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個溫和的黑發(fā)少年，笑吟吟地遞給他一只據(jù)說是圣獸的蛋。
他們一起把它偷偷放在潔西卡的辦公桌上，準備用所謂的[稚鳥情結]讓它認主。
結果成功了。出來的也是非?？蓯郏鹈窕鹧娴男▲B。
潔西卡不領情地臭罵了一通，但他們都看得出：她其實很高興。
懷念的景象絲毫沒有褪色，棕發(fā)青年微露笑意。那清亮的叫聲，也仿佛就在耳邊。
不對！他陡然睜大眼：這不是夢！
“雷奧，誰準許你這樣對他？”
冰冷的女聲帶著無人能擋的壓迫感，聞者腿軟，指揮獵捕行動的雷奧也不例外，吞吞吐吐地道：“啊，盟…盟主。”
她是圣十字聯(lián)軍的盟主?。颗廖魉沟热梭@訝地打量被隨從簇擁的栗發(fā)女郎。穿著紅底金紋的制服，貌不驚人，身子骨也很瘦，似乎風一吹就倒，卻像她別在腰間的殷紅色長劍一樣，散發(fā)出巍峨如山的氣勢，令人肅然起敬。
“算了，你也是職責所在，我不計較，但這里是東方學舍，沒必要再那么防范，這就放了吧?！?br/>
“可是……”
“我不想說第二遍?！斌E然沉冷的語調(diào)蘊含著倍增的魄力，雷奧再也抵抗不住，咬牙揮了揮手：“放人！”
當啷！鐵籠和鎖鏈相繼解除，法師們朝癱軟的俘虜釋放中和毒素的魔法。年輕的盟主走上前，看著狼狽不堪的青年。衣著破爛，深棕色的長發(fā)半數(shù)蓋過蒼白的面容，琥珀色的眸子透出惶恐，和他以前每次闖了禍一樣，膽戰(zhàn)心驚地瞅著她。
肖恩情不自禁地往后縮，無奈麻痹的身體不聽使喚，只移動了一小段距離。這時，對方已高高舉起右手。
啪！重重的耳光使他別過頭，嘴角劃下一道血絲。
“你……！”帕西斯等人大怒，奮力掙扎，想沖上去教訓這個無故施暴的女人，肖恩的稱呼卻讓他們當場凍結：“姐姐……”
姐、姐姐??？來回掃視外表毫無相似之處的姐弟倆，眾人錯愕萬分。
捂著腫起的臉頰，肖恩無顏以對地垂頭：“對不起。”克制再扇一巴掌的沖動，潔西卡·珂曼冷冷地道：“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姐姐?！?br/>
“……”
“爸爸死了?！边@句話令肖恩猛然抬首，大睜的眸溢滿震驚和慌亂，“雖然他臨死還嘻嘻哈哈的，但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沒見到你這個不肖子，他有多么痛心?！?br/>
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肖恩勉勉強強壓抑住崩潰的情緒，縮起身子，咬緊的牙關泄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
“肖恩師父……”帕西斯等人不忍地低喃。
看到弟弟的樣子，潔西卡也不好受，但是不罵他一聲，實在對不起死去的父親。
“哭什么，難道你認為你做錯了？”
肖恩一震，用手背擦干眼淚，抬起頭：“不，我沒做錯，我…只是對不起姐姐和義父?！闭f著，淚珠再次搖搖欲墜。暗嘆這個弟弟還是愛哭鬼，潔西卡用力彈了他一記，吐出郁積了十六年的怒氣：“笨蛋！”
笨到無藥可救的呆瓜！他把她們這些親人，當成什么了？
“姐姐——”肖恩一把抱住她，泣不成聲地道，“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圣炎獸古拉迪烏斯落在小主人的肩頭，發(fā)出歡喜的鳴叫?？粘鲆皇謸ё∷ざ骼^續(xù)傾泄孺慕之情。
嗚嗚，我不要叫她姑姑。菲莉西亞在心里嘟囔，對義父突然冒出來的姐姐沒有好感，卻不得不承認：是她害肖恩沒見到親人的最后一面。想到這里，她就無法討厭潔西卡。
反正，都是眾神不好！她很快找到遷怒對象。
其他人則由衷為肖恩高興，并暗自慶幸多了個庇護者。
“盟主，差不多了?！彪m然不想打擾這對姐弟，部屬還是本著責任提醒。潔西卡點頭表示理解，拍拍弟弟的背：“好了，肖恩，這么大的人，別讓人看笑話。跟我去官邸洗個澡，換件衣服——你們也來?！逼沉搜坌瓮速|(zhì)的六人，她施加無形的命令，追兵們只得悻悻退開。
“是…是！”帕西斯等人喜出望外，紛紛沖上前扶起師父。寬慰的寬慰，擦臉的擦臉，拉衣角的拉衣角，侍侯得無微不至。
是幫孝順的孩子呢。潔西卡啞然。她一直擔心弟弟的流浪生活，現(xiàn)在看來是過得很好。
臨走前，她不忘對掩不住嫉恨的雷奧扔下一句：“你的功績我會上報?！?br/>
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肖恩恢復了活力，再次穿上的褚色長衣卻讓他感覺拘束。走出浴室，不見徒弟們的蹤影，他驚慌地左顧右盼：“姐姐，莉她們……”
“他們在吃飯，孩子畢竟是孩子?！毙α诵?，潔西卡招手，“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毙ざ饕姥宰哌^去，坐在姐姐身旁。
因練劍而粗糙的手撫上他的臉，緩緩摩挲，潔西卡輕嘆：“你長大了。”
……姐姐老了。肖恩心痛如絞，清晰地看見對方鬢邊的白發(fā)。
她才三十六歲??！
根本無法想象她這么多年一個人是怎么撐下來，肖恩再次緊緊擁住她，嘶啞地呼喚：“姐姐。”這一刻，他連道歉也說不出口。
“笨蛋。”敲了下他的后腦勺，潔西卡掙開他的懷抱，神態(tài)淡定從容，“姐姐用不著你瞎操心，你自己的事才頭大。”肖恩還是牽著她的手，擦去沁出眼角的淚：“對了，那些老家伙竟然不說話？”潔西卡冷笑：“這里是圣域，東方學舍的地盤，他們還怕你飛走？買我個面子而已?！?br/>
“……姐姐，我只有照他們的意思去做了?！?br/>
潔西卡沒回答，因為她看出弟弟還有后續(xù)，“但是莉…就是那個黑發(fā)的女孩子，她是世界之相，我希望你救救她，不要讓她步上我的后塵！”
無奈的嘆息逸出唇：“肖恩，我很想答應你，但你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他們是讓你乖乖聽話的人質(zhì)，雷奧會沒動過手腳？”肖恩握緊拳頭，重重擂在沙發(fā)上。
“我會想辦法，你就朝眾神下手吧，也許會有一線機會?！?br/>
“嗯?！痹久骼实拿加钅壑幵?，潔西卡剛伸手想撫平，一個清越的聲音傳來：“肖恩師父，你洗好了？我們留了飯菜給你。”
帕西斯端著托盤走進房間，身后跟著菲莉西亞等人。
“謝謝?！毙χ舆^托盤，肖恩端詳每個徒弟，“都吃飽了嗎？”眾人異口同聲：“嗯~~吃飽了~~”
“身體有沒有不對勁？”
“沒有。”這次是咬牙切齒聲。肖恩捏捏帕西斯的左頰，笑道：“別苦著臉，肖恩師父會想辦法。”
你都自身難保了！眾人的眼神傳遞出相同的怨氣。潔西卡感嘆：沒威嚴的師父。
“潔西卡小姐也解不開我們身上的咒術嗎？”看出師父的義姐是個可靠的人，魯西克期待地問。潔西卡苦笑道：“抱歉，我無能為力。”眾人一致嘆氣，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那個，肖恩師父，先吃飯吧，冷了就不好吃了?！爆旣愞鄙紫日褡髌饋?，幫師父系好餐巾。肖恩實在沒胃口，象征性地塞了幾口。見狀，帕西斯向主人借了茶具，泡讓神經(jīng)放松的藥草茶。
“你很能干呢，叫什么名字？”香氣撲鼻的液體確實舒緩了身心，潔西卡忍不住夸獎。
“帕爾，帕西爾提斯·費爾南迪?！痹谶@位威儀天成的女性面前，帕西斯也有點抬不起頭，怏怏地道，“我也不能干，我只會泡茶做飯。”
潔西卡笑了，為他的孩子氣：“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我就不會煮飯，但我一向認為我很能干。何況你還小，未來有很大的發(fā)展空間。”盡管內(nèi)心的自責沒有減少，帕西斯還是稍稍釋懷，低聲道：“謝謝你?！?br/>
“其他人也自我介紹一下吧?！?br/>
“我是老大，菲莉西亞，小名莉?！狈评蛭鱽啌屜鹊?，輪流指過去，“他們是安迪、瑪麗、露西、威迪和帕爾?！北凰c到名的依次行禮：“您好?！?br/>
“你們好。呵呵，肖恩，你收了一幫好徒弟。”潔西卡欣慰弟弟的眼光。安迪仿佛下定決心似地踏出一步，道：“請問，戰(zhàn)爭馬上就會爆發(fā)嗎？”潔西卡愣了愣，眼底閃過深思：“應該快了。魔族的動向很微妙，看得出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我們這邊只等肖恩和眾神勾通后，就宣布開戰(zhàn)。”
“那，我們想?yún)?zhàn)，可不可以？”
“不行！”差點捏碎茶杯，肖恩厲聲道，“你們這幫小鬼，湊什么熱鬧！”安迪毫不退縮地直視他：“肖恩師父，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總之你們給我乖乖待在這里！”肖恩一口打斷。他是沒得選了，但徒弟們決不能有事。何況萬不得已時，還有玉石俱焚這招可以用，不信那幫老家伙不怕。
“別生氣嘛，肖恩師父?！狈评蛭鱽啿皇r機地撒嬌，抱著義父的脖子蹭啊蹭。魯西克更輕輕松松就壓倒了師父的氣勢：“你才給我聽好了，我們不是隨隨便便做的決定。東方學舍的勢力太大，正面對抗毫無勝算，但是在戰(zhàn)場取得功勛，他們就不能明著擺布我們?！?br/>
軟硬兼施，換作平時肖恩早就屈服了，這會兒卻死咬著不肯松口：“不行！絕對不行！”看出師父是鐵了心，弟子們面面相覷，暫時收兵。
華爾特開口道：“潔西卡小姐，眾神到底想讓肖恩師父做什么？就沖上去跟魔族打？”潔西卡沉郁地道：“好象要給他什么指示，具體誰也不知道?！卑驳喜唤櫭迹骸澳锹?lián)軍把他置于什么樣的位置？”
“老實說，各位異族族長，還有我們這些軍部的首腦，從來沒把我這傻弟弟考慮進去。一來，眾神的預言太模糊不清，讓人難以相信；二來，他自己也不想管了，誰還會指望他？”
“我……”
“肖恩，你可得有心理準備。你那些朋友，每個都想揍你一頓?！睗嵨骺ú[著眼注視弟弟，目光嚴厲。菲莉西亞直直瞪回去，大聲道：“肖恩師父是為了我！他們要揍，揍我好了！”
“莉！”肖恩急忙圈她入懷，揉亂她的發(fā)，“胡說什么！”潔西卡微微一笑：“這是感情問題，他必須承受。如果哪天你的肖恩師父丟下你跟女人跑了，你不會想揍他嗎？”
我會殺了那個女人！菲莉西亞咽下到嘴邊的話。肖恩哭笑不得：“姐姐，你那什么比喻嘛?！?br/>
“不過，也有人不光是生氣這么簡單?！睗嵨骺ㄔ掍h一轉，“像貝姬、布修他們，能夠理解你的選擇，私心里還為你高興。但卡修這樣責任心重的，就把你的行為視作逃避了?！毙ざ鞯纳袂轺龅聛?。
“還有，卡修和艾咪結婚了，女兒羅莎米亞今年十五歲。”
“啊…他們結婚了？”肖恩打擊更大。對堪稱絕世美女的愛蜜莉，他抱有一份青澀的好感。潔西卡哪會不清楚弟弟的心思，淡淡地道：“艾咪太高傲了，不適合你，還是貝姬好?！毙ざ麟U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貝姬！？姐姐，你想害死我？她小時侯一直把我當沙包揍耶！”
好可怕的女人……帕西斯等人不寒而栗，向師父的童年致以誠摯的哀悼。
“呵呵，她現(xiàn)在可是溫柔的大美人，你一定會喜歡的?！睗嵨骺ㄐ判臐M滿地笑道。菲莉西亞嘟起小嘴，zhan有欲十足地抱緊義父：討厭，肖恩師父是我的，退一步也是我和帕爾一人一半。
她和帕西斯就這樣無視肖恩意愿地把他瓜分了。
肖恩搖搖頭，無法想象。潔西卡理智地打住敘舊：“總之，等那邊的事了結，你就跟他們好好談談。我和底下商量，盡量讓你晚出場，最好是當個吉祥物。”
“姐姐！”肖恩嚴詞抗議，“既然我已經(jīng)被他們抓來了，也只好出份力，你怎么能把我當吉祥物處理！聽你的形容，軍部的人頭腦都清醒，這很好，但是他們也沒辦法提振士氣，對嗎？”
“……嗯。”
“所以咯，我想我的用處就在這里。那幫老家伙指望我單挑魔族，這是癡人說夢。不過對手只有黑之導師的話，我還可以拼一拼?！?br/>
潔西卡的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抽。
“九月之戰(zhàn)的經(jīng)過我看過報紙，可以說全是因為黑之導師才一敗涂地。不解決他，士兵的斗志就提不起來。他也是魔族的主心骨，干掉他比干掉魔王更有用。本來我是沒有把握，可是我想到一個主意——叫眾神吐點東西出來，不然我就弒神！他們把我的人生攪得亂七八糟，還繼續(xù)閑閑納涼，我決饒不了他們！”肖恩越說越憤慨，一番話大快人心，潔西卡卻愁眉深鎖。
“萬一你敗了呢？”
“呃，我也擔心這一點，但事到如今……”
“不必說了?！睗嵨骺ㄕZ氣強硬，“一旦你接受神旨，大賢者也拿你沒辦法。戰(zhàn)斗的事交給我們，你只要在開頭亮亮相，背我寫的稿子鼓舞大家就行?！?br/>
她決不會讓弟弟上戰(zhàn)場，因為她知道黑之導師是誰。
維烈·賽普路斯。
曾經(jīng)寄住在珂曼家四年，對她和肖恩都非常重要的少年。
第一眼看到記錄水晶里的影象，她震驚得全身僵硬，連忙提出交涉。魔王的回復是：[跟螻蟻沒什么好談。]之后幾次更是石沉大海，根本不屑理會。
在九月之戰(zhàn)親眼目睹維烈是如何狠辣地屠殺金龍族，她就明白他本人也不會接受和解。死戰(zhàn)已是無法避免，至少，不能讓肖恩嘗到那種苦澀的滋味。
肖恩困惑地皺眉。潔西卡固然寵他，卻不是自私的人。眼下這么嚴峻的情況，她還執(zhí)意藏著他，實在令人費解。就算保險起見，也應該讓他上去打打蝦兵蟹將。
“姐姐……”正要勸說，響起敲門聲，面色不善的侍衛(wèi)領著一位使者進來，傳達長老們希望命運之子過去一趟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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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的師生會面，氣氛只能用險惡形容。
平均年齡超過八十歲的老人聯(lián)盟端坐上位，乳臭未干的青年在下面猛瞪眼，一個個用目光凌遲。
圣十字聯(lián)軍的權利機構是一個鐵三角。頂點是以大賢者為首的長老會；其次是互相牽制的三大世家和四強國。不過近年來軍部漸漸揉合了兩方的勢力，主因是[英雄王]——眾望所歸成為各國代表的科爾修斯·克威特和潔西卡私交不錯。但即使是他們倆，彼此的關系也很微妙。軍隊內(nèi)部更是錯綜復雜，勉強達成一致對外的狀態(tài)?？傮w而言還是根深葉茂的東方學舍占上風。
難怪對救世主，賢者們也擺出高姿態(tài)。
