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一片漆黑,像是有厚實的眼罩蒙在眼前。
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拽著她向下的重力和托著她向上的浮力在互相爭斗。
應(yīng)該是被浸泡在了什么液體中。
帶著奇怪味道的,讓她不由自主產(chǎn)生厭惡感,想要趕快逃離卻沒讓她感到窒息的古怪液體。
可是,她的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就連自己肢體的感覺也都若有如無。
“嗡嗡~修普諾斯......爛柯之人......黃粱~滋滋~”
隱約間,她似乎聽到有誰在耳邊喃喃低語,但好像隔著厚厚的屏障完聽不真切,隱約可以辨別出的幾個文字中間還夾雜著奇怪的雜音。
一只眼球突然出現(xiàn)在漆黑的視野里,只有眼球,猩紅的眼球。
恐懼與厭惡一同浮上心頭,憶羅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一般沒有任何秘密能保留下來,好像那眼瞳在貪婪地窺探著她所有的秘密,而她毫無反抗之力。這樣的感覺隨著眼睛越來越大逐漸變得強烈。
“哼。”
冷哼聲在耳邊炸響,那低沉的音調(diào)讓她覺得很是有些熟悉,不知從何處伸出來的一只骨爪毫不留情地直接插入了那好像要張開大嘴直接吞了她的眼瞳之中。
凄厲至極的叫聲讓憶羅驚醒過來,她抹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在令人心安的淡淡草藥香中,她因為這個噩夢而劇烈跳動的心臟漸漸舒緩下來。
從古自今,夢都是一種難以琢磨的事情。
它天馬行空,以最荒誕的展開拋棄了所有理性的思考但卻又逃脫不了和現(xiàn)世息息相關(guān)的聯(lián)系。
它代表了人內(nèi)心無法言喻的禁忌欲望,也會受到做夢者主觀意識的控制。
幾乎沒有人不曾做過夢,只是有些人在經(jīng)歷之后隨意地就將它從自己的大腦中驅(qū)趕出去了,而有的人卻將難以釋懷,在清醒之后還不斷琢磨。
說不清這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一直以來憶羅都是那種喜歡研究琢磨自己夢境的人,在幼年的時候,她甚至一度相信夢境是對命運的一種反映。后來,她拜讀了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學(xué)說,在嘗試自己解夢后,漸漸將那種神秘主義的想法丟掉了。
但是這個夢,讓她又撿起了那種想法。
“我不是應(yīng)該正在史萊姆的懷里嗎?”
因為古怪夢境攪擾了心緒的憶羅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她慌張地掀起被子,還好,衣服沒變也沒亂,那些暫時還不知道有什么具體用處的卡牌也都裝在盒子里放在枕邊。
“嗯?這是......”
掀開被子后,憶羅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之前抓著墨魂的手掌緊抓著團黑漆漆的東西,舉到眼前后,她發(fā)現(xiàn)那是個小小的史萊姆。
“啊,這Q彈的手感讓我想起了那款解壓神器?!?br/>
輕輕捏了兩下后并沒有感覺到它有活動的跡象,憶羅猜想這只是用史萊姆分泌物做的小模型,于是就毫不客氣地揉捏起來,將手中小玩意兒隨心所欲地捏成各種形狀的同時,心中的焦慮也一泄而盡。
“嗅嗅~,中藥味?哦,對了,那人好像說要帶我先看看醫(yī)生的。說起來,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br/>
輕嗅帶著些許苦澀味道但不像消毒水那樣帶有刺激性反而讓人有些舒服的空氣,四處張望看到搗藥熬藥器具的憶羅猜出了這是什么地方。于是,她一把將被子掀到底,俯身去查看自己的腳踝。
