍不住就會運用書上的知識。憨姑的墳?zāi)刮恢靡膊诲e，是她生前就看好的，山坡為蛤蟆形狀，墓葬坐西朝東，為金蟾探日。只可惜她沒有自己的后代，要不然，其后代是可以當官的。希望她娘家那邊的人，多少能夠沾點光。

    柴頭告訴我，我走后的幾年，還有人來廟里燒香，順便給拜拜憨姑，后來廟倒了，就沒人來了。他用鐮刀砍出了一條路，讓我和李雪珠來到憨姑的墳前。

    憨姑的墳?zāi)挂呀?jīng)完全被雜草有樹叢罩住，柴頭很努力地全部砍開。我在點香的時候，只聽李雪珠發(fā)出一聲尖叫。

    我扭頭一看，只見她身側(cè)的草叢中，有一條近兩米長的大蛇蛻，再一看墳?zāi)沟暮蠓?，有一個大洞。從風水上說，蛇即是小龍，有蛇居住的墓葬，才是好墓。若是蛇習慣盤在墓穴頂上，為青龍盤頂，后人就要發(fā)達了。

    現(xiàn)在是冬天，不用擔心蛇出來，我將李雪珠拉在身后，讓柴頭把蛇蛻處理了。

    我望著這堆紅土，心潮起伏，一個女人，幾十年的光陰，從年輕一直到老死，獨身一人熬過了多少歲月，那種痛苦，那種煎熬，有幾個人能懂？難道她沒有期盼丈夫的歸來嗎？那種年代里，能夠逃出一條性命就不錯了。有多少紅軍的家屬慘死在回鄉(xiāng)團的刀槍之下呢？或許她認為丈夫已經(jīng)死了，所以才出家為尼，隱姓埋名一直到遇見我。

    墳?zāi)箷簳r不修，但是碑不能不立。她養(yǎng)過我，教育了我，養(yǎng)育之恩不能忘，更何況，我的親奶奶還得叫她一聲“姐姐”。她也是我的奶奶??！

    我雙膝下跪，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在心里喊了幾聲奶奶。我起身的時候，見李雪珠也在磕頭，剛才在我外公外婆的墳前，她已經(jīng)這么做過了。

    她還真把自己當成羅家的媳婦了！

    我下山回到村里，鄉(xiāng)里的干部還沒走，讓村里給我安排了一餐具有當?shù)靥厣娘垼尣耦^和我舅舅都陪著。席間我把讓父母合葬的心愿對他們說了，鄉(xiāng)干部有些為難，只說讓水庫放水這事，還得請示上面。

    吃過飯，我和李雪珠被柴頭領(lǐng)著去村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大多數(shù)人家都已經(jīng)在原來的宅基地上蓋起了新屋，我清楚地記得那些人家的老人心疼我可憐，像我外婆一樣，背著家里人施舍給我一些剩飯冷菜，我就在這種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中，過了幾年。有時候我拖著羸弱的身子幫人家干活，換一點吃的。最困難的時候，我靠一升黃豆，吃了七天。

    我對于那些有恩于我的人家，多則五千，少則兩三千。心腸慈善的老人大多已經(jīng)過世，活著的也都望著我感慨萬千，只怨當年沒有給我更大的幫助。

    經(jīng)過舅舅家時，他家仍是老樣子，幾間搖搖欲墜的平房。舅舅讓我進去坐了坐，泡了兩杯茶，之后拉著我的手走到一邊，低聲告訴我說表哥年底結(jié)婚，女方要三萬塊彩禮，家里正為這事愁著呢！

    想著表哥和表姐曾經(jīng)對我的厭惡，我完全不用拿一分錢。當年外婆偷著拿飯給我吃的時候，舅媽雖然大聲罵她，但舅舅卻從未吭聲，或許他的心里，也心疼我可憐，只是我的命太硬，又怕連累他一家，所以他當著大家的面，對我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我回到堂屋，又給他拿了兩萬。

    柴頭家是新屋，是他前兩年買即開型的彩票，中了幾萬塊大獎之后蓋的。他媳婦已經(jīng)給我們準備了住的地方。吃晚飯的時候，沒見著他媽，一問才知他媽和他老婆關(guān)系不好，一個人住在老屋里，平時也沒什么來往，柴頭偶爾送米送錢過去。

    柴頭告訴我，說我表姐嫁到鄰縣，很少回來，我表哥去南方打工，倒也勤懇，去年干活被機器軋了手，成了殘疾人，廠里賠了一筆錢，我舅媽就拿著那筆錢，給表哥在城里買了房，還開了一家小雜貨店，日子還過得去。

    喝了幾杯酒，我借著酒性對柴頭說教起來，什么百善孝為先，什么積德行善能消災(zāi)避難，護佑子孫。還說舅媽的彪悍，得罪人太多，且不孝順長輩，表哥才有此報。子孫遭難，其實都是上代人的福澤不夠。

    他老婆早已經(jīng)聽說了關(guān)于我的傳奇，得到過憨姑的真?zhèn)?，算命之準令人不得不信，所以當場表示以后善待婆婆?br/>
    農(nóng)村有規(guī)矩，外來男女即便是夫妻，都不能住一屋。這樣也好，免去了我和李雪珠之間的諸多煩惱，省得我抽自己的耳光。

    第二天一早，柴頭把他媽從老屋接來了，怕老人上樓不容易，安頓在樓下的偏屋。

    鄉(xiāng)里來了人，告訴我說縣里對這事很重視，昨夜就讓電站放水。他們帶來了水泥沙子，還有刻好的墓碑和兩具新棺木。

    上了山坡，見水已經(jīng)下去了一大截，我父母墳?zāi)挂呀?jīng)露了出來，分別在青龍的龍眼上。

    柴頭已經(jīng)幫忙請來了作叔（農(nóng)村撿骸骨的人），還有一幫自愿前來幫忙的村民。我想著今天就把這事給辦了，尋思了一會，當著大家的面拿出六枚銅錢，念咒完之后在手里搖了搖，打開看時，我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卦象顯示為山風蠱卦，卦辭是：卦中象如推磨，順當為福反為禍。心中有數(shù)事改變，凡事盡從忙里錯。寓意諸事不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