“肖恩·普多爾卡雷，你可知罪？”
中央頭頂無毛，長須全白的老者打破沉默，語氣十分威嚴。肖恩只是不給面子地翻了個白眼：知你個大頭鬼！
“大賢者，你看他這副德性，分明不認錯?！弊笫咨泶┘t袍的馬臉婦女仿佛自己受到冒犯似地嚷起來，“早知如此，當初選暗之子也許還好一點?！?br/>
宛如實質(zhì)的殺氣從棕發(fā)青年身上迸發(fā)，使大殿里的溫度瞬間降低。
“臭老太婆，你還敢提席恩！”怒吼聲震得四壁顫抖，“就是你，就是你們這幫老不死拆散我們兄弟！我警告你們，如果我哥哥出了什么事，我就把你們統(tǒng)統(tǒng)扁成豬頭，扔到街上示眾！”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位高權重的人們氣歪了嘴，當下就有好幾人舉起法杖要嚴懲這個目無尊長的學生。雷奧等狗腿更是摩拳擦掌，只等一聲令下好上前痛毆。
大賢者揮手制止，眼里同樣跳躍著火花：“普多爾卡雷，你真是半點長進也沒有。”
“哼！”余怒未休的嗤鼻。不再廢話，大賢者攤開的手掌上方翻騰著一團黑霧。
“？”本來以為他是要施法教訓自己，卻遲遲不見異樣，肖恩正納悶間，聽得對方故意緩慢地道：“你大概不知道吧，雷奧把咒術的主體傳給我了?！?br/>
耳邊轟雷陣陣，肖恩連退數(shù)步：“你……你……”
“要不要嘗嘗你徒弟受的苦？”
幾十雙眼睛一齊俯視他，帶著相同的惡意。
一言不發(fā)，肖恩跪了下來，用最標準的姿勢，深深磕首：“請原諒。”
收回咒術，大賢者坦然接受他的跪拜。盡管肖恩是預言的救世主，但以他的性格，不會向神明告狀。而且他堅信，眾神也會處罰這個辜負神恩的命運之子。
其他人更覺快意，如雷奧之流還發(fā)出奚落的笑聲。
“進去吧，好好懺悔，不要再丟東方學舍的臉！”
“是?！?br/>
被帶到祈禱室前，肖恩正要伸手推門，反射性地側身閃過偷襲：“你干什么！？”
“幸運的家伙！”雷奧呸了一聲，掩不住滿心的嫉妒。肖恩對他更沒好感，不但把自己捉來這里，還間接害得徒弟們受罪。不過此刻，他發(fā)現(xiàn)一個以前沒注意到的疑點：為什么眾神不選擇雷奧這種巴不得膜拜服從他們的人，偏要他這樣百般不情愿的“頑劣份子”呢？
可見他們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發(fā)泄性質(zhì)地將雷奧踢到走廊盡頭，肖恩沒有放下腳，直接踹開門，風風火火地沖進去。
兩扇厚重的門板在他身后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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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西卡心神不寧地停下筆，難得在工作時段開小差。
她身處的是一間實用性遠大于裝飾性的辦公室。除了桌椅、書架、紙筆這些必要的擺設，其他還有立體地圖、平面軍事圖、布陣用的沙盤、兩套聯(lián)絡鏡、傳音水晶、重要的文件協(xié)議等等。年方二十一，她就坐在這里聽取報告，和盟友部下一起分析戰(zhàn)局、籌劃準備。但多數(shù)時間還是在外奔波，隔壁的小房間幾乎沒使用過，累了也是趴在桌上睡一會兒。
和眾神的會面是不可測的變數(shù)，她實在無法放心。
肖恩又是個冒失鬼，惹惱了神明，被取消救世主的資格還好，不，是最好不過，就怕他被神罰……
正巧遠處傳來轟鳴，嚇得她哆嗦了一下，羽毛筆掉在紙面上。
視野突然大亮，緊接著恢復原先的暗度。
……冬天還打雷？轉動靠椅，潔西卡看向窗外，眼底沉淀著陰郁。她并不迷信，不認為這是什么不祥的預兆。只是，有一股理性之外的不安盤踞在她心里，驅(qū)之不散。
這時，敲門聲響，得到允許后，一個高大的年輕人走進來。
和潔西卡式樣相同，卻是藍底銀紋的制服，與一頭暗紅的發(fā)形成鮮明對比；肩披斗篷，襯得他挺拔的身材更為英武；舉手投足，洋溢著洗練的魅力；英俊的臉龐籠罩著沉肅之情，卻不讓人感覺刻板，反而油然升起景仰。
“卡修。”潔西卡微笑點頭，三分真心，七分演技。而英雄王科爾修斯·克威特也鄭重行禮：“盟主?！?br/>
“叫我潔西卡吧，我們說好私下不拘束——有什么事？”
關上門，科爾修斯習以為常地在對面的沙發(fā)坐下，直奔正題：“沒什么要緊事，新一批的狂化藥劑配好了，特地跟你說一聲?！睗嵨骺ㄎ⑽櫭迹骸扒衣褂?，狂戰(zhàn)士畢竟是消耗品。這么說，肖恩的事還沒泄露出去？”
聽到肖恩的名字，科爾修斯的表情略微僵硬：“長老們的意思，是再看一下?！?br/>
“嗯，他們的考量沒錯。另外，有關戰(zhàn)前的細部討論，我有一點補充?！睗嵨骺ㄗ⒁暦块g中央的立體地圖，“空軍方面，是否薄弱了點？”科爾修斯一怔：“不弱吧。雖然戰(zhàn)力最強的金龍族很遺憾地陣亡了，但黑龍、藍龍和綠龍都答應襄助，我也邀請了銀龍王；何況我們還有獅鷲和飛龍騎士?！?br/>
“但是魔族的技術是超乎我們想象的。如果能夠確保制空權，地面部隊的壓力也會大大減輕?！?br/>
“這倒是，那您有什么好辦法？”科爾修斯爽快地接受意見。潔西卡卻面露猶豫：“其實我早就派人研究，可惜到今天才有了成績，而且還不穩(wěn)定，是一種叫[反轉浮空]的法器……”
聽罷，歷經(jīng)風雨的英雄王也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太驚人了?！?br/>
“還在實驗階段，您認為可行嗎？”潔西卡不自覺地換上公事口吻，因為他們的合作關系比私交更密切?？茽栃匏钩烈髌?，毅然點頭：“可行！只是時間方面——”
“盡力干吧，這可能是最后一戰(zhàn)了?！?br/>
科爾修斯以沉默贊同，又探討了幾個技術性的問題，他起身告辭。潔西卡朝他的背影拋下一句：“你不去看看肖恩嗎？”
“……”震了震，科爾修斯轉過頭，綻開無懈可擊的笑容，“我會的，只要你不介意我請他吃我的拳頭?！?br/>
“呵呵?！睗嵨骺ㄒ残Φ煤茌p快，揮手道，“盡管揍吧?！?br/>
然而，門一關上，她就斂去笑意，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科爾修斯的表現(xiàn)太自然了，反而加深了她內(nèi)心的疑云。
這位同事的野心和為人，她了若指掌。他們維持的是薄冰上的友誼，只能互相利用，無法真正信任。
潔西卡并不想這樣，是現(xiàn)實讓他們不得不武裝，變得世故。
卡修這孩子爬到這一步也不容易，他一定不想到此為止，那么肖恩……只會成為他的阻礙。
她那個傻弟弟絕對不是對手，不過只要有她在，科爾修斯就不敢輕舉妄動，就怕她有個萬一……
敲敲腦袋，潔西卡自嘲地笑了：今天是怎么了，冒出這種喪氣的念頭。
走到窗前，她凝視大雨滂沱的景觀，眼里也有雷光舞動。
對科爾修斯，她其實有一份很深的同志情結。他們都希望這個世界和平，費盡心血把圣十字聯(lián)軍壯大到如今的規(guī)模。潔西卡從不自認是什么圣人，相反，她惡跡累累，為了勝利無所不用其極。暗殺反對者，金錢舞弊，強制征兵，禁忌研究，非人道實驗，藥物控制……連奴隸交易也分了一杯羹。
她腳下踩的是尸骨的海洋，手上沾滿了永遠洗不凈的鮮血。
但她也堅信這一切都是必要的。更不會為了贖罪，來個自裁之類。聯(lián)軍需要她，未來的建設也需要她。
只是，在大義和夢想之上，她還有一個私心。
這是她動力的來源，從那個棕發(fā)的小男孩撲進她懷里的一刻起。
抽出佩劍，流光閃爍的劍身映出一雙堅定而溫柔的眼眸。
她要守護肖恩，她最寶貴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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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杖的出世，夷平了包括祈禱室在內(nèi)的整棟樓宇。
當成是天罰的人們栗栗危懼，感慨神明終究是發(fā)怒了。不料，那個原以為死在廢墟里的“前”救世主居然連毫毛都沒掉一根，像頭瘋馬似地往外沖，交代也不交代一聲就飆得不見蹤影。
“……”啞然了一陣，賢者們轉向隨后出現(xiàn)的冥王夫婦。沒有人傻得問“你們是誰”，紛紛惶恐地跪倒。也不管是哪位尊神，先拜了再說。
“大致的經(jīng)過我聽肖恩說了，對此我感到很遺憾?！?br/>
生命女神輕嘆，和丈夫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色。他們不能直接干涉人界的事，只能通過信徒傳達[啟示]，結果這個啟示被當成預言不說，還因為思波的交流不夠清晰，憑白多了許多臆測。
本來只有短短八行字：“雙月之刻，雙子誕生；暗為長，光為幼；分離之前，務必迎接；命運之子，有望救世?！苯邮盏囊环絽s解讀成：暗之子是必須舍棄的不祥之人，光之子才是命運之子，一定能拯救世界，他也必須拯救世界。
嗚嗚嗚，天地明鑒，光暗只是那對兄弟各自比較親近的屬性啦！沒有別的意思！他們原先還指望這兩個孩子一人繼承一樣神圣器，共同擔負趕走魔族的重任呢，結果……
第一代神子月也是，被當成妖孽架上刑臺，他的母親還在這場暴亂中喪生，導致他恨透了諸神——他們?yōu)槭裁纯偸呛眯霓k壞事??？
想到傷心處，夫妻倆險些抱頭痛哭。
清清喉嚨，秦蒂絲威嚴地道：“今后，肖恩就是我們的全權代理人，且莫再強迫他，他也同意了我們的請求。”她以為這樣說就沒問題了，還在臨走時，向其他信徒發(fā)出相同的指示。
這么一來，肖恩的退路被徹底截斷了。某些人心底的妒念，也因此更加茁壯。
匆匆跑回潔西卡的官邸，肖恩氣喘吁吁地沖進大廳，喚道：“莉，帕爾，露西，安迪，瑪麗，華爾特！”
“肖恩師父！”菲莉西亞等人奔出沙龍，腳步有點不穩(wěn)，因為他們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酷刑，但是看到師父平安歸來，都開心得忘了肉體的疼痛。
“就是他們?！毙ざ魑站o胸口的十字形掛飾，“解開他們身上的咒術。”
《喂，你瘋了?！芬粋€非男非女的聲音傳進他的腦海，《我的力量可不是普通人吃得消的，你我剛締結契約，還需要適應一段時間，我現(xiàn)在就發(fā)動權能，你的身體會撐不住?！?br/>
“死不了就行，快啦！”
“肖恩師父？”看不懂他在干嘛，眾人愕然。魯西克反應最快，指著他脖子上的項鏈：“那個…莫非是解除咒術的法器？”帕西斯插口：“光解除沒用，關鍵是受術者能否承受，不然肖恩師父就可以解開了?！彼撬漓`法師，對這方面的知識比較了解。
“沒關系，這個東西說能讓所有的法術‘無效化’，而不是‘解除’。”肖恩興高采烈地獻寶。自尊心極高的天杖大喊：《我不是東西！》
“……你不是東西是什么？”
“它是神明給你的寶貝？”華爾特好奇地打量。天杖轉怒為喜：《對，我是寶貝！》可惜華爾特聽不見，徑自估價：“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質(zhì)，不過上面的銀粉和寶石應該能賣不少錢?！?br/>
《……》
“我覺得俗氣了點?！卑驳系脑u價讓天杖更加火冒三丈。
“哼，不安好心眼。”菲莉西亞唾棄地道，“他們只是要肖恩師父替他們拼命，才給了他這個首飾不像首飾，武器不像武器的玩意兒！”
比東西更過分……天杖無聲地飲泣。
肖恩安撫地拍拍思想偏激的養(yǎng)女：“不是這樣，我原來想岔了，普路托和秦蒂絲…就是和我會面的兩位神祗，他們還不錯，也給了我選擇權?！狈评蛭鱽唹焊牪贿M去：“都把我們扣押了還談什么選擇權！就算他們不知情好了，為什么非要你和魔族打？除魔不是神的責任！”
“呃，我忘了問——總之先解開咒術再說。”生怕大賢者再搞什么小動作，肖恩顧不得開導，讓徒弟們站成一排，開啟天杖的封印。
華麗非常的神圣器?；吮娙说难郏虼水斁薮蟮氖旨苓€原成小小的項墜后，還愣了一會兒。
“肖恩師父！”
離得近的瑪麗薇莎扶住癱倒的師父。余人大驚失色，急忙搶上。
肖恩昏迷了兩晝夜，醒來后照樣生龍活虎，恍若沒事人地到處亂竄，和朋友同學打招呼，聯(lián)絡感情，但他的徒弟們可不會忘了那兩天。當魯西克猜測是使用神器的后遺癥時，菲莉西亞恨不得活啃了天杖，從此將眾神捧上厭惡排行榜的第一位，挨下來是精靈和高等魔族。其他人則堅定了參戰(zhàn)的決心。
******
“姐姐，奧佛瑞特陛下在哪里？”
這天，參加完最討厭的交際應酬，肖恩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詢問潔西卡。宴會上，除了幾位分身乏術的軍部首腦，異族族長都到齊了，只缺了精靈一族的王。
“他被軟禁在學舍后面的樹林里?！?br/>
“軟禁??？為什么？”
“因為他殺了人。”說到這件事，潔西卡就嘆氣，“那個時候，他把你和莉送走，驚動了學舍上下。大賢者要他說出你們的下落，并交出魔族公主的尸體。他不肯，帶著他的妻子想突圍。賢者們制住他，一些激進份子把魔族公主從他懷里搶走，扔在地上踐踏。他當然會勃然大怒，下殺手了?！?br/>
“……太過分了?！毙ざ鳉獾萌戆l(fā)抖，“連死者也……何況瑪格蕾特殿下從來沒做過壞事，還救過精靈族的孩子！”潔西卡也惻然搖首：“更糟的還在后面呢。以為他是中邪的精靈們焚燒了尸體，興沖沖地跑去向他邀功，被他趕出來，說從此精靈死光了也不關他的事，自己封印了森林。”這回肖恩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咬牙。
“你帶莉去看看他吧。”潔西卡扔給他一枚通行令。
菲莉西亞已經(jīng)睡了，困倦加上聽到是去見她那個“壞爸爸”，失控地大叫：“不要！我不去！”
“為什么不去？”肖恩正在氣頭上，板著臉問。菲莉西亞縮了縮，裝出乖巧的樣子：“好嘛，莉去就是了?！?br/>
“這才乖?！泵念^，肖恩叮囑，“你爸爸受了很大的打擊，你這個做女兒的，一定要好好安慰他。”
哼，我不捅他一刀，我就不叫菲莉西亞。
靜謐的森林里，一絲微風也沒有，參天的古樹筆直地矗立著，茂密的樹葉編織成密集的大網(wǎng)，完全擋住了光線。牽著養(yǎng)女的手，肖恩小心翼翼地前進，突然感到一股阻力。
“奧佛瑞特陛下，是我?！睕]有試著突破，他朗聲道，“肖恩·普多爾卡雷。”
無形的結界起了波瀾，豁然散開。
整座森林活了。樹精點亮夜光草，一盞盞幽藍的小燈就像暗夜里的螢火蟲，妝點出如夢似幻的景象。星光也穿過葉縫灑下，伴隨著沙沙的聲響婆娑起舞。