崴到腳也算是一種比較嚴重的運動損傷,雖然不至于像摔斷腿那樣“傷筋動骨一百天”,但正常來說沒個十天八天的修養(yǎng)期還是很危險的。
而且憶羅記得很清楚,之前她看的時候,自己的腳踝腫得跟大胖蘿卜似的。
現(xiàn)在,繃帶包裹著的腳踝雖然看上去還是比另一只要粗那么一點點,但跟之前比已經(jīng)要好很多了,更重要的是用手指輕觸時已經(jīng)沒有強烈的痛感了。
“有治療術(shù)的異界就是好啊,至少在處理外傷上面效果來的夠快。”
如此感嘆著,憶羅穿上了自己那擺在床邊的涼鞋抱著卡牌盒下床,在扶著床安穩(wěn)地站在地上并沒有感到疼痛和異常后才小心翼翼地松開了手。確定了現(xiàn)在的腳踝在承擔自己的重量時不會出問題后,她才朝前方緩慢地邁出了腳步。
雖然還是有些一瘸一拐的不太方便,但總體上感覺已經(jīng)沒了大礙。
“唉?你醒啦。要出來嗎?來,走慢點?!?br/>
還沒走近門前,那只是掩上的門便被推開了,走進來的女子看到走下床的憶羅忙將手中還帶著泥土的草藥放到了一邊趕過來攙扶她。這面帶微笑的女子穿著樸素的布衣,渾身上下能算得上是飾品的就只有挽著一席青絲的雕花木簪,明明容貌看上去平凡至極沒有任何能讓人記住的特點,但她身上卻好似有著縹緲的仙靈之氣,讓人的目光忍不住停留。
“姐姐是你治好我的嗎?謝謝你?。 ?br/>
不知為何憶羅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厭惡,不過她很快就將這情緒壓了下去,露出甜甜的笑容朝著這女子道謝。
“不用道謝哦,我是學(xué)院里的醫(yī)師呢,以后你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br/>
醫(yī)師姐姐溫婉一笑,雖然她看上去沒有那種傾國傾城的魅力,但身上那種謫仙般的縹緲氣質(zhì)讓她越看越有韻味。
怎么回事?總不見得是我在妒忌她的吧?
在女子攙扶下行走的憶羅還在糾結(jié)自己剛才心頭浮現(xiàn)的那抹厭惡上,她思來想去、反復(fù)拷問自己后還是覺得這問題還是不在自己身上。不過,在思考著的這些并不妨礙她同醫(yī)師姐姐進行交流。
“姐姐是醫(yī)師嗎?好厲害呢,我最崇拜救死扶傷的醫(yī)師了呢?!?br/>
這話憶羅可沒說謊,她確實崇拜醫(yī)生,小時候她也曾夢想做一位醫(yī)生,奈何生物學(xué)得太差,只能跑去學(xué)心理學(xué),心理醫(yī)生也算是醫(yī)生不是嗎?
是藥味嗎?不對吧,她身上藥味還不如屋子里的重。
但也因為學(xué)心理學(xué)的原因,憶羅在搞清楚自己的心理狀態(tài)這事上有種近乎病態(tài)的執(zhí)著。在排除了嫉妒心作怪的可能后,她又懷疑上了醫(yī)師姐姐身上帶著的草藥味道,畢竟,剛才噩夢里就有種乖乖的藥味。
但這很快也就被她排除了,因為女子身上的草藥味更接近于花草的清香而不是消毒水的味道。
“比起院長,我這點盡人事聽天命的能力不過是學(xué)了點皮毛而已?!?br/>
唉?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故事啊。
被這句好像包含深意的話吸引了注意力,憶羅回頭去觀察醫(yī)師姐姐的表情,卻只看到了一抹淡然。
“慢點,小心門檻。”
醫(yī)師姐姐的提醒讓憶羅扭回了頭,卻正好迎上了秋日里灼熱的陽光,她忍不住皺了下眉頭,下意識地伸手遮擋在頭頂。
唉?等等,這種厭惡感和剛才好像啊。
對陽光的厭惡感憶羅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了,按照骷髏之前的說法,身為特殊形態(tài)亡靈的她現(xiàn)在就跟千年吸血鬼親王似的,盡管陽光對她并沒有實質(zhì)性的影響,但還是會有源自靈魂的厭惡感存在。
醫(yī)師姐姐大概是光明牧師類的角色吧,這就說的通了,等等,光明治療術(shù)用在我身上沒問題嗎?
