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見名士孔融，如此失態(tài)。
張遜心知事大，不敢耽擱。這便車駕入宮，托心腹小黃門，傳語董驃騎知曉。
少頃，董驃騎告假回府，直奔后院精舍。一碗醒酒湯入腹，孔融醉意全無。這便下榻相迎：“卑下，拜見將軍?！?br/>
“長史免禮。不知何事，如此急迫。”董重親手扶起。時至今日，董重亦非先前眼高于頂，不知天高地厚的五陵少年。
“乞入密室詳談?！笨兹谠侔荨?br/>
“可也?！倍孛嫔⒆?。忽生不祥之感。
主臣共入密室?？兹谶@才將心中隱匿，娓娓道來：“卑下等，昨日赴黨魁平樂會。席間，與黨魁同去更衣。黨魁或是酒醉，或知融亦是名士出身，遂以心腹密語相告……”
“衣帶詔?！倍氐刮豢跊鰵?。
“然也。據(jù)黨魁所言，此詔乃出竇太皇。聯(lián)絡(luò)朝中黨人及外鎮(zhèn)將軍、長吏，再清君側(cè)?！?br/>
“好一個‘再清君側(cè)’。”董重心中驚怖，可想而知：“既是黨人與外鎮(zhèn)密謀，所指必是外戚?！倍厣砭痈呶?，時常插手朝政，朝中百官頗有微詞。尤以黨人為烈。正因薊王臨朝，明以照奸。且寬以待人，仁政立國。黨人得寸進尺，對諸如何苗、董重，等權(quán)貴，據(jù)理力爭，毫不避讓。尤其開年之后，愈發(fā)不知進退。雙方積怨日久。故孔融只說是黨人牽頭，董重便心領(lǐng)神會。
“將軍明見?！笨兹诼暅I俱下：“卑下，實不料黨魁，竟置天下重名于不顧。暗行不軌。擅起刀兵，屠戮宮室！”
“唉……”董重一聲嘆息：“俗謂財帛紅面，利欲熏心。三宮鼎立，互相掣肘。如何可比大權(quán)獨攬，只手遮天。黨魁雖有重名，然利字當頭，亦無可免俗?！?br/>
“卑下，無言以對?！笨兹陔m天下名士，然畢竟是驃騎幕府屬吏。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不得不告密。將黨魁陰謀，和盤托出。卻又礙于情面，羞愧難當，一時心亂如麻。
名士高風(fēng)亮節(jié)，董重焉能不知。這便好言寬慰不提。
事不宜遲。董重稍后入宮，面見董太皇。
永樂宮，毀于大火。賣官積財，皆化成銅砣。悉數(shù)送入錢堡，由呂布等人鑿開，回爐重鑄成四出五銖。今，皆存于貲庫，董太皇賬戶。
先前，董太皇認馬氏為義女，封滎陽君。
薊王投桃報李。命園中能工巧匠，仿東郭殖貨里輔漢大將軍府，用心督造永樂宮?？此菩夼f如舊。實則內(nèi)外一新，斷不可同日而語。
永樂衛(wèi)尉董承，甚至親赴東郭殖貨里，客居輔漢大將軍府，習(xí)練機關(guān)諸器，數(shù)月之久，只為守備永樂宮。
雖不敢說，固若金湯。然若如先前，單憑何府死士，斷難攻破。
待四處看過，董太皇滿意之情，溢于言表。
便是垂簾，亦暗襯鋼絲網(wǎng)。刀劍難傷。
薊王用心良苦。
“所為何事?！币姸厥f火急，董太皇自簾后言道。
“乞屏退左右?！倍氐吐暣鹪?。
董太皇心之事大，遂屏退一干人等：“且說來。”
“啟稟太皇……”董重遂將衣帶詔之事，道聽途說，娓娓道來。
“可否屬實?！倍收Z透寒意。
“乃臣府中長史，親耳聽聞。焉能有假。”董重指天為誓。
“好個黨魁，好個張儉?！倍试掍h一轉(zhuǎn)：“詔出竇太皇，可有憑證?！?br/>
董重心領(lǐng)神會：“衣帶詔，臣等皆未曾親見?！?br/>
“未必是竇太皇?！倍屎龅?。
“請?zhí)拭魇尽！倍孛枴?br/>
“先前，薊王命人查閱蘭臺書錄。因有人在襄楷《詣闕上疏》上，朱筆圈下‘天垂盡，地吐妖，人厲疫，三者并時而有河清，猶春秋麟不當見而見’之句?！倍示挂阎獣?。
“麟不當見而見。”董重驚道：“莫非，有人意指薊王，亦或是太后麟子。”
“薊王亦如此想?！倍恃缘溃骸肮什艂髅喔扇说?，入船宮盤問。稍后得知，乃何后翻越蘭臺藏書時，隨手圈下?？此茻o心之舉，卻令函園上下，如臨大敵。”
董重幡然醒悟：“何后有意為之。牛刀小試薊王。”
“你能看出此間關(guān)竅，朕心甚慰?！倍世湫Γ骸昂问铣錾砩藤Z，善察言觀色，精迎來送往，亦通揣度人心。更善賤買貴賣，利益交換。神來一筆，試出薊王對阿斗呵護之心，發(fā)自肺腑。從此便有恃無恐。只需阿斗在襁褓一日，薊王便會守護一日。斷不會令何氏母子有失?！?br/>
董重續(xù)言道：“如此，無論太后如何興風(fēng)作浪，有阿斗傍身，薊王便投鼠忌器。衣帶詔，若出何后，又故意泄密于臣……此乃，驅(qū)虎吞狼，借刀殺人之計也！”
“正是如此?！倍室徽Z道破：“挑起二家外戚與黨人爭斗。坐收漁人之利?！?br/>
“無怪自黨魁張儉以降，董卓、袁紹等，皆出何進幕府。”董重忽又問道：“若果真詔出竇太皇，又當如何?！?br/>
“竇太皇，朕自有計較?！倍薯挟惿婚W而逝：“速去查明，衣帶詔，究竟是何所出?！?br/>
“喏?！倍仡I(lǐng)命拜退。
少頃。忽聽簾后一聲輕嘆：“胡馬望北風(fēng)而立，越燕向日而熙（歡喜），誰不愛其所近，悲其所思乎（注①）？”
平樂館，張儉精舍。
將密信付之一炬。張儉面露一絲解脫之色：“勝負之期，不遠矣?！?br/>
南陽林慮山，正陽亭，草廬。
郭亮、董班，奉書入內(nèi)。甯姐姐深居簡出。對外事宜，多由二老代為操辦。
正是薊王六百里傳書。
驗過封泥，確認無誤。甯姐姐遂親啟細觀。
“薊王信中何意？”董班問道。
“張儉行事不密?！畞y天下’之‘絕戶計’，已被小弟窺破。故，來函詢問?！卞附憬沲久嫉溃骸笆虏豢蔀?，宜當遣回?！?br/>
二老四目相對，便由董班對曰：“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半途而廢，非但令尊畢生心血，付之東流。更令江山社稷，毀于宵小之輩。遺禍無窮。賢姪當三思。”
“叔父之言，字字珠璣。然，小弟秉性，唯甯深知。”甯姐姐言道：“若知我等背后圖謀，行不義事。縱然萬里江山，拱手相送。小弟亦會棄如敝屣。那時，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