緩步走出的青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光輝，清澄的藍發(fā)自然披散，氣質(zhì)淡雅若水，柔靜而深邃。他的五官是最符合精靈特征的協(xié)調(diào)，此刻卻交織著歡喜和憂慮。
“肖恩……真的是你?！本`王激動得聲音顫抖，“你怎么回來了？”
“嘿嘿，我被逮到了啦?！毙ざ鞑缓靡馑嫉厣ι︻^，隨即補充，“不過，我和莉都沒事，你放心！”
“莉…她沒一起來嗎？”
“咦，來了啊?！毙ざ鬟@才發(fā)現(xiàn)養(yǎng)女躲到背后去了，連忙把她拎出來，“莉，叫爸爸！”
“爸爸。”不想讓義父不快，菲莉西亞硬邦邦地叫了聲。聽出其中滿滿的不情愿，奧佛瑞特原本粲亮的眸驟然黯淡。肖恩識趣地道：“嗯，你們慢慢聊，我先回避一下?！?br/>
他一走，氣氛就沉冷下來，父女倆相顧默然。
“你討厭我？”良久，奧佛瑞特打破沉默。
何止討厭！菲莉西亞眼中迸出恨意。見狀，奧佛瑞特困惑地皺眉。
女兒討厭他可以理解，畢竟他從來沒盡過父親的責任，但憎恨？他不認為原因是肖恩，那個青年不是這種壞心眼的人：“為什么？”
“為什么？”菲莉西亞反問，發(fā)出尖銳的笑聲，“你還有臉問！”奧佛瑞特更加摸不著頭腦，急于填補彼此之間的巨大鴻溝：“菲莉西亞……”
“肖恩師父從來不會叫我菲莉西亞！他都叫我莉！”菲莉西亞怒聲打斷，“而你呢？你給我起世界這種名字，是什么意思？”奧佛瑞特詞窮，當時他也是嚇壞了，自己的小孩竟然是[世界之相]，情況又緊急，就想也不想，直接安了個對應的名稱。
菲莉西亞按照特點取名的天賦，其實是遺傳。
“那個，莉……”
“你有什么資格叫我莉！”
可憐的父親左右為難，半晌放棄地笑了：“也罷，現(xiàn)在再來談感情委實太遲了。至少，請告訴我，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菲莉西亞瞇起眼，全身散發(fā)出冰冷的殺氣：“你說呢？你不是最清楚嗎！”奧佛瑞特睜大眼，終于明白問題所在：“他們…他們狙擊你？”
“不是我！是肖恩師父！他差點像媽媽一樣被他們射死！你為了保護這樣一群王八蛋，拋棄我——你說我為什么恨你！”菲莉西亞一手按住劍柄，險險壓抑住弒父的沖動。奧佛瑞特表情空白，看出無論他如何解釋，女兒都聽不進去，只會認為是借口。
身為精靈一族的王，卻被手下害得家破人亡，他還有什么好說的？
“去叫你的肖恩師父回來吧。”
菲莉西亞一怔，開始后悔自己的言行，生怕他會在義父面前嚼舌根。奧佛瑞特淡淡一笑：“我不會告狀，你放心吧?！庇忠苫蟮乜戳怂靡粫?，菲莉西亞轉身跑開。
循著樹精的指引找到義父，拉著他跑回來，肖恩一頭霧水地問道：“怎么這么快？你們不多聊聊？”
“沒必要了，你帶她走吧，以后都別再來了?！?br/>
“為什么！？”肖恩大吃一驚，來回看著兩人，“是不是莉說了什么？奧佛瑞特陛下，您別介意，這孩子就是脾氣倔了一點，她沒惡意的！”
哼，還說不告狀。緊緊抱住他的胳膊，菲莉西亞挑釁地瞪視生父，準備來個死不認帳。
“該說的都說完了，就這樣而已?！眾W佛瑞特合上眼，神色倦怠。以為他是心傷發(fā)作，肖恩也不敢多問，只道：“奧佛瑞特陛下，請節(jié)哀，您還有莉。”
這句話在奧佛瑞特聽來，是莫大的諷刺。
“嗯…您不跟我們一起走嗎？”多少感覺出他的冷淡，肖恩不禁打退堂鼓，訥訥地問。
“等魔族指名單挑時，我會出去?！眾W佛瑞特睜開眼，斂去形于外的深倦，展現(xiàn)出王者的風范，“肖恩，如果有精靈向菲莉西亞示好，捧她做公主之類，你一律不要理會。”
“哎？”
“這是我們內(nèi)部的權利斗爭，我不想她牽扯進去?！?br/>
肖恩啞然了一陣：“權利？你們不是最淡泊了？”奧佛瑞特揚唇，好笑他的單純：“淡泊？那是外人以為的假象。不然野精靈是哪來的？就連得到承認的‘正統(tǒng)精靈’，也有尊卑高下之分，所以才有了我的存在。我身上凝聚了所有精靈的血，是為了‘公平’而生，讓大家都滿意的傀儡君王?！?br/>
肖恩和菲莉西亞聽得張口結舌。
“我雖然曾經(jīng)想改善各族之間的關系，可惜，沉疴太深了，我無力回天?！眾W佛瑞特聳了聳肩，神態(tài)是看開了的淡然，“大部分精靈和高等魔族一樣，都是驕傲自大，讓他們拼個你死我活也好?！?br/>
呃……他是不是自暴自棄??？肖恩汗顏。菲莉西亞還沒從“超級雜種”的身份中恢復過來。
“我不是說喪氣話，肖恩。我還是希望精靈這個種族能保存下來，雖然希望實在渺茫。”奧佛瑞特仰起頭，就是這么微小的動作，就有一種似風似水，冰清玉潤，月照霜凝的魅力。這一刻，肖恩深切感到他確實是所有精靈的結晶。不是血統(tǒng)，而是優(yōu)點。
遺憾的是，這株奇葩，終究只能綻放出一朵孤高的白荷，而無法凈化池底的淤泥。
“而且老實說，我真是受夠了。那幫家伙，只會依照自己的價值觀行事，從來不考慮別人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眾W佛瑞特并沒有過多的抱怨，很快收起情緒波動，低頭凝視兩人。清澈的眼神有著不容置疑的穩(wěn)重，冰雪的凜冽和春風的溫柔相交融，竟然無比和諧。
“如果他們能活下來，降魔戰(zhàn)爭倒不失為一貼猛藥。不過，前提是‘活下來’?！?br/>
“……”
優(yōu)美修長的手指抬起：“走吧，祝我們彼此好運?！?br/>
肖恩不由自主地照做，邁出幾步才慌忙轉身行禮。菲莉西亞略帶復雜地瞥了生父一眼，依偎著他離去。
結界關閉的前一刻，肖恩回過頭，看到那孤獨的王者眸光寂然地望著這邊，身形挺得筆直。
******
身穿白底綠紋的制服，安迪提著長槍走出潔西卡的官邸。
自從肖恩非但沒被神罰，反而榮升神明代理人的位置，東方學舍就一改之前的態(tài)度，將他們六個納為[特別學員]，極盡所能地示好。
安迪并沒有被優(yōu)待沖昏頭，也不感覺諷刺，只是慨嘆“世事無?！薄?br/>
當年滿腔熱血離開家鄉(xiāng)，立誓成為畫家的少年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站在圣域的中心，手持武器，準備向強大的侵略者挑戰(zhàn)。
長長的臺階下，一個銀發(fā)男子緩步走上。愣了愣，安迪歡喜地叫道：“麥先！”
銀龍王點頭為禮，露出淡淡的笑意，隨即斂去，俊顏蒙上淺淺的陰影：“我應該跟你們一起去的?！卑驳弦徽?，驚訝地笑了：“龍也會后悔？”
“嗯…這種感情，叫后悔嗎？”
“謝謝你，麥先?！卑驳仙钌钭⒁曔@個路癡、嗜書又意外純真的朋友，“你知道了？”麥先點點頭：“眾神的預言我也有耳聞，只是沒想到會是你的師父?！卑驳仙袂橐击觯骸邦A言……我始終認為那個預言太過殘酷，世界的命運不應該由個人承擔。雖然很多人指責肖恩師父逃避責任，但我認為他反而擔起了他真正能夠擔起的責任?！?br/>
“人類太偷懶了，眾神也是?！丙溝戎毖圆恢M，“我和神明打過交道，他們倒沒有什么惡意，只是腦筋過于簡單，還有太不了解人類。”安迪聽得瞠目結舌，半晌才回過神：“神…是一種非常單純的生物嗎？”
“神是能量體，能量體都很單純。”
“呃……”安迪一時接受不了觀念的變革。麥先看著他手里的長槍，眉微微蹙起：“你要去練武？不是畫畫？”
“這里沒有美好的自然景觀啊。”聽出他的言下之意，安迪苦笑了一下，抬頭仰望蔚藍的晴空，“不過說穿了，亂世哪兒都不會有真正太平的地方?！?br/>
“安迪……”麥先眸光變深，不是失望，而是震撼和由此衍生的心疼，“我說過，你不適合拿武器，現(xiàn)在我要補充一句，你更不適合戰(zhàn)爭。”安迪低下頭，迎視他的目光：“麥先，沒有適合不適合，只有肯不肯去做?！?br/>
“……”
“你說的沒錯，大部分人是好逸惡勞，所以才冀望救世主的出現(xiàn)。但我不要，不要眼睜睜看著我重視的兩個人被世界壓垮。一點點也好，我想貢獻自己的力量。”摩挲銀藍色的槍身，安迪的眼神柔和下來，“其實我剛剛說的嚴苛了，一般的百姓沒有戰(zhàn)斗力，所以也不能要求他們?nèi)ズ湍ё鍙P殺。我是武人，我可以?！?br/>
“你是畫家?！丙溝葓猿?。這一次，安迪沒有反駁，良久，他輕輕笑出聲：“我是不稱職的戰(zhàn)士，也是不稱職的畫家?！?br/>
“你是個稱職的人類。”
“是啊，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的?！编路鹱晕掖_認，青年突然一掃猶豫，文弱的臉龐浮起名為“堅毅”的神色，“麥先，請你幫助我?！便y龍王睜大眼。
“肖恩師父從不以救世主自居，而我有幾兩重，我也很清楚，我的力量……太微薄了。雖然我想為他分擔，可是憑我的能耐，生還也是未知數(shù)，我不想讓愛我的人們傷心?！?br/>
單膝跪地，安迪鄭重地致歉，“我知道，對龍王的你來說，這樣的請求太失禮，但我還是求你，一次就好，請幫助我?！?br/>
一只手遞到他面前：“龍和龍騎士的關系，是平等的?！?br/>
******
盛著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放在柜臺上，帶動冰塊丁冬作響。
“喂，肖恩，你不慶祝一下嗎？”
法師打扮，有一頭奇異綠發(fā)的青年在友人身邊坐下，親熱地勾肩搭背。肖恩回他一臉茫然：“慶祝？今天誰生日？”
“不是啦！是你家安迪！你可真是教出個爭氣的徒弟，竟然和銀龍王締結契約?！?br/>
噗！肖恩把嘴里的酒噴到友人臉上，顧不得道歉，跳起來大喊大叫：“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本G發(fā)青年咬著牙掏出手帕擦拭。
“抱歉抱歉?！毙ざ饔眯涔軒退艘煌ǎ怙w奔，“那個臭小子！”
“怎么了，布修，他不高興？”本來還指望請客的其他客人失望又困惑。布修搔搔頭：“大概天才的思想是我們不能理解的吧。”
一路撞飛了十位數(shù)的人，肖恩只花了秒打頭的時間就到達目的地。守衛(wèi)攔住他：“肖恩少爺，小姐找你?！?br/>
“姐姐姐姐?！毙ざ饕贿M門就訴苦，“你也幫我勸勸他們啦，你說的話他們應該會聽。”他知道自己是個沒威嚴的師父，再怎么頑抗也抵擋不了多久，更別提說服。
“他們用不著你操心?！?br/>
“你怎么這么說！”
“我這是實話。”看著這個長不大的弟弟，潔西卡的眼神有一絲無奈。雖然從小到大，她都希望肖恩保持他的赤子之心，但是未來的形勢會越來越嚴峻，他再不學著警惕一點，難保她一個閃失，后果不堪設想，“你自己才要好好打算打算，別再成天閑晃。”
“我…我很認真啊?！毙ざ餍奶摰厣贽q。其實不能怪他，是帕西斯等人強迫他養(yǎng)成了米蟲的作息。
“哦~~~在小酒館里泡著，就叫認真了？”潔西卡釋放出龐大的壓力，嚇得肖恩魂不附體，只差沒背個龜殼來擋。
“真是不象話?！睗嵨骺ㄓ嗯葱莸乩溧?，“學學帕爾他們，個個勤懇好學，所有的老師都贊不絕口?！毙ざ鳠o地自容地垂首。
“就算不考慮他們的意愿，礙于你如今的地位，他們也必須做出番成績，不然將來的日子會很難過?！?br/>
“沒關系，指責是沖著我來?！毙ざ骷鼻械氐?，“要打仗，我一個人就行了，我會承擔他們的份！”潔西卡瞇起眼，掩蓋眸里的激痛：“你以為還有人敢當面說你這個神明的代理人？只會背后朝帕爾他們放冷箭?！彼M盡心血，終究無法阻止弟弟上戰(zhàn)場，和他的童年玩伴對決。
潔西卡不是害怕說出真相，而是在懷疑。
她始終無法相信，那個記憶里和煦如春風的少年，會是今日殺人如麻的黑之導師。
也許……只是相象的人。
“姐姐，你怎么了？”看出她的不對勁，肖恩關懷地問，突然愣了愣，上前拿起一樣東西，“咦，干燥花書簽？你也會用這東西？”他這個姐姐從來就是和浪漫無緣的人，閑書都極少看，更別說用書簽。
潔西卡睇來一眼，目光是沖刷過的寧靜：“哦，一個熟人送的。”
依稀記得，某個初夏的午后，一只蒼白的手拿著一本通俗讀物，遞到她面前：
[潔西卡，看會兒書，休息一下吧。]
溫潤的嗓音不疾不徐，宛如月下的清溪，舒緩而沁心。
那只是一份連好感都談不上的朦朧情愫，如果經(jīng)過歲月發(fā)酵，也許會成為美好的初戀，可惜，在開始以前就結束了，只留下一抹褪色的余痕。連當時的心情，也不復回憶。
“是不是布修？”肖恩促狹地笑道。潔西卡一呆：“布修？”怎么會冒出這號人物？
“對啊，他很喜歡姐姐。上次喝醉了對我哭訴，說你把他寫的情書當成挑戰(zhàn)信?！?br/>
潔西卡難得的尷尬：“他自己寫得狗屁不通，我又擔心他受了委屈，我一向很重視上下級之間的協(xié)調(diào)?！毙ざ麟p目一亮：“這么說，姐姐也喜歡他？我很支持你們在一起哦。”
“呵呵，等戰(zhàn)爭結束再說吧?！睌[擺手，潔西卡肅容正色，“帕爾他們我會安排，難辦的是安迪。他和銀龍王締結了契約，龍將的位子是當定了?？墒撬麤]有資歷，要靠他的實力去折服那些老兵。我打算明天就送他去前線熟悉氣氛，其他人看他們的意思?！?br/>
“姐姐~~~”
“行了，我做事你還不放心？我保證他們平平安安，又能發(fā)揮所長。”
“上了戰(zhàn)場就等于24小時和死神擁抱，沒得保證的！”肖恩提高嗓門，語氣掩不住激動。潔西卡的表情也嚴厲起來：“那你想怎么樣？把他們藏在你的臂彎里，藏一輩子？”肖恩語塞：“我……”
“不是只有你舍不得！多少戰(zhàn)士扔下新婚妻子，年邁父母去那片屠場，他們的親人心里就好受了？”
無言以對，肖恩垂下頭。見狀，潔西卡緩和神色：“這個生死存亡的時刻，每個人都有必須肩負的責任，我原先也是自私了——肖恩，你要記住，無論多么殘酷的事實，你都要勇敢地面對。”
“呃…是?！辈幻靼走@句話的用意，肖恩困惑地應了聲。
“打起精神，你要相信你教出來的徒弟。”溫言安慰并非潔西卡擅長，依然字字擲地有聲，“他們是一群出色的好孩子，有理想，有擔當，不會讓你失望?！毙ざ鲀?nèi)心滿溢的苦水稍稍降低，但神情還是不見開朗，半晌，近乎央求地道：“那那…至少不要讓帕爾和莉參戰(zhàn)，他們還小。好不好，好不好，姐姐？”
“……如果你能說服他們就好。”暗暗嘆息，潔西卡執(zhí)筆準備辦公。
“耶——”肖恩振臂歡呼，拔腿往外沖，不小心撞上一張立柜，嗆啷啷！上面擺放的鏡子掉落下來，碎成一地。
房里的氣壓瞬間降低。
握緊羽毛筆，潔西卡一字一字道：“肖恩，那面聯(lián)絡鏡，你知道有多珍貴嗎？”肖恩膽戰(zhàn)心驚地猛吞口水，一邊偷瞄她一邊往后退，顫聲道：“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br/>
“出去罰站！”
******
“老妖婆，這位女性，和你真是相似啊?！?br/>
“……”