終于找到了原因,證實了不是自己精神狀態(tài)出了啥毛病的憶羅松了口氣,但是馬上,她又開始糾結(jié)起另一個屬性克制的問題來了。
“你自己在這坐一會好嗎?墨魂馬上就回來了,你就在這等他好嗎?”
扶著憶羅坐在屋外凳子上的醫(yī)師姐姐朝藥園深處望了一眼,臉上明顯閃過了一絲焦慮的神色,但她回頭和憶羅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和聲和氣的。
“墨魂?”
“就是送你來的哥哥啊。他又沒自我介紹嗎?真是讓人頭疼的性子呢......”
“哦,那我在這兒等他就好了?!?br/>
憶羅乖巧地點了點頭,說實話,在猜出醫(yī)師姐姐可能是個光明牧師后她著實有些不安,自己獨自呆在這反而會放松一點。
“那好,你可別亂跑哦?!?br/>
又吩咐了一句,醫(yī)師姐姐朝藥園深處走去,坐在原地的憶羅開始瞎琢磨起自己聽到的名字。
墨者,黑?;暾撸?。
這一聽就不是個好人的名字!
“阿嚏!”
被人背后念叨不是個好人的墨魂突然打了個大噴嚏,差點將自己手中黑色的信紙給吹飛了。
“你是傷寒了嗎?”
這在安靜的屋子中宛如一道驚雷的噴嚏引得墨魂對面的人關(guān)切地從桌子身后探出身來,仔細打量起墨魂的臉色。
那是一位身穿青色布袍的得道高人。
之所以這么形容,只因為對方明明頭發(fā)已然蒼白,眼中滿是滄桑,但面容卻依舊年輕如青年,比墨魂這個臉色蒼白的家伙看起來更像是二十歲的青壯年。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那中仙風道骨的灑脫氣質(zhì)。
比起憶羅見到的醫(yī)師姐姐,他更像是天地之間逍遙自在的謫仙人物。
“多謝院長關(guān)心,我最近挺好的。”
面對這毫無架子的學(xué)院長,墨魂還是處于一種比較放松的狀態(tài),雖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了滔滔不絕的話癆狀態(tài),但好歹能完整的句子進行正常交流。
“嗯,你還是需要多吃點蔬菜,平時多出來走走曬曬太陽,不要總是悶在屋子里.......”
也不知道院長到底是從墨魂慘白的臉色中看出了什么,他重新坐回去的時候就跟開啟了大媽模式一般,絮絮叨叨地啰嗦起來。
“院長,那女孩的事情?”
雖然打斷長輩說話有些不太尊敬的嫌疑,但這要放任院長嘮叨還不知道會說到什么時候,墨魂不得不強行將憶羅的事情插到他們的談話之中。本來他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但剛交代完院長遞給他一封家書,中斷了這件事。
到現(xiàn)在他還不知道憶羅的名字,這家伙卻沒像憶羅一樣感到尷尬,因為早就已經(jīng)習慣了。
“啊,這件事我知道了,我會安排好的,你先帶她到師承堂那去?!?br/>
“好?!?br/>
墨魂簡短地應(yīng)了聲就要離開卻又被院長給喚住了。
“對了,等會你去找一下魅影,讓她過來,我得看情況給她換藥了?!?br/>
“知道了,我會盡快去找導(dǎo)師的。”
聽到這話的本來不急不緩的墨魂明顯急了起來,連道別的話都沒說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院長在他背后啞然失笑,目光游離似乎在追憶往事
“這小子,跟魅影年輕時性子一樣。”
感慨一聲后,院長從袖子中掏出了兩封信,一封跟墨魂的家書一樣漆黑看不清上面的文字,另一封看起來卻是點綴滿了繁花無比可愛。
“有趣的小家伙.......”
呢喃聲中,青色的火焰從院長手中竄出,將那兩封信灼燒成灰,隨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