******
帕西斯等人本想和師兄同一天出發(fā)，被師父死賴活求地留下來。臨別時，肖恩抱著徒弟嚎啕大哭：“安迪！安迪！”
離情依依，盡在魔音穿腦中。
“乖，我不會有事。”已經(jīng)比師父高的青年拍拍他的后腦勺，文雅的氣質(zhì)被一身鱗甲掩蓋，取而代之的是武將特有的銳氣，混合著與生俱來的沉穩(wěn)風范。
“嗚嗚嗚……”肖恩淚汪汪地瞅著他身后的麥先。銀龍王罕見的瑟縮了一下：“呃…我會照顧他，你放心。”
“麥先，龍和龍騎士的關系，可是平等的哦。”安迪調(diào)侃，眼神卻極為認真，“我會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龍騎士。”
凝視優(yōu)秀的徒弟，肖恩心里五味雜陳，突然橫臂抹臉，握拳在他肩頭一擊：“加油！”
安迪反射性地挺胸肅立，青灰色的眸子閃過洶涌的情潮，精神地應道：“是！”
揮手作別，年輕的龍將腋下夾著頭盔，和他的龍一起并肩離開。他們將要通過傳送法陣直達空軍部隊所在的戰(zhàn)區(qū)。
目送那高挑穩(wěn)健的背影消失在燦爛的日光里，留下的人們久久不動。
“肖恩師父?！币粔K手帕疊上肖恩的臉，動作輕柔地擦拭，“哭得亂七八糟?！?br/>
“帕爾?！笨粗⊥降埽ざ饔直瘡闹衼?，“帕爾也長高了！”
“呃，我都十九歲了，再不長就真成了矮冬瓜了?！?br/>
“你是不是希望我們還是豆??？”魯西克走上前，斜睨師父。肖恩瞪回去，理直氣壯地道：“當然了！我希望你們永遠是孩子，這樣我就可以盡情地寵你們！”
寵我們？眾人一致回他一個大白眼：誰寵誰啊！
“來，肖恩師父，薄荷汁。”瑪麗薇莎體貼地端上一杯清涼飲料，幫師父補充水分。一口氣喝光還給她，肖恩眼神一亮：“對了，瑪麗是后勤部門的吧？”瑪麗薇莎搖頭：“我屬于醫(yī)療隊，隨時要上前線，必要時還會編入預備兵力。”肖恩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焉了。
“行了啦，我們一定會活蹦亂跳地回到你身邊?！笨床幌氯煾复诡^喪氣的模樣，華爾特拍打胸膛，說出更讓肖恩憂心如焚的炫耀，“我是前鋒，威風吧？”
前鋒……前鋒……肖恩顫抖了一會兒，撲向魯西克，激動地抓住他的衣襟：“露西，你是遠程部隊，是不是？是不是！”
“很抱歉?！卑装l(fā)青年慢條斯理地道，“我是突擊大隊R4區(qū)的成員，兼第十六弓箭大隊的候補，那里幾乎都是精靈——這意義你很清楚吧？”肖恩的雙眼蒙上空白的色彩，差點當場軟倒。一手輕拍他的背，魯西克涼涼地安慰：“不哭不哭?！?br/>
肖恩一邊啜泣，一邊發(fā)泄性質(zhì)地用他的衣服摁鼻涕。
“肖恩師父，我是本陣哦！”菲莉西亞高高舉起手，“可以近距離欣賞你威風凜凜的英姿！”總算有個徒弟罩得住，肖恩好受了點，轉向最后一人：“帕爾呢？”
“嗯…我沒安排?！迸廖魉剐Φ妹銖?，“潔西卡小姐要我待在她身邊?！辈皇撬活I情，可是這個位子……根本是侍從兵嘛！
“太好了！”肖恩喜出望外?？闯鰩煹艿男那?，魯西克道：“帕爾，你大概還不知道吧，潔西卡小姐身邊是最危險的地方?！北娙艘淮簦骸斑祝俊?br/>
“你們都沒分析過戰(zhàn)局？真是?！睋u搖頭，魯西克使用幻術模擬出一張逼真的軍事地圖，懸浮在半空，手上充當教棒的長劍還熬有其事地點來點去，“水陸空三軍，空軍最為主要，是制勝的關鍵；海軍負責補給和運輸，配合內(nèi)陸包圍；而陸軍的戰(zhàn)略目標是奪取空間門?！?br/>
“空間門？”華爾特不解。帕西斯還背過這方面的常識，扼要解釋：“就是讓魔族通過的門啦，不然那么多魔獸哪來的。”
“沒錯，次元通道穩(wěn)定歸穩(wěn)定，負荷量不大，大部分魔獸是通過空間門來到這個世界?！?br/>
“那萬一隨便在哪里開個門——”菲莉西亞面露驚惶。魯西克擺擺手，糾正她的技術錯誤：“這是不可能的事，世界有世界的法則，對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尤其嚴格。但還是有‘漏洞’存在，次元通道就是利用這個漏洞開辟的特殊道路。即使如此，它還是被正常地抵消。所以魔族每次來，都要疏通一下。那幫家伙粗暴又經(jīng)常撒野，估計這個洞現(xiàn)在是填不上了。而因為次元通道的影響，周圍的元素濃度會異常的高，這就為空間門的橫向連接提供了條件?！?br/>
華爾特和瑪麗薇莎聽得云里霧里。魯西克適時打?。骸翱傊?jīng)過專門人士的研究推測，魔軍最多可以開七扇空間門。”
“七扇……”眾人不自覺地重復，語氣沉重，明白要封住這七扇門，付出的可能是數(shù)百萬的犧牲。
“知道這七扇門的大概位置嗎？”帕西斯問道。魯西克點點頭：“九大戰(zhàn)區(qū)就是根據(jù)可能地點布置，不過具體還要等實際開打才能明朗?！北娙硕夹南虏话?，華爾特咋舌：“簡直是碰運氣嘛?！?br/>
“專家的判斷是可以信任的。其實我們和魔族的戰(zhàn)斗一直是中規(guī)中矩，連偷襲也很少有。以敵人的強大，也不需要耍什么小花招。但是這次不同，七年戰(zhàn)爭的勝利，多數(shù)歸功于金龍族。只要魔族不是笨蛋，就會加強空軍建設。雖然以黑之導師一個人的力量就能鏟平我們的空中部隊，但他好歹是大頭目，不到萬不得已，魔族應該不會派他上場。何況我們也有肖恩師父。”
“嗯，我會試著盯住那家伙。”肖恩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
“那這一切和我有什么關系？”帕西斯繞回原點，碧眸浮起深思，“莫非…潔西卡小姐不但是統(tǒng)帥，還維系了某個秘密行動嗎？針對制空權的——”魯西克暗贊師弟的聰明：“對，我是這么猜想。就算不是，司令部也是最明顯的目標?！甭勓裕廖魉故嫣乖S多。
“等等，露西。”華爾特發(fā)現(xiàn)了一個疑點，“你說這些是你的‘猜想’？”
“當然了，我只是個小兵，哪有權接觸軍事機密。”
“分析得很精辟?！?br/>
“姐姐！”
眾人轉過頭，看見潔西卡快步走來，身后跟著兩排紅衣軍官。
特別瞄了魯西克一眼，潔西卡朗聲道：“立正！”眾人反射性地照做。
“衣服整理好，頭發(fā)也梳整齊?！?br/>
一陣忙亂后，眾人再次站直。潔西卡滿意頷首：“跟我來。”
走出大門后，肖恩等人才恍然大悟：三個方陣肅立在官邸前的廣場上，等候檢閱。
他們并不全是戰(zhàn)士，其中有法師、有召喚士、有女性的醫(yī)護人員，卻清一色的身形端穩(wěn)，眼里射出磐石般堅定的光芒，宛如莊嚴的古代雕像，散發(fā)出銳不可當?shù)臍鈩?，無畏無懼。
心弦顫栗起來。
東方學舍是當代最大的人才機構，也是個入不敷出的人才機構。盡管每年吸收大批學員，生還比例卻還不到三成。
這些人……很可能就一去不回。
在歷史上留名的永遠是極少數(shù)的人，然而一將功成萬骨枯，名為勝利的基石下，埋葬了無數(shù)無名英雄的尸體。
不約而同地，肖恩一行致以最誠摯的敬禮。隊伍里響起小小的喧嘩，每個人都認識這位聯(lián)軍的希望，和他六個堪稱話題人物的弟子。
當潔西卡走上前，激動的議論立刻平息下去，人們恢復了原先的肅靜，一雙雙眼睛懷著崇敬和愛戴，定定注視她。
沒有冗長的致辭，也沒有空洞的演講，舉起的手，在空中劃過短促利落的弧線：
“榮耀與你們同在！”
“為了和平——”
凝聚了所有人心愿的戰(zhàn)斗口令，響徹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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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飛行生物都是大塊頭，雖然還不滿一支軍團的滿員編制，空軍部隊卻獨占了兩個營區(qū)。
空氣里充滿了鮮血，汗水，灰塵，皮革，金屬，蠟和油脂的味道。
戰(zhàn)場的氣味。
安迪的注意力大半放在隨行人員的講解上，小半用于觀察四周。這里傷員不多，士氣也很高昂。驍勇的龍騎士即使經(jīng)歷了噩夢般的九月之戰(zhàn)，依然保持了不敗的信心，這是好現(xiàn)象。
只是……安迪的心底盤踞著和魯西克相同的陰影：空軍的強大固然無庸置疑，數(shù)量和機動性卻是致命弱點。萬一敵人采用狼群戰(zhàn)術，仗就難打了。
無論是對付以靈活見長的有翼魔獸，還是從高空壓制敵方的地面部隊，都屬翼人最為合適。可惜，除了他師弟一個半翼人，其他的羽族全部拋棄了這個世界。
年輕的龍將知識淵博，對兵法也有涉獵。以前他的興趣不在這上面，如今卻必須拼命回憶那些理論，結合現(xiàn)實化為真正有用的判斷依據(jù)。
他也分析了比較經(jīng)典的戰(zhàn)例。聯(lián)軍成就最輝煌的七年，空軍反而最黯淡，風采全被五爪龍們搶走。倒是初期表現(xiàn)優(yōu)異，有很多可圈可點的謀略。
舊格局是以數(shù)量最多的獅鷲騎士主攻，飛龍騎士掩護，少數(shù)五爪龍押陣。安迪想修改一下：分出部分獅鷲騎士多載一位魔法師，協(xié)助陸軍強攻空間門。利用高度優(yōu)勢，殺傷力堪比單方面的屠殺。本來敵人如果不是厚皮的魔獸，讓負重更大的飛龍騎士往下倒?jié)L油也是殘忍卻有效的方法。還有射箭，投擲。飛龍騎士的箭法菜得可以，要他們在短時間內(nèi)和弓箭手配合也不實際，投槍倒能應用。至于某些軍官提出的，充分發(fā)揮飛龍的俯沖速度沖擊敵陣，安迪認為成果不大，被敵人倒打一把更是得不償失。
但是這些想法，他并沒有在剛才的會面中告訴空軍總指揮沃德上將，而是畢恭畢敬地聽候教誨。安迪很清楚自己的立場：一個新人。多嘴只會遭來嫌惡和排擠，謙虛、謹慎的態(tài)度才能獲得好感，進而被接納。
而他本身的性格就是招搖的反義詞，所以也不覺得有什么委屈。
“……黑玫瑰軍團是大家公認的王牌，你可以向他們的軍團長多請教。她是個美人，也會樂意回答你。很抱歉你的軍團因為是臨時成立的，成員多數(shù)是見習生，不過他們都是學校的佼佼者。”
“新人指揮配新手部下，再合適不過了?！卑驳衔⑿?。向?qū)ч_始以為是諷刺，聽口氣又不像。
“全是新兵怎么行?！丙溝忍岢鲑|(zhì)疑。向?qū)ЧЬ吹氐溃骸罢埛判?，銀龍王陛下，有老手專門指導，幕僚也是從參謀部特別抽調(diào)的精英?！卑驳铣粤艘惑@：“這…上將閣下太厚愛了?！?br/>
“您是戰(zhàn)神大人的弟子，閣下對您寄予厚望是應當?shù)?。大家都期待您成為明日的新星哪，哈哈?！?br/>
果然，龍將不好當啊。安迪在心里苦笑，突然抽出背上的長槍，算準時機劃了個半圓，巧妙地打落來勢洶洶的偷襲。
嚓！一把通體漆黑的騎槍深深插進地面。
清脆的掌聲響起：“接的好?！?br/>
和聲音給人的印象一樣，那是個充滿魅力的女性。燦爛的金發(fā)卷曲如波浪；曲線迷人的身段與黑得發(fā)亮的龍鱗甲非常貼合；金棕色的眼眸仿佛跳躍著兩團火焰，閃耀著危險而強烈的光芒。
黑色的郁金香。安迪莫名地聯(lián)想到這個比喻，隨即好笑自己不合時宜發(fā)作的浪漫癖，友好地笑道：“真是熱情的歡迎?！?br/>
“哈哈哈！”對方發(fā)出爽快的笑聲，完全沒有粗魯?shù)母杏X，反而增添了野性美，“這哪稱得上熱情，我們給你準備的宴會才叫盛大?！彼砗蟮哪腥藗円积R起哄。
“哎哎，維因大人，我們還在參觀哪?！毕?qū)нB忙勸解，“等安迪米拉爾大人熟悉了環(huán)境，你們再聯(lián)誼也不遲?！边@種特殊的見面禮，他早就司空見慣，根本不會阻止，何況是新人加入的必要儀式。
原來她就是黑玫瑰軍團的軍團長維因·布魯克。安迪有些意外，因為對方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紀。
“好，我們也別給桑尼先生添麻煩。”維因擺手安撫部下的鼓噪，朝安迪拋了個飛吻，“一定要來哦，寶貝?！?br/>
寶……寶貝？安迪哭笑不得，匆忙行了一禮后跟著向?qū)щx開。
“嘖，竟然是個貴族小鬼，戰(zhàn)場什么時候成了擺家家酒的地方了。”一名龍騎士不屑地啐舌。身旁的同伴反駁：“他能接下大姐一擊，至少實力過得去?！?br/>
“我很喜歡那小子，他的眼神很不錯，再多點血味就更完美了。”
“大姐怎么看？”
“呵呵，是個百合青年。”維因促狹一笑，上前拔起騎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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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潔西卡遞給華爾特一張紙。
“呃，這是？”
“我聽露西說了，你還有個媽媽。”潔西卡笑道，“所以我派人把她接到上面的地址。開戰(zhàn)前夕，你去看看她吧?！比A爾特喜出望外：“謝謝你，潔西卡小姐！”
“有親人真好。”
帕西斯十分羨慕。肖恩勾住他的肩膀：“帕爾的親人不就是我們嗎？”銀發(fā)少年回了個大紅臉。
出乎眾人意料，華爾特直到第二天午后才回來，還帶著一個陌生的少女。
“你們好，我叫艾莉。”纖細的嗓音，嬌怯怯的姿態(tài)讓人想起柔弱的牽?；?。啞然了一陣，帕西斯首先拉過華爾特：“喂，你打哪兒拐來的良家婦女？”
“什么拐！她是我媽媽收養(yǎng)的孤女！”華爾特瞪目，隨即傻笑起來，“嘿嘿，本來說要帶媳婦回去，結果是我媽幫我找了媳婦。”
“幸運的家伙?！迸廖魉购汪斘骺水惪谕暤赝虏?。
另一頭，艾莉在人群里無所適從，不時偷瞄這邊。見狀，帕西斯意外地挑了挑眉：“身材是還可以啦，膽子未免太小了，原來你喜歡的是這種類型?！?br/>
“要你管！”
魯西克倒不奇怪，華爾特心心念念都是成為男子漢，自然青睞需要他保護的女性。
“威迪回來了？”潔西卡走進大廳。華爾特誠懇地道歉：“對不起，潔西卡小姐，我這么晚回來?！?br/>
“沒事，出發(fā)要明天呢——嗯？那位小姐是你朋友？”
“那個…她是我的未婚妻?！?br/>
“哦，恭喜?！睗嵨骺ㄐα诵?。艾莉慌忙朝她鞠了一躬，躲到男友身后，神態(tài)像受驚的小兔子。帕西斯看在眼里，只覺這種女人他絕對消受不起。想到這里，目光下意識地瞟向菲莉西亞。
“正好，你就帶她出席今晚的宴會吧，禮服和首飾我會準備?！?br/>
眾人一愣，肖恩叫道：“又要舉辦宴會?。俊睗嵨骺ㄍ榈嘏呐乃骸斑@次是餞別，你就忍耐最后一次，嗯？”肖恩沮喪地垂下頭。
不可否認，只要不說話，盛裝的肖恩還是相當有看頭的，足以蒙蔽不知情的人們。帕西斯和菲莉西亞更是無比相稱，活象一對金童玉女。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外形和氣質(zhì)都無可挑剔，冷著臉依然魅力十足的魯西克。
婉拒了第三十八位貴族小姐，白發(fā)青年環(huán)視華麗的宴廳。華爾特正在教艾莉跳舞，氣氛只能用甜蜜形容；帕西斯既要監(jiān)督肖恩以免他露出難看的吃相，又要趕走覬覦菲莉西亞的蒼蠅，忙得不可開交，大家都沉浸在歡樂的氛圍里，惟獨不見他想邀舞的對象。
從一名侍者那兒得知了瑪麗薇莎的下落，魯西克走出大廳，在庭園里尋找。夜晚的空氣很涼，彌漫著清新的露水氣息。經(jīng)過一座花壇時，他聽到細小的異響，探頭一看，高興地喚道：
“瑪麗！”
身穿淡黃衣裙的少女就像樸素的槐花，在陰影里顫抖了一下。
拉轉她的身子，魯西克驚見她滿臉的水痕：“你哭了！為什么？”
“沒…沒事。”瑪麗薇莎慌慌張張地低頭抹淚，羞于讓他看到自己丑丑的哭臉。
“撒謊！”魯西克氣極，“告訴我！是誰欺負你？”想起那位侍者說瑪麗薇莎在離開前曾被一群名媛淑女包圍，頓時恍然大悟。
可惡！那幫除了長相一無可取之處的女人，有什么資格瞧不起瑪麗！
瑪麗薇莎哽咽道：“沒有，沒有人欺負我，我是自己傷心?！?br/>
雖然被嘲笑，但這些年在大家的關懷下，她已經(jīng)漸漸學會不再自卑，真正打擊她的，是魯西克和那些美麗的女郎站在一起的情景。
她討厭嫉妒的自己。
“瑪麗……”看著這樣的她，魯西克極為心疼，突然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瑪麗，我喜歡你?！奔t發(fā)少女睜大眼，震驚地瞪視他。
“那個，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喜歡肖恩師父。對手是肖恩師父的話，我也沒轍，但我會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男人！”
魯西克臉紅得快爆炸，手足無措地杵在她面前。
過了仿佛一世紀那么長的時間，同樣滿面羞紅的瑪麗薇莎聲如蚊吶地道：“我…我崇拜肖恩師父，不是喜歡?！?br/>
“咦？”魯西克傻眼，對方的反應讓他感到一線希望，心不受控制地狂跳。遮著眼不敢看他，瑪麗薇莎豁出去地道：“我喜歡的是你，露西?！?br/>
身體一輕，她被抱起來，映入眼簾的，是白發(fā)青年發(fā)自心底的燦爛笑靨。
“瑪麗，瑪麗，等戰(zhàn)爭結束，我就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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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世歷4598年春之月16日，一個晴朗的日子，初出茅廬的一伙人整裝前往戰(zhàn)場。
“對了，空間門要怎么封??？”
踏進傳送法陣的前一刻，華爾特終于想起被自己遺漏的關鍵問題。余人都踉蹌了一下。魯西克斜睨這個被美人沖昏頭的師弟：“你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嗎？”
“啊哈哈哈?！比A爾特干笑。肖恩拎起他胸口統(tǒng)一分發(fā)的項鏈：“看到?jīng)]，就是靠這條鏈子?！?br/>
“哎，這不是護身符么？”
“哪有這么簡單的！”帕西斯也白了他一眼，拍拍裹著精鐵鎧甲的胸，“我們身上的每一件裝備，都是技術部的心血結晶。最差的皮甲也經(jīng)過鞣皮和硬化處理；高級的鏈甲都有魔法防護；頭帶是風系法器，可以傳達簡單的命令；武器你砍下去至少能見血；還有最重要的項鏈，是矮人發(fā)明的[振動儀]，只要把它扔進空間門，就能擾亂那附近的磁場，使空間門失效。”
瑪麗薇莎笑著補充：“所以軍隊里有句話‘頭可斷，血可流，項鏈不能丟’。”華爾特無言：什么鬼話！
突然，他眼睛一亮：“對了，只是丟東西的話，叫隨便哪個龍騎士過去一拋不就行了？或者叫地侏挖條地道……”
“你想得美！”眾人一致吼他。連肖恩也看不下去徒弟的無常識，道：“地侏最多只能一口氣掘十米，到時不出來透氣就會死。龍騎士更不可能，那么明顯的目標，魔族又不是瞎子。就算施了隱形術，一旦靠近空間門，因為元素流動異常，所有的魔法都會自動破解?！?br/>
“只有靠人力?！濒斘骺死淅涞氐?。窒息的沉默籠罩下來。
“七扇空間門，可能由七位軍團長把守?！睗嵨骺ㄩ_口道，“他們個個是強手，即使成功，也很難活著回來。”眾人再次陷入深沉的靜默。為了驅(qū)散這股氣氛，帕西斯刻意開朗地提醒師兄：“你可要小心，別拿錯了項鏈?！?br/>
“啊，對哦，我還有一條?！比A爾特想起師父送的法器。魯西克謹慎地道：“拿下來吧?！?br/>
“可是很有用耶！”
“隱身在戰(zhàn)場上沒什么用處，魔獸的嗅覺很靈敏，我也把額環(huán)拿下來了。”
“唔~~~”華爾特只好依依不舍地脫下月牙石項鏈。潔西卡從口袋里掏出一對綠水晶耳墜：“露西，你那個額環(huán)很好，還是戴著吧。這耳環(huán)的功能和頭帶一樣，你戴上?！濒斘骺擞行殡y：“我沒有穿耳洞?！辈还芡獗碓僭趺磁曰男膽B(tài)都是百分之百的男性，不得已穿女裝也罷了，但是戴耳環(huán)……
“是用夾的，很牢固。”
無奈之下，白發(fā)青年只好換上額環(huán)，將耳墜夾好。其他人看得眼冒紅心，晶燦的綠色和那雙水青色的眸子相映而輝，更添麗色。
“露西，你好美哦！”菲莉西亞陶醉地尖叫。帕西斯大力點頭贊同。師兄的美已經(jīng)超過引起嫉妒的范圍，達到只要是人都會產(chǎn)生共鳴的程度。
魯西克舉起拳頭，揍得他們到處亂竄。一名軍官忍不住嘆氣：“真是沒有緊張感?！?br/>
“呵呵，不是很好嗎，太緊張的話身手會不靈活?！睗嵨骺ò莸匦Φ馈Ｌ焐F命的肖恩擔心：“姐姐，這么多特殊裝備，很貴吧？”
“所以咯，這次我們是下了血本。不過都到這種關頭，再留著錢也沒什么意義——我們走吧?！?br/>
水銀色的光芒消失后，傳送之間恢復了原先的暗度。
東線——抵擋魔族最大也是唯一的防線總共有三座臨時要塞：佩拉門迪，瓦根和洛西亞，扼守著敵人西進的道路。駐軍多數(shù)是原奧斯曼帝國的士兵，指揮權則屬于圣十字聯(lián)軍。登上旌旗飄揚的高大城墻，肖恩一行震驚要塞外的景象。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數(shù)不清的帳篷密密麻麻地林立著，大小不一，混合著簡陋的防御工事。各族成員互相走動，由不同的語言匯聚成的聲浪乘風傳來。更遠處，還有一道地基極長，像是殘亙的石墻，看得出守護效果聊勝于無。
“好壯觀！”瑪麗薇莎單純地感嘆。華爾特興奮得躍躍欲試：“太棒了！”魯西克卻皺起眉頭：“為什么是露天？”潔西卡嘆道：“一來，要塞容納不下那么多人；二來，待在城里只會成為靶子。”
“咦？”聽到后面一句，不知情的人們困惑地歪著頭。一名參謀解釋：“高等魔族對建筑物的破壞yu望遠比生物大，這一點從九年前的[天雷]事件就可以看出。何況我們是要進攻不是防守。最重要的，如果是[不落之城]西塞也罷了，以這三座臨時要塞的規(guī)模，根本擋不住敵人。固守城池，只會淪陷其他地方?！?br/>
“那面墻莫非就是——”帕西斯手指遠方。參謀沉重地點頭：“嗯，是西塞的遺址。黑之導師……那個可怕的男人。我現(xiàn)在還清楚地記得，他是那么輕易地把不落之城攪成爛泥，連同那些撤退不及的地系法師?！?br/>
眾人只覺一股寒意爬上心頭，惟獨肖恩神經(jīng)大條地想：對了，我還不知道黑之導師長什么樣子，不過到時會有人指點，也不用問了。
“總之，這是場艱巨的仗?！睗嵨骺ǖ乜偨Y，“過去敵人只開兩扇門，就把我們打得無還手之力。這次若七扇齊開，大家只有卯足勁才有一線生機?！狈评蛭鱽啽饬吮庾欤骸八麄冞B莉也要殺嗎？不能用我的名義叫他們停手？”在場大部分人都沒想到這個突破口，一時愣了。
“魔族視我們?yōu)橄N蟻，不接受任何交涉?！睗嵨骺酀氐馈?br/>
“他們才螻蟻呢！”菲莉西亞氣得小臉通紅。她從小在人類當中長大，雖然無法擺脫“雜種”的陰影，潛意識還是把自己當成人，所愛的對象又無一不是人類，當然會激憤這樣的評價。
安撫地拍拍她，肖恩熱切地建議：“用傳聲魔法就行了啊，他們不聽也得聽?！睗嵨骺]有回答，只是用一種隱含無奈的眼神注視他。會意后，肖恩的神色也黯淡下來。
在魔族看來，這個世界的生物全是供他們?nèi)返耐婢?，那有一半精靈血統(tǒng)的菲莉西亞，會被視為什么？
而且菲莉西亞長得像父親，魔族恨透了精靈王，又會接納她嗎？
從長遠角度看，身為另一則預言的主角，以及萬一戰(zhàn)敗的重要人質(zhì)，東方學舍也不會把她交給魔族。
“莉……”肖恩只能緊緊抱住養(yǎng)女，溫暖這個沒有歸宿的女孩。察覺他舉動的意義，菲莉西亞感動之余，涌出新的疑惑和憤恨：難道，外公也不要她？
這時，姍姍來遲的城防官率領部下出現(xiàn)：“對不起，盟主，戰(zhàn)神大人，因為有個緊急會議……六皇子！”
一眼看到人群里最耀眼的白發(fā)青年，他驚訝地大喊。
魯西克微妙地動了下眉，認出來人是宮廷侍衛(wèi)長。潔西卡等聯(lián)軍軍官都不知道他的身份，露出詫異之情。
“太好了，六皇子！”城防官的眼角泛著喜悅的淚，大步?jīng)_上前，“陛下成天念著您，快跟我來！”
“我不想見那個老混蛋?！濒斘骺死淅涞鼐芙^。肖恩等人張口結舌：露西一向自重，就連氣極了也不會罵人，現(xiàn)在卻口吐粗言，他老爸到底有多可惡？
“六皇子，陛下病危了??！他知道您恨他，也不求您原諒，只希望見您最后一面！這也不行嗎？”
“……”魯西克抿緊唇。他確實厭惡強占母親，又不懂得珍惜愛護她的父親，但畢竟是血肉至親，聽完這席話，心不禁動搖，
“露西。”瑪麗薇莎拉拉他的袖子，狀似催促。嘆了口氣，魯西克妥協(xié)了：“走吧?！背欠拦傧渤鐾?，正要帶路，潔西卡道：“我們先去巡營，你完事后，直接去你所屬的戰(zhàn)區(qū)?！?br/>
“是?！?br/>
******
在要塞最大的豪宅里，魯西克見到了病重的父親。
“露西，真的是你！”已經(jīng)接到通報的皇帝激動地坐起來，伸手想抓住他。見狀，魯西克微微柔化了臉上的線條，上前握住那只皺紋滿布的手。
任他有滿腔怨氣，面對一個垂危的老人，也發(fā)作不出來。
“呵呵…咳咳咳，你還是這么心軟，雖然臉總是板著?！崩匣实蹎芸戎α耍愿袀难酃舛嗽斔?，“長得真像西爾達?！甭牭侥赣H的名字，魯西克神情驟寒，情不自禁地加重手勁，大有將父親的手捏斷的架勢。老皇帝痛得抽氣，他年輕時也是有名的武者，如今只剩下滿心失意和一身病骨。
“你恨我，露西?？墒?，我是真的愛你母親！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表達，她也不領情。我給了她榮華富貴，給了她無數(shù)女人夢寐以求的地位，她還成天頂撞我。連我用冷落教訓她，她還自得其樂，快活得好象沒我最好，這…這叫我怎么受得了！”
“像你這種男人，只適合那些膚淺庸俗的女人?！?br/>
這是進入房間后，魯西克第一次開口，聲音壓抑、低沉。老皇帝被兒子的氣勢壓倒，冷汗直冒，良久，哀求地瞅著他：“露西！”緩和神色，魯西克松開手，用淡漠的口吻道：“算了，過去的事我也不想談，如果沒什么事，我走了?！?br/>
“等等?！崩匣实蹚恼眍^底下掏出一把鑲嵌藍寶石的精致匕首，遞給他，“拿著這個，王室的傳家寶——[龍眠]。”
“……為什么給我？”
老皇帝蒼涼地道：“因為王家只剩下你和我了?！?br/>
“怎么會！”魯西克大吃一驚，“王兄們呢？還有弟弟、妹妹？”
“別提你那幾個王兄！在國難當頭的時刻，他們還為了王位爭得頭破血流！”老皇帝氣極攻心地咳嗽，一旁的侍從連忙端水送藥，魯西克也拍打父親的背，幫他順氣。老皇帝掙扎著說完：“兩個同歸于盡，一個被暗殺，還有一個被圣域處刑，其他人都在九年前的雷擊中死了——露西，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不會眼睜睜看著奧斯曼亡國的對不對？算父王求你，回來繼承我的位子！”
“我明白了?！濒斘骺私酉仑笆?，眼里浮著清冷的覺悟。他對王位沒興趣，但既然福斯家族只剩下他一個，他就有義務承擔這份責任。
“謝謝你，露西！”老皇帝欣喜若狂，忙不迭地道，“我們即刻啟程，回去舉行登基大典！”
“父王?！濒斘骺顺谅暤?，“我參加了戰(zhàn)爭。”老皇帝驚怒至極，半晌才回過神，“戰(zhàn)爭??？他們竟然讓你參加戰(zhàn)爭？我不許！這怎么可以！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露西，你別怕，你是奧斯曼的下任皇帝，有權不接受征兵！”
“我是自愿參加，也不會退出。”冷靜地聽他吼完，魯西克收起龍眠，拂了拂森綠色的披風，“身為最后一個王室成員，我責無旁貸；但我同樣是聯(lián)軍的士兵，必須聽從上級調(diào)派?！?br/>
“露西！露西！”
身后傳來的凄切呼喚拉住白發(fā)青年的腳步，頓了頓，轉身扔下一句，“我會活著回來，你放心。”
******
巡視了所有的戰(zhàn)區(qū)，潔西卡帶著幕僚團和帕西斯來到位于后方的司令部。這是棟用青晶石建造的堅固小樓，四周由最精銳的親兵隊守衛(wèi)，崗哨森嚴；結界更是里三層外三層包得嚴嚴實實，堪稱無懈可擊。
司令部多數(shù)是起督導和象征作用，具體的指揮，各戰(zhàn)區(qū)的高級軍官們就能勝任。
“帕爾，你要有心理準備?！弊咴诶壬?，潔西卡意味深長地瞥了眼身后的人，“這場戰(zhàn)爭并不像表面那么光輝。”
這是……看清門內(nèi)的情景，帕西斯睜大眼：黑袍！還有死靈法師！
房里的布置和一般的帥帳沒兩樣，會議桌、地圖、椅子、推演戰(zhàn)局用的兵棋、傳音水晶、投影裝置，異常的只有那些被外界歸類邪惡的法師和一些帕西斯認不出的奇怪道具。
侍從兵很快為入座的人們端來茶點，他從而意識到自己扮演的并不是隨從的角色，那又是什么？
“別想太多了，帕爾?！笨创┧男乃迹瑵嵨骺ㄖ苯亓水?shù)氐?，“我只是受你師父所托，照顧你而已?！迸廖魉孤冻鰟e扭的神色：“我不想待在安全的地方?！?br/>
“在前線，哪里都不可能安全?！?br/>
“但這里至少安全得多吧！”
“呵呵，你這孩子?！睗嵨骺ㄝp笑，拍拍他的頭，“好好學習吧，你是死靈法師，不是嗎？”聞言，幾名灰袍立刻投來冷電般的視線。帕西斯被他們看得怪不自在，訥訥道：“那…那個，我只是學徒。”
沒有理會他的澄清，法師們自顧自測試，滿意頷首：“真是好材料。盟主，請務必把他交給我們?！?br/>
開什么玩笑！帕西斯正努力安撫被這些陰森的家伙嚇得直打哆嗦的噗噗，忙得只能在心里抗議。
嘖！就算是死靈法師，也應該陽光燦爛一點?。?br/>
“他已經(jīng)有師父了，只是來見習的?！?br/>
一陣遺憾的唏噓。潔西卡笑道：“等空閑的時候，你們隨時可以教導他?！迸廖魉谷粲兴?，道：“潔西卡小姐，他們的任務不是召喚骷髏之類，而是操控死者吧？”
“是，我們不是不死的魔族，人員不足時，只好用這個法子補充?！睗嵨骺ú⒎亲晕肄q解，而是平淡地稱述事實。
“那恕我直言，華爾特的主意正好派上用場，讓死去的地侏去封空間門！如果沒有現(xiàn)成的新鮮尸體，就把他們變成尸體！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講什么人道的時候了，犧牲幾只地侏換來勝利，絕對值得！”
潔西卡深深看了他一眼，轉過頭：“沒用的，曾經(jīng)有地侏主動向我請愿?！?br/>
“失敗了嗎？”帕西斯聽出言下之意。
“嗯，被魔獸撕得粉碎，敵人早防著我們這手?！?br/>
帕西斯忍不住嘆氣。潔西卡彈了他一記：“你這個小鬼，安安靜靜喝你的果汁，別去想些有的沒的?！迸廖魉购懿桓吲d，卻不得不承認十九歲實在是個尷尬的年齡。而在精神上，他也遠遠沒有成熟。
哼，我一定要追上露西和安迪，至少不能被華爾特比下去！把飲料讓給寵物，帕西斯氣鼓鼓地嚼著小餅干。
“盟主，那邊有消息傳回來了，一切順利。”
一名法師上前匯報，潔西卡點頭表示收到。帕西斯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
經(jīng)過努力，安迪已經(jīng)適應了軍隊的作息，與同事和上下級也相處甚歡。這天，所有的高級將領聚在帥帳里，針對司令部的秘密指令商討部署，突然一個闖入者撲了進來。
“安迪——”
“肖恩師父！”年輕的龍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抱了個滿懷。余人當場石化，不敢置信地瞪著那個在徒弟身上蹭來蹭去，喃喃好想好想你的青年。
這…這家伙就是神明的代理人，我們的希望？
簡直是噩夢……
意志堅定的軍人們也產(chǎn)生了暈過去的沖動。安迪欣喜地回抱師父：“你怎么來了，剛到？”
“沒，前天就到了，一直在認識新朋友，抽不出空?！?br/>
“莉她們好嗎？”
“哼，他們想打仗想瘋了，不理他們?！毙ざ髻€氣地道，又引來一陣抽氣聲。這才注意到帳內(nèi)有其他人，他興高采烈地打招呼：“大家好，我叫肖恩?！?br/>
……知道你是肖恩。眾人用白眼看他。肖恩不解：怎么好冷淡的樣子？安迪已經(jīng)明白原因，干笑道：“對、對不起，閣下，我先失陪一下?！崩鴰煾敢涣餆煕_出去，提點他謹言慎行。
沉默片刻，上座的空軍總指揮沃德上將威嚴地咳了一聲：“各位，我們要自力更生。”
眾人肅然點頭，用比剛才更認真的態(tài)度繼續(xù)討論。
******
春之月19日，戰(zhàn)云密布。
這一天，魔界宰相站在透明的玻璃墻外，看著他的女性克隆體，也是唯一的女兒。
黑眸有瞬間的猶疑，最終還是湮滅在仇恨里。
然后，他轉身離去。
而聯(lián)軍方面，自清晨起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張力。東方盤旋著詭秘的陰云，隨著時間的流逝扭曲變形，漸漸形成漩渦狀的氣流；地面轟隆作響，像承受不住某個正在顯形的物體一樣。
當迷霧終于散開后，總共七扇仿佛金屬制的巨門出現(xiàn)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不多不少，七扇。
深邃的黑暗傾瀉而出，化為數(shù)以萬計的魔影，匯入早就排列好的方陣，等候上位者的調(diào)遣。
尚未從這波沖擊中回過神，不知誰發(fā)了聲喊，人人抬起頭。
一道貫穿天際的裂痕映入眼簾。
開始，只是光纖般的細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宛如一張惡意咧開的大口，嘲笑著不自量力，妄圖向強大的侵略者挑戰(zhàn)的人們。
鋪天蓋地的異形蜂擁而出，占據(jù)了天幕。
宛如噩夢的景象再次襲擊了每個人。
以[天之痕]為開端，正式爆發(fā)名為[黑色一周]，慘烈的降魔戰(zhàn)爭總決戰(zhàn)。
******
“全體升空！”
“錐形陣！快！”
空軍所屬的戰(zhàn)區(qū)里，響起兩個聲音，喚醒了失神的人們。
如果不把它們攔下，士氣立刻會崩潰！抱著相同的念頭，安迪和維因大聲喝令部下，迅速結隊，然后奔向各自的搭檔。
“麥先！”
“沒問題?！北３铸埿蔚你y龍王鎮(zhèn)定地迎接自己的騎士，張開宛如白銀鑄就的雙翼。
而維因的坐騎是一頭漆黑的四爪龍，迅猛而矯健的外形，與它的主人渾然一體的相似。
“小子們，饗宴開始了！”
“哦——”
黑玫瑰軍團首先完成集合，整齊劃一地飛向天空。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兵起了良好的表率作用，原本隱含恐懼的緊張氣氛一轉為高昂的戰(zhàn)意。緊接著跟進的是獅鷲騎士團和白薔薇軍團。
聯(lián)軍最精銳的空中力量以堪稱藝術的動作布陣，猶如一柄銳利的箭頭，無懼地沖向那洶涌的黑潮。
敵人的攻勢雖浩大，在軍官們眼里卻是破綻百出，毫無戰(zhàn)術可言。擔任沖鋒主力的獅鷲騎士率先發(fā)起攻擊，沉重的擲斧切開大氣，形成密集的光雨刺入魔獸的陣營，赤紅的血液飛濺開來。借助慣性和強大的風壓，不少軀體甚至被一剖為二，連同碎裂的魔核一齊直直墜落。
兩翼的飛龍騎士適時張開守護的羽翼，向外伸展出堅硬而鋒利的棱角，切割著從第一波沖擊中生還的敵人，激蕩起由殘肢斷翼組成的波濤。空氣狂暴地呼號，卷起戰(zhàn)斗的疾風。
不死的大軍并未退縮，仿佛奔騰的潮水涌向陣形的尖端。聯(lián)軍的反擊在呼嘯聲中展開，事先埋伏在高空的兩千名龍騎士發(fā)動強有力的沖撞。利用高度優(yōu)勢的俯沖宛如一把把尖銳的飛刀，撕裂了黑色巨蟒，墜向地面的尸體揚起一朵朵塵云。
中央的獅鷲騎士反而后退，協(xié)調(diào)柔軟地將敵人引入包圍網(wǎng)。當白薔薇軍團結束第三次俯沖，一個個小圓陣已然成型，巧妙地分割敵人的戰(zhàn)力。
然而，聯(lián)軍方面雖然掌握了主動權，形勢卻沒有好到哪里去。源源不斷的援軍依然從那條恐怖的裂縫中涌出，撞擊著飛龍騎士固若金湯的防線；如果騎槍和擲斧不能準確地貫穿魔核，被破壞的肉體很快就會重組，再度化為無所畏懼又不知疲倦的戰(zhàn)士。而這對大部分新手而言，太過困難。即使老兵們多方掩護，損失依然可觀。
“結槍陣！多角度突刺！”身為新兵指揮，同樣是新人的安迪卻展現(xiàn)出沉著的魄力，命令正確及時，看了眼明顯縮短的天之痕，用堅定的口吻鼓勁，“不要氣餒！那種縫撐不了多久！”
回應他的，是振奮的高喊。
那小子干得不錯嘛。維因暗贊了一聲，騎槍疾劃，令一頭魔獸身首分離，上挑的槍尖與閃耀的球體相撞，炸開無數(shù)星屑；身下的坐騎同時撕碎了另一道黑影。
空軍的出色表現(xiàn)極大地鼓舞了地上的人們，初時的心怯被拋到九霄云外。號角聲響，巨大的方陣就像繃緊身軀的巨人，各個環(huán)節(jié)都活動起來。士兵們秩序井然地排列成緊密的復合陣型——刀斧手、刺槍隊、甲盾兵和弓箭營組合得絲毫不亂，整齊中透出肅殺。覆蓋整個聯(lián)軍的聲網(wǎng)發(fā)揮了最大的功能。
一百五十萬大軍鋪展開來的景象壯觀至極，遮蔽了廣闊的平原，劍刃和盔甲反射著日光，仿佛鋼鐵的海洋。身在司令部的帕西斯在這幅畫面前屏息靜氣，雙拳握得死緊，全身被冷汗打濕。
本陣，肖恩諄諄叮囑寶貝女兒跟緊自己，千萬不可以亂跑。
氣氛最火熱的前鋒，華爾特一邊嘟囔“怎么能輸給安迪”，一邊扎緊頭帶。
陣列最突出的左翼，魯西克默默檢查武器裝備，俊美的面容籠罩著冰一般的冷肅。
位于后方的醫(yī)療隊里，身穿白袍的瑪麗薇莎雙手合十，全心全意地祈禱大家平安無事。
這一年，肖恩·普多爾卡雷三十三歲，安迪米拉爾·歐斯達二十五歲，魯西克·福斯二十四歲，華爾特二十一歲，帕西爾提斯·費爾南迪十九歲，瑪麗薇莎十七歲，菲莉西亞年僅十五歲。
“全軍突擊！”
冰冷的海水動了，如最猛烈的潮汐沖向敵陣。與之相反，來自異界的魔影們卻是接近死寂的泰然，擺出的也是一目了然的沖鋒陣——中央是有厚重甲殼的裝甲獸，兩側是雙頭魔狼和龐大的節(jié)肢形生物組成的隊伍。甚至不費心部署，就那么隨隨便便地對應著展開。在它們身后，高聳入云的空間門像夸耀自身的存在般矗立著。
加上還在補充的預備兵力，魔族一方總共有十五萬左右。
十五萬對一百五十萬，看似滑稽，卻暗示了殘酷的實力差。
咒語的吟唱和弓弦的蜂鳴接連響起，密集的箭雨遮天蔽日，絢麗的魔法光芒在最前列的魔獸當中炸開，爆破聲不絕于耳，傾瀉而下的銀色亮線也發(fā)出刺耳的破空聲，卻只造成個位數(shù)的傷亡，隊列更沒有因此產(chǎn)生絲毫混亂。
法師們不再釋放攻擊魔法，轉而對士兵們進行加持：大力術、火焰護甲、冰盾、圣光之屏……五顏六色灼灼生輝。弓箭手則朝兩翼集中射擊，這一次主要瞄準防御較弱的雙頭魔狼和節(jié)肢怪的腰部。效果出現(xiàn)了，前者吃痛下撞倒了同伴，在血味的刺激下狂躁不安；外形酷似蜘蛛的巨型八足蟲雖然擁有穩(wěn)固的平衡感和堅硬的甲殼，一旦被精靈獨特的箭技撕成兩半，也只有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突擊！”
看不下去己軍的丑態(tài)，魔獸真正的總指揮下達無聲的指令，黑眸射出冰芒。與此同時，察覺敵人動向的潔西卡急忙用傳音水晶命令弓箭手后退，騎兵沖刺。
聯(lián)軍大部分是步兵，因為馬匹害怕魔獸，只有久經(jīng)訓練的戰(zhàn)馬抵抗得了那樣的威勢。
接令的騎士們迅速挺槍奔馳，但是敵軍的速度超越了人類的想象。大地震顫，風沙和塵土一眨眼就被遠遠拋在后面。加速度不夠，勇猛的騎士反而陷入被動的局面，與超過馬背高的魔狼辛苦地纏斗。當意外靈活的八足蟲從側面發(fā)動攻擊，壓力更是倍增。
再堅固的鎧甲也吃不住魔狼的一擊，包裹的肉體扭曲變形，鮮血狂飆。節(jié)肢昆蟲背后伸出銳利如刀的觸手，連人帶馬切成碎塊。失去了距離，騎兵的戰(zhàn)力還比不上步兵，后方的部隊立刻上前掩護。
付出慘重的代價，兩翼終于頂住敵人的猛攻，讓殘存的騎士們退了下去。而本來受照顧站在第四列的魯西克，****裸地暴露在魔獸面前。
就在這時，中央的兩股洪流也撞擊在一起。
血戰(zhàn)開始。
兵器的碰撞聲，火球的爆炸聲，戰(zhàn)士的吶喊聲此起彼伏，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殺意的風里。
大軍之中根本無法閃避，敏捷的身手被徹底封殺，白發(fā)青年只有正面迎擊。雪亮的長劍準確地貫穿魔狼的大口，卻被利牙緊緊咬住，另一只頭不失時機地咬下。舉盾格擋，精鐵制的盾牌裂開無數(shù)裂縫，若非縮得快，連手臂也會穿孔。饒是如此，半個身體也為之麻痹。
驚駭之下，他愣了一瞬，等回過神，只來得及抽出佩劍，斬下一個頭，眼看就要被另一張血盆大口咬碎腦袋，一把巨斧斜斜劈落，飛濺的血液灑了他一身。
“小子，你沒吃早飯？”和武器十分相配的大漢笑問。
抿緊唇，魯西克一言不發(fā)地凍住一頭魔獸的前腳，利用慣性讓它自己撞到劍上，刺穿魔核。大漢咕噥“這還像個樣子”，以和壯實的身軀不相符的靈巧動作閃開節(jié)肢怪的觸手，沖進它的攻擊范圍切斷腰部。
當砍殺告一段落，兩人才有空背靠背，稍作喘息。
“謝謝你?！濒斘骺苏f出遲來的道謝。大漢百忙中做了個加油的手勢：“沒事，大家一塊兒努力吧?！?br/>
“嗯！”
他們倆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又是并肩作戰(zhàn)，勉力支撐下來，其他人卻沒這么好的運氣和實力。陣形被沖得亂七八糟，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生命流逝，碎肉和血雨漫天紛飛。
而中軍的情勢更糟，完全是單方面的屠殺。威力再強大的魔法，再犀利的刀鋒也無法對裝甲獸造成見血程度的傷害。反之，魔獸只要利爪一揮就打碎復數(shù)的頭顱。不敢想象它們?nèi)绻麤_鋒起來，會是什么下場。
數(shù)不清多少次在厚鱗上留下淺淺的白痕，華爾特惱恨地后退。
該死！這幫家伙的身體是什么東西做的！
提氣劈下，這一次少量的血花標了出來。沒等他高興，自動痊愈的鱗片就卡住了他的刀。
千鈞一發(fā)之刻，一只大手抓住他的領子往后一拋，躲過魔獸的合抱。由光元素凝成的白刃從胸腔刺入，后背鉆出，爆發(fā)的能量不但絞碎了魔核，還破壞了內(nèi)部機能。
“啊，肖…肖恩師父?！比A爾特驚魂未定地道，隨即瞪大眼：為什么本陣的他會在這兒？難道，前鋒全完蛋了??？
“你這小鬼，到底有沒有背書？”肖恩怒吼。不遠處，菲莉西亞臉色之難看不亞于他，只是一半的原因是她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控制魔獸。
“對不起。”自知理虧的華爾特爬起來，握緊雙刀，“不會再發(fā)生相同的事了?！睕]有打擊他，肖恩背轉過身。
誰信這種鬼話……堅毅的戰(zhàn)士抑不住顫抖和深刻的動搖。
榮耀、諾言、約定，在這里全是假的，只有殺與被殺。
澄凈的琥珀色眼眸漸漸變成陰鶩的暗黃色，是死亡的眼神。
比電光火石更短促的瞬間，漆黑的鐮刀帶起長長的銀線，然后一切停止。
斬斷空間。
無論多堅固的裝甲也擋不住這樣的攻擊，成群的魔獸被肢解，化為無機的肉塊。附近的人們歡呼雀躍，爭先恐后地追隨這位戰(zhàn)神。
“我只能罩你今天?！闭{(diào)整呼吸，肖恩抬頭望去，天之痕已經(jīng)關閉，空軍正在和數(shù)量可觀的魔獸纏斗，膜狀的尖翼和有力的翅膀交織成巨網(wǎng)，但白銀的龍和他的搭檔依然顯眼。松了口氣，他一字一字交代：“你好自為之?！闭Z畢，光劍和暗鐮消失，換上鞭和槍。剛才那種傷身的招術，他一天也只能使用三次。
小規(guī)模的勝利并沒有影響大局，正如單人的力量再強也挽救不了頹勢。幸好依靠司令部對全局的把握和機動調(diào)度，重整態(tài)勢的兩萬騎兵及時沖擊敵方的側翼，同時巧妙地避開它們的鋒芒；而勇猛的矮人和獸人組成的援軍也將本陣從潰散的危機中解救出來。
原本強弱懸殊的局面轉為僵持，如果說魔族一方是堅硬無比的鐵墻，聯(lián)軍就是無孔不入的水銀，總是第一時間打擊敵人的薄弱環(huán)節(jié)，并盡可能地保存自己。
“這幫螻蟻干得不錯嘛?！?br/>
坐在顯示屏前，仍然戴墨鏡的魔王艾爾拉斯蹺著腿評價。側立在他身旁，穿著黑色法袍的魔界宰相冷笑：“垂死掙扎罷了，叫裝甲獸沖個幾輪，保證他們再也玩不出什么花樣?！?br/>
“哎哎，別這樣么，維烈，人家也是很拼命的。”艾爾拉斯柔聲安撫，因為打算用自己的死讓半瘋的友人恢復神智，他現(xiàn)在多少能夠理解那種心情，“俗話說禮尚往來，對方盡了全力，我們也不好打馬虎眼，是不是？”
“慢慢折磨就是對等的禮儀？”維烈毫不掩飾地露出嘲諷之情，“你什么時候也染上虐待癖了？”
嗚……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也好，那些庇護精靈的共犯，不必講什么仁慈。”
啊啊啊~~~這家伙的瘋病越來越嚴重了！艾爾拉斯在心里哀號。對主君的擔心一無所覺，維烈徑自下令：“兩翼包抄，把騎兵全剿了；再補上一批裝甲獸，堵住缺口。”
“呃，維烈，你真的不留余地嗎？”
“留啊，所以跟他們耗，讓他們把底牌一張張亮出來，再一網(wǎng)打盡?！?br/>
“這叫留余地??？維烈，得饒人處且饒人，生命之間更應該和平相處，不要訴諸暴力?！迸R死悔悟的魔王苦口婆心地勸導。泯滅天良的宰相只是無言了一陣，道：“王，你需要去看腦子。”
該看腦子的是你！
于是，在維烈的調(diào)整下，盡管潔西卡竭力避免，還是不得不陷入消耗戰(zhàn)。第一天，以陣亡比千比一的“平局”結束。
晚間的殺伐依舊激烈，不知疲倦的魔獸擁有絕佳的夜視力和靈敏的嗅覺，進攻比白天更猛烈。若非人類這方數(shù)量占絕對優(yōu)勢，可以分批輪流戰(zhàn)斗，代表圣十字聯(lián)軍的旗幟當夜就會倒下。
魯西克毫無食欲地嚼著干糧，手不自覺地發(fā)抖，不是害怕，而是使力過度的緣故。今天兩翼面對的壓力最大，他幾乎沒有休息過。不停地撤退、轉戰(zhàn)、掩護、廝殺，生還簡直是奇跡?，F(xiàn)在他已經(jīng)沒有當時的記憶，可見他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樣了。吁了口氣，他看向遠方。七扇空間門屹立不搖，在黑暗里閃爍著冷光，水青色的眸子頓時蒙上憂郁。
環(huán)視周圍，都是呻吟的傷兵，殘破的劍與盔甲，白魔法師們滿頭大汗地來回奔波，氣氛并不絕望，但是長此下去，斗志總會磨光的。
突然，他的視線集中在一頭紅發(fā)上?，旣愞鄙秮黻P懷的一眼，包含著歉疚和安心。
微微一笑，浮躁的情緒沉淀下去，白發(fā)青年以溫柔的眼神，凝視摯愛的少女盡心盡力地治療重傷者。
愿那人平安，大家平安。
聯(lián)軍以勇氣和鮮血阻擋了散發(fā)死亡氣息的寒流，直到太陽升起，殘酷的殺戮再次展開。接連三天，持續(xù)不斷的拉鋸戰(zhàn)越衍越烈。巡視了營地，潔西卡決定翻牌。
陸軍還有余力，但空軍已經(jīng)到達極限。
第四天清晨，三千名駕御天馬的精靈射手升空，代替獅鷲騎士壓制有翼魔獸。以合成術制造的天馬防御力不高卻極為靈活，精靈的箭法更是百發(fā)百中，連在混戰(zhàn)中也不會錯傷友軍。
“那些該死的精靈！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打下來摔成肉餅！”正如潔西卡所料，維烈的注意力全部轉到天上。而地面，召喚師們驅(qū)使來自星界的精獸反撲敵人，其中混雜著戰(zhàn)力強大的奇麥拉和死靈法師召喚的不死怪物。
聯(lián)軍的陣線首次向前推移，而且是勢如破竹地一路挺進，在魔獸的陣營掀起血的豪雨。最后魔界的高層不得不派出護衛(wèi)的精銳師團，才擋住人類的猛攻。
下午，大地發(fā)出雷鳴般的轟隆聲，一座通體漆黑的高塔參天而起，宛如秘銀鏤刻的魔法文字一圈圈圍繞著塔身，令人悚然的巨大力量向頂點匯聚，化為漣漪般的波動擴散開來。
這是聚魔塔，模仿圣光王朝的魔法之塔建造，能夠提供聯(lián)軍的法師取之不竭的魔力，用來對付高等魔族的利器。
威力倍增的攻擊魔法炸出層出不窮的缺口，原本穩(wěn)如泰山的黑色巨墻出現(xiàn)了搖晃的趨勢。宛如金屬碎裂的脆響從爆炸的裂口迸出，隨后，斷肢血肉灑下猩紅色的冰雹，浸濕了地面。
“雷電怒濤！”
水藍色的簾幕和金黃色的雷球同時包圍住十來只裝甲獸，使它們的行動為之停頓。后面的百人隊立即沖上去一陣亂砍，經(jīng)過不懈的努力，終于成功殲滅這一小簇敵人。
“干得好啊，菲莉西亞小姐！”小隊長豎起大拇指夸獎。菲莉西亞抹了把汗，綻開如花的笑靨：“嘿嘿，這幫家伙果然是鐵做的，怕電?！?br/>
裝甲獸的外殼其實是合金，不過里面有鐵成分也是事實。
“加油！將那些惡魔打進地獄！”
壓根忘了自己也有惡魔的血統(tǒng)，菲莉西亞振臂鼓舞，眼里是對侵略者的刻骨仇恨和堅定的同志情誼。
回答她的，是發(fā)自肺腑的響應。
相同的情景還發(fā)生在其他地方。目睹這一切，魔界宰相只是冷冷一笑，走進次元通道。
第六天上午，天空出現(xiàn)異變。
不再是縱長的空間裂縫，而是蟲洞般的圓孔?？諝饧卞岬胤瓌涌裼?，呈現(xiàn)異樣的灰白色，漸漸向中心聚攏，從中涌出泛著冷硬質(zhì)感的漆黑輪廓。
一座浮游要塞。
伴隨著仿佛齒輪啟動的沉悶聲響，白熾的光線從炮口射出，刮起能量的颶風，在地上鑿出深不見底的大坑。每一擊都是數(shù)以百計的傷亡，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化為巨大的恐懼，崩潰了戰(zhàn)線。而大量的魔獸援軍抓住時機，展開奪命的總攻。
“麥先！”
安迪的大喊淹沒在同樣焦切的嘶吼聲中，但是銀龍王已經(jīng)明白他的意思，一言不發(fā)地載著他升空。損失慘重的黑玫瑰軍團和白薔薇軍團更快一步，連陣形也來不及排，就那么泯不畏死地沖向那臺殺人機器。這一刻，每分每秒都有人燒成灰燼的時刻，他們只有用自己的命，去填炮口！
看不見的力場阻擋了英勇的戰(zhàn)士，銳利的騎槍根本無法打開缺口，連威猛無匹的龍息也只能造成輕微的搖曳。一籌莫展時，少數(shù)人看出破綻——炮口所對的方向，就是唯一的入口！
一朵朵血花綻開，速度再快的飛龍也趕不上光炮的射擊，但后繼者依然前撲后涌。
是蠢，是傻，是無謂的犧牲，可是除了這么做，他們還能干什么？
或許……或許趕得上。
“可惡啊——”
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同胞陣亡，年輕的龍將第一次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堅毅的眼浮起水氣。喚回他神智的是麥先鎮(zhèn)定的聲音：“冷靜點，安迪，我也許可以給你一次機會?！?br/>
“真的？”不但安迪欣喜若狂，正要親自出馬的維因也興奮地撲了過來。
“我暫時無法吐息，但我可以使用鏡盾。也許擋不下，也許會死，你去嗎？”
“當然了?！眾A緊雙腿，端穩(wěn)長槍，安迪定定注視目標，“我們走，麥先?！?br/>
冰藍的晶瑩盾牌將條狀的能量波反射出一個銳角，被力場消融。銀白的巨龍飛快地沖進去，劃出弧形的軌跡躲進光炮射不到的死角?？吹竭@一幕，殘存的龍騎士們齊聲歡呼。
黑黝黝的炮口再次浮現(xiàn)灼目的閃光，這回瞄準的是精靈的弓箭大隊。安迪朝最薄弱的接縫處用力突刺，效果不如預計理想，光炮沒有壞，只偏移了約45度角。
這一擊埋葬了三百多名的精靈射手，而位于附近的魯西克被余波拋了出去。
不知道自己救了師弟一命，安迪只是懊惱地咋舌，準備發(fā)動長槍的全部力量。
就在這時，遠方的黑之導師瞇了瞇眼，舉起祈蓮星杖，無聲無息地命中了銀色的龍。
墜落的前一刻，藍紫的光槍貫穿了炮口，炸出無數(shù)星星的碎片。
摔在地上的瞬間，魯西克沒有感覺到痛楚，在體內(nèi)奔竄的灼痛霸占了他全部的感官。
修長的身體痙攣著翻滾，好一會兒才在主人的意志下停止，十指深深嵌進地面，大口大口的血噴了出來，是病態(tài)的紫紅色。
一手按著胸口治療，魯西克用另一只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他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內(nèi)傷，不過能活下來就很值得慶幸了。
瞥了眼遠處焦黑的大洞，水青色的眸浮起沉默的哀慟。
魔族的“恨”，他不理解。難道這種感情，非要無辜者陪葬才能平息！？
抬首遠目，失去了炮口的浮游要塞孤零零地懸停在半空，幾名飛龍騎士狀似監(jiān)視地盤旋，顯然是他們挽救了這場幾乎滅頂?shù)奈C。
環(huán)顧四周，都是失神呆立的人們。只差一點，聯(lián)軍的陣形就徹底崩潰了。一旦士兵開始奔逃，軍官喊破嗓子也攔不住。幸好龍騎士們動作及時，而以矮人為首的異族大軍奮不顧身地擋住了魔獸的反攻，才沒一敗涂地。
看到那凄厲的廝殺，大部分人都露出羞愧之情，急忙在軍官的指揮下跑回老位子，重整態(tài)勢。魯西克是第一時間沖過去的人之一。
這兩天戰(zhàn)列已經(jīng)推進到相當前面，雖然因為浮游要塞的出現(xiàn)和破壞，混亂了一陣子，但總體并沒有落后多少，只要再加把勁，封印空間門是觸手可及的事。想到這里，每個人都覺得渾身是膽，涌出滿腔斗志。
“魔法師輪換！重騎兵沖擊右翼！”
潔西卡迅速換上兩支堪稱隱藏法寶的生力軍，準備配合目前的勢頭一口氣拿下空間門，免得夜長夢多，敵人的浮游要塞已經(jīng)超出了她的預計。
“潔西卡小姐，安迪…安迪他……”帕西斯臉色慘白地指著一塊布幕，神情是強忍又無法不問的驚惶。潔西卡的眼神柔和下來，拍拍他的肩：“放心，那一擊沒有打到安迪?！?br/>
但內(nèi)心，她并不像表面那么樂觀，因為當時的距離太近了。
萬一碎片刺進要害……潔西卡不敢深想下去，而局勢也不容她放太多注意力在弟弟的徒弟身上。
本來她的戰(zhàn)略構想是利用高等魔族托大的心理，以優(yōu)勢兵力截斷他們的退路，再由肖恩出馬。
即使肖恩是人類當中少見的強者，如果全力發(fā)揮天杖的力量，也只能支撐最多半天。這段時間就算來得及把那些高等魔族全部干掉，也要他們乖乖站著挨宰才行。一旦逃回魔界，或者來個空間轉移，那就什么戲也不用唱了。
所以她秘密布置了一個覆蓋艾斯嘉全境的封魔法陣。
通過特殊的法器切斷山峰，使其平面朝上，飄浮到特定的位置，形成施法的領域。
空間魔法是立體魔法，平面的方式起不了作用，只有復合型的多重法陣才能封住。但是這項工程太過浩大，目前也只是逼近完成，而且有效時間同樣有限。
必須在今天以內(nèi)了結。瞄了眼鑲在墻上的計時儀，她向圣炎獸古拉迪烏斯發(fā)出指示。
雪白的大鳥一振翅就鏟平了數(shù)百魔獸，飛舞著掩護陣型的薄弱環(huán)節(jié)，吐出火球炸開缺口?？吹浇y(tǒng)帥的召喚獸如此神勇，聯(lián)軍都大聲歡呼。
“奇怪，是我眼花嗎？那只鳥好眼熟。”
艾爾拉斯注視屏幕喃喃自語。維烈皺眉道：“不是你眼花，是我的侍從。”
“那怎么會跑到螻蟻那邊去？”
沒有回答，魔界宰相漠然的神色微微動搖：難道，她也來了？在戰(zhàn)場的某個角落？
寬大袍袖下的手攥了攥，然后是剔除了感情的冷酷語調(diào)：“弗雷德?！?br/>
“叫我干嘛？”坐在有華蓋的躺椅上享受美女服侍的風之幽鬼懶懶地睇來一眼，“我正忙著呢?！?br/>
“去把司令部剿了，一個也不許放過?！?br/>
嘖了一聲，弗雷德嘟囔著起身：“竟然交給我這么麻煩的任務?！北е缛ピ缁氐哪铑^，他一連跳躍了幾次，來到目標的上方。
足有三十米寬的鐮刀型風刃深深嵌進結界的弧面，互不相讓地僵持了一會兒，化為碎散的氣流消失。
“還挺堅固的嘛?！备ダ椎麻e閑地笑了。在他看來這種程度的防御連熱身都不夠，只要把建筑物連根拔起，或者用超音波破壞內(nèi)部，一切就搞定了。
來勢洶洶的魔法攻擊阻止了他，七彩的光焰撞上高等魔族特有的防壁，炸出色彩斑斕的火花。
司令部里，人人緊張地站起。
“閣下，快走！來的是風之幽鬼，我們擋不了多久！”
這就是風之幽鬼。帕西斯盯著布幕上的影象：白金色的微曲短發(fā)，蒼藍的眼眸，五官俊逸，和一般的人類青年沒有兩樣。
潔西卡態(tài)度沉著，對一個灰袍老者道：“你們帶帕爾去陸軍分部，那里也有相關的道具?！苯恿畹娜它c點頭，拉過臨時學徒。
“潔西卡小姐！”
“別擔心，我們?nèi)チ硪粋€司令部。”潔西卡綻開沉穩(wěn)的笑容，擺擺手，“戰(zhàn)后見?！?br/>
“嗯?！彼闪丝跉獾你y發(fā)少年不再掙扎，和死靈法師們一起離開。幾乎在同時，負責啟動另一個法陣的法師叫道：“奇怪！那邊的通路關閉了！”
驚呼四起，人們恐慌地猜測。潔西卡眸光一寒。
科爾修斯……
她不是沒料到他會發(fā)難，要鏟除她，也沒有比戰(zhàn)場更好的機會，只是她原先以為：他會等局勢再穩(wěn)定些。
看來她高估了他的耐性，低估了他的野心。閉了閉眼，潔西卡毅然轉向通往陸軍分部的法陣，一名參謀更快一步，將她朝里頭推。
就在這時，天花板消失了。
所有的法師把一瞬間所能想到的防御魔法全部施加給她，幕僚團組起人墻擋在她面前。能爬到這個位子，他們的武藝都有兩把刷子，然而，連抵抗的時間也沒有，就被透明的渦卷絞得粉碎。
“閣下，快逃！”只有一個人來得及說出遺言，和著噴濺的血。
無言地，潔西卡按著左手小指上的戒指。
早在房頂被吹飛的一刻她就決定用瞬移戒離開，不是懦弱怕死，她肩上背負著整個聯(lián)軍，容不得她講義氣。
但是不行……大概是空氣屏障之類的東西，困住了她。
逃跑無門，只有迎戰(zhàn)。年輕的盟主拔出佩劍[煅炎]，抬起頭。還浮在半空的風之幽鬼挑眉一笑：“哦，是女人，可惜不是美女?！睂τ跊]有姿色的異性他向來興趣缺缺，輕慢地打了個響指，“我不殺女人，就讓我的下仆送你一程——亞克，給她留個全尸?！?br/>
驚險地閃過敵人的幾下?lián)鋼?，潔西卡因為踩到散落的瓦礫而踉蹌，險些跌交。
體形輕巧的魔獸和他的主人一樣，進退如風，肉眼根本追不上，她純粹是靠條件反射抵擋。
哪怕知道是垂死掙扎，彼此的實力天差地遠，她也不愿放棄，更慶幸能保持聯(lián)軍統(tǒng)帥的尊嚴，以一個戰(zhàn)士的身份迎接死亡。
終于力竭的剎那，她聽到遠處傳來熟悉的長啼，似乎是古拉的悲鳴。
生前的種種在腦中一閃而過：金戈戎馬的歲月；辛苦組建軍隊的初期；一邊打理家業(yè)，一邊幫某個長不大的任性鬼收拾爛攤子，毫無空余的忙碌青春；然后是棕發(fā)的小男孩笑著喊“姐姐”，撲進她懷里的情景……
而她最后聽見的，是自己頸骨斷裂的聲音。
******
一陣撕裂般的心悸，使肖恩停下握著暗鐮的手。
“肖恩師父！”菲莉西亞一發(fā)炎流彈轟退趁機反撲的魔獸，焦急大喊，“別發(fā)呆??！”
“啊…是。”慢應了一聲，肖恩依然魂不守舍，只維持最低限度的自保，再無之前的拼勁。
是怎么了……怎么了呢……黑色的潮水淹沒他的心，冰冷、厚重，向來穩(wěn)定的雙手此刻竟然隱隱顫抖。
身后又響起養(yǎng)女的提醒，他強打精神，甩去不明確的預感，迫使自己專注于眼前的戰(zhàn)事。
******
“該死，維烈！你給我說明清楚！”
和出發(fā)時的意態(tài)悠閑截然相反，風之幽鬼極其狼狽地回到次元通道前的大本營。發(fā)絲凌亂，米色的長袍焦了好幾處，腋下夾著不斷掙扎的圣炎獸。
看到他的樣子，維烈也十分錯愕，更讓他搞不懂的是友人為何會和侍從杠上。
“維烈——”還不知道他和這些可惡魔族的關系，古拉迪烏斯抽噎著撲向他，“你一定要殺了這個壞蛋，為潔西卡小姐報仇！”
“你殺了潔西卡??？”維烈驚怒交集，厲聲質(zhì)問。
“干嘛？是你要我剿了司令部的啊?！弊屖膛脕硖鎿Q的衣服，弗雷德沒好氣地道，“那邊是有個女人，叫什么名字我沒問?！?br/>
聽著兩人的對話，艾爾拉斯想起一件事，臉色發(fā)白。
“那個，維烈，我一直忘了跟你說?！崩⒕蔚卮寡?，他斯斯艾艾地道，“聯(lián)軍的統(tǒng)帥，就叫潔西卡。”
瞪著他，魔界宰相一時失去聲音。
同樣的冰水灌進他的心房。
******
因為高層的動搖，魔族的行動遲緩了許多。而聯(lián)軍有第二司令部接替，沒有出現(xiàn)絲毫破綻。
為了避免影響士氣，消息只傳給各指揮部，在場的軍官們沉默肅立，化為無聲的石像。
“******都給我動起來！”陸軍總指揮凱歐上將扯開嗓門怒吼，“那兩個哭的把眼淚擦掉！戰(zhàn)爭結束有的你們好哭！”訓完部下，他轉向司令部生還的一批人，順了順氣才得以流暢地說話，“不好意思，請你們?nèi)ツ沁叺男》块g，這里太吵了，也不太方便?！?br/>
領頭的灰袍法師點頭表示理解，跟著向?qū)щx去，他的助手卻一動不動。
潔西卡小姐死了?。颗廖魉怪挥X腳下裂開一個無底洞，將他吞沒。
大腦混亂得無法思考，唯一的念頭是：他要怎么向肖恩交代？
再也站不住，他沖出帥帳。認出他是戰(zhàn)神的弟子，守衛(wèi)沒有阻攔。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帕西斯握緊佩劍，碧眸浮起霧氣。
連潔西卡小姐也死了……
沒死的最好，死了的死成一堆！一抹眼睛，他奔向士兵的隊伍。
帕西斯上陣的同時，他的師兄被從前線抬下來。
不用麻煩了。華爾特很想這么跟戰(zhàn)友和白魔法師說，可惜他發(fā)不出聲。
他的傷……應該是沒救了。
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好運得不可思議。第一天回到營地，他兩條腿難看地抖動，晚飯也吃不下，只喝了幾口水。滿滿的后怕涌上來，幾乎令他崩潰。再無剛上戰(zhàn)場時躍躍欲試，天真不怕死的勁頭。
戰(zhàn)爭不好玩，真的不好玩。
之后，無數(shù)次和死神擦肩而過，他的膽壯了，甚至有心情調(diào)侃自己：下回說不定就是最后一次。
幸運之神也的確不會永遠眷顧一個人，魔獸抓破了他的胸腔。
費力地吸氣吐氣，華爾特正想擠一聲道歉給師父和母親，一句肉麻話給遠方的未婚妻，原本火辣辣疼的傷口被清涼感取代，疲乏的四肢再次涌出力氣，宛如重生的感覺使他驚訝地瞪大眼。
躍入視野的是一個美麗的小生物，四片閃閃發(fā)亮的薄翅，精致的小臉有著長壽種族特有的冷漠，語調(diào)也缺乏情緒起伏，卻在華爾特耳邊放大再放大，化為雷霆：“請你珍惜你的生命，這是我最后一滴眼淚了?！?br/>
呆了一秒，他掙扎爬起，用最端正的動作行禮：“我會連你的份一起活下去?！?br/>
妖精綻開淡淡的笑容，像融化的雪般消失。
穩(wěn)如磐石的手顫了顫，舉起，扎緊松垮的頭帶。
“****他XX的！”一邊中氣十足地咒罵，華爾特一邊撒腿狂奔，壓根看不出他前一刻還是重傷者。
青年的氣勢簡直可以用“神阻殺神，魔阻殺魔”形容，但是一連砍翻十來頭魔獸后，一只雪白的柔荑不費吹灰之力地抓住他：“你是個好兵，掩護我?！?br/>
“??？”華爾特用眼角的余光看去，只見一個過去碰上他絕對會吹口哨的大美人。俏麗的短發(fā)，身穿貼身而輕便的短袍，顯然是名戰(zhàn)斗法師。右手仿佛火焰組成的長鞭舞得獵獵作響，鮮紅的護腕刺激了華爾特的記憶。
那是神器[飛焰]，那么她是……
“貝爾妲小姐！”
“喲，你認識我？”貝爾妲忙得沒空打量他，只道，“你剛剛太拼了，照你那樣的打法，不消半刻鐘就會沒力。跟緊我，我們?nèi)シ饪臻g門?！比A爾特張大嘴，隨即低聲笑起來：“真是讓人心動的話?！?br/>
“彼此彼此?！?br/>
“好——沖了！”唰唰兩刀劈下雙頭魔狼的首級，華爾特以更悍勇的姿態(tài)大肆殺敵。貝爾妲看得咋舌：“好像某人?！?br/>
傍晚時分，位于西北方的一扇空間門在轟鳴聲中崩塌瓦解，聯(lián)軍歡聲雷動。而現(xiàn)場，堆積著上百名血液流盡的水族和數(shù)十倍的士兵，以及魔界第二軍團長的魔核。
受到鼓舞，由華爾特和貝爾妲打頭的突擊小隊；肖恩率領的本陣；以矮人和獸人為主的異族隊伍加快速度挺進，個個不要命地往前沖。傷亡最慘重的左翼更快一步，與第三軍團長的親兵陷入搏命的廝殺。
當最后一頭護衛(wèi)獸倒下，傷痕累累的白發(fā)青年終于一覽無遺地看清巍峨巨門的全貌。
連感嘆的余裕也沒有，他握緊劍柄。這把潔西卡贈送的名劍[雪夜]不沾血也不沾汗，幫他省去很多麻煩。即使如此，他也已經(jīng)筋疲力盡了，純粹是靠意志在支撐。
和他面對面的是一個蒼銀色直發(fā)的年輕女郎，一身遠行貴族的打扮，與周圍的氣氛格格不入。
女人？魯西克微微皺眉，隨即反應過來敵人是七魔將唯一的女性——第三軍團長菲歐莉娜。
“下賤的螻蟻?！奔t潤的唇瓣微啟，刻意吐出字正腔圓的艾斯嘉語。
水青色的眸子一動，凝聚成冰銳的視線，唇角上揚，是極盡蔑視的冷笑。
原來……這就是高等魔族。不懂得尊重生命，連死亡的真諦也不明白，自我膨脹，倚仗強大的力量為所欲為，精神狀態(tài)和沒有自控力的三歲幼兒同樣水平的“小鬼”。
“你笑什么！”看出他的輕蔑，菲歐莉娜惱怒地叱道，“低等動物還敢露出這樣的眼神，找死！”
數(shù)以千計的冰錐刺穿士兵溫熱的軀體，形成一根根悚然的冰柱，使幸存者望而卻步。憑著靈敏的反射神經(jīng)，魯西克避開指向自己的攻擊，飛快地撲向菲歐莉娜，鋒利的劍鋒卻被無形的屏障彈開。
“蠢貨！”
伴隨著刺耳的訕笑，近距離發(fā)射的冰針一枚扎進青年的左上臂，一枚粉碎了他的耳墜。信手揮舞，用凍氣逼退急忙來救的聯(lián)軍士兵，菲歐莉娜惡意地道：“你是個美男子，我本來想留個全尸給你，既然你不識相，就讓你做我寵物的點心——琳加！”細長的冰蛇應聲出現(xiàn)，張開散發(fā)出寒氣的大口朝魯西克咬下。驚險萬分地閃過，他冷靜地后退，思索對策。
但是無論他以何種角度攻擊，都打不破那道堅固的結界，反而在劇烈運動中消耗了所剩無幾的體力。哪怕他冒著生命危險當誘餌，讓戰(zhàn)友去封空間門，也突破不了拔地而起的冰墻，敵人好象擁有全視角一樣。
只有干掉她，可是……眼一花，魯西克咬緊牙關穩(wěn)住。
他只剩下一擊的力氣。
突然，他瞪大眼，若有所思地盯著冰蛇的尾部。注意到他的停頓，菲歐莉娜不失時機地指揮寵物：“放棄了嗎？那就死吧?！?br/>
下一秒，雪亮的劍鋒貫穿了蛇頭。
攻勢未停，利刃毫無遲滯地刺進障壁，爆發(fā)的劍氣輕松撕裂菲歐莉娜沒穿防具的嬌軀，鮮血飛揚。
“怎么會……”直到撕心裂肺的劇痛傳遍全身，第三軍團長才回過神，震驚地呢喃。
結界沒有失效，扭轉勝負的關鍵是她可愛的寵物。高等魔族的防壁不排斥魔獸，因此，劍上串著冰蛇的雪夜也被判斷為無害的友方。
一腳踢飛魔核免得敵人重生，魯西克拼盡最后一口氣扯下項鏈，投進空間門。
緊接著，黑暗兜頭罩下。
“小子！”
手持巨斧的大漢險險摟住青年軟倒的身體，焦急地搖晃。隨后趕上的士兵們都滿臉歡喜欽佩，關切地問道：“他沒事吧？”
沒有回答，傷口愈合的冰蛇蠕動著睜開雙眼，發(fā)出憤怒的咆哮。而四面八方，大陸各地的魔獸正應魔界宰相的召喚源源不斷地趕來。
“把他帶下去！”大漢將奄奄一息的戰(zhàn)友拋給一個跑得最快的士兵，“封印空間門的英雄，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
當魯西克恢復意識，太陽已經(jīng)下山了。
最先聽見的是柴火的噼啪聲和細微的人聲，然后是混合著啜泣的咒文吟唱，熟悉的聲線使他睜開眼，模糊的視野只能辨認出一抹火焰的暖色。
“露西！”瑪麗薇莎泣不成聲，“你醒了！你醒了！”
“不要哭，瑪麗?！睖厝岬陌参枯p不可聞。但紅發(fā)少女還是聽到了，晶瑩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你傷得好重?！?br/>
他被扛回來的時候，幾乎就是個死人！連資深的祭司看了也搖頭，是瑪麗薇莎自告奮勇，使出禁咒[神恩的曙光]，才將他的小命從冥界門口拖回來。
即使這個法術會耗去她大半的壽命，她也不后悔，只要露西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她用魔法探測后發(fā)現(xiàn)，他體內(nèi)盤踞著一股奇怪的能量，雖然沒有危害，卻驅(qū)之不散。
“但是我還活著?！濒斘骺说恍?，虛弱而溫暖，目光四下游戈，“我的戰(zhàn)友們呢？應該都沒事吧?！爆旣愞鄙恢?，不忍地別過頭，半晌才擠出聲音：“扛你回來的那位先生只交代了幾句就走了，當時只有他一個人，后來也沒看到他。”
“……都死了嗎？”魯西克沙啞地道，表情平板。
一張張平凡的臉在腦中快放，他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
心一痛，兩行淚水靜靜地流下。感到臉上的濕意，魯西克苦笑：“傷腦筋，現(xiàn)在還不是哭泣的時候啊?！?br/>
“露西……”
“瑪麗，為他們念段悼文好嗎？我不信神，你是白魔法師，好歹有資格?！?br/>
一手放在戀人的前額，瑪麗薇莎啟唇，唱起走調(diào)的安魂曲。不一會兒，陸陸續(xù)續(xù)的歌聲從營地各處響起，回蕩在夜空，清寂地散開，應和著遠方戰(zhàn)士的吶喊聲，無限凄涼：
“是誰的歌喉響亮，吟唱血淚的戰(zhàn)歌；
是誰的號角嘹亮，吹起鐵與火的烽煙；
夢想一霎那碎裂，希望變成了青煙，
四處流溢著紅色的河水，昔日的城市蒙上絕望的死霧。
星空下，永不停止的華爾茲，倒映在歷史的河流里，
七弦琴上跳動的音符，是一個個英雄的瞬間。
我的朋友啊，請記得墓碑上銘刻的故人，
他們?nèi)缃裨谶b遠的冥界，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刀和劍交擊而成的音樂，是戰(zhàn)友們奏響的葬曲，
為了每一個離開的英雄，我們祈禱——
讓光榮和寧靜永遠屬于他們……”
******
九點四十一分，妖靈族的戰(zhàn)士與整支護衛(wèi)軍團同歸于盡，一人在臨死前投出項鏈。
十點三十三分，第四扇空間門在華爾特和貝爾妲的攜手作戰(zhàn)下封印。
十二點零六分，肖恩連破兩扇空間門，群情激昂。
只剩下一扇巨門，挺立在魔族的大本營前。但是直到凌晨，它也沒有動搖。
精銳的裝甲獸師團組成堅實的方陣，文風不動地抵擋聯(lián)軍猛烈的攻勢。而外圍，集結完畢的魔獸殘兵不斷向內(nèi)擠壓，展開鬼魅般的游擊戰(zhàn)，只有騎兵和法師能對它們造成微弱的傷害。
到處是刀光劍影，慘叫和咒罵匯聚成洶涌的聲浪，每時每刻都有人流血犧牲。雙方的搏殺就像兩個巨人，拼盡最后一份力氣做生死較量，氣喘吁吁，傷痕累累。
明亮的日光從東方的地平線鋪展開來，誰也沒注意到。
第二司令部里，副盟主科爾修斯·克威特注視布幕，自言自語：“差不多是和談的時候了?！?br/>
只有打到這個地步，魔族才會聽他們這些“螻蟻”說話。而趁著和談的機會，也許能一舉消滅所有的高等魔族。就算不行，還有封魔法陣做底牌。
“去叫奧佛瑞特來?！毖韵潞翢o對精靈的王者應有的尊重和敬意?？茽栃匏共徽J為自己的態(tài)度有什么不對，嚴格說來這場戰(zhàn)爭就是精靈惹出來的。
“陛下，那邊也準備好了。”一名法師報告。英雄王滿意頷首。
一切，很快就是他的了。
精靈王是禮節(jié)周到的人，即使聯(lián)軍的軍官們都不甚友好，也沒有以眼還眼。事實上，他根本沒什么觸動。
經(jīng)歷了喪妻之痛，又被女兒仇視，這世上還有什么事情能讓他在意？
“很抱歉，奧佛瑞特陛下?！笨茽栃匏估涞氐溃拔页笤捳f在前面，如果魔族要求把你交出去，我們只有照辦?！蓖瑯永涞仨怂谎?，奧佛瑞特無聲無息地從原地消失。在場的人們大駭，趕緊看向投影屏。當然，布幕再大，也不可能找到單獨的個體。
憑借血緣的感應，奧佛瑞特卻能夠在亂軍中鎖定目標。
看到驟然出現(xiàn)的父親，菲莉西亞立刻拉長臉：“你來干什么！？”
“放心，我不是來見你?！眾W佛瑞特溫和以應，詢問相反一臉歡喜迎接自己的肖恩，“還有精靈活著嗎？”
“這個…我不清楚?！弊匕l(fā)青年為難地搔搔頭。他全身上下都是血污，氣質(zhì)卻絲毫不變，沒沾上半點狠戾殘酷。奧佛瑞特眼神一柔：“菲莉西亞就拜托你了。”
“哎？”
“聯(lián)軍的首腦打算把我當作誘餌，雖然沒資格說三道四，但我也有我的尊嚴。乖乖讓魔族虐殺，那可無味至極?！?br/>
姐姐怎么會這么做??？肖恩驚疑不定。奧佛瑞特道了聲別，飛向戰(zhàn)況最吃緊的部位，一揚手，成排的爆炎激射而出，造成一片輝煌的崩潰。
瘋狂攀長的荊棘組成一道道銳利而堅硬的屏障，給予陷入困境的部隊喘息之機。
無數(shù)金色的電光打下，掀起破滅的序曲；冰白的凍氣波呈放射狀涌出，在凍結的瞬間就用風壓碾碎；火流星和光箭一枚接著一枚從天而降，炸開對應的大坑；當擁有魔力的魔獸終于反應過來時，漆黑的光線——黑魔法[萎縮]已剝奪了它們的力氣，大規(guī)模的砂泉法陣一個不落全部落網(wǎng)。
最后，奧佛瑞特干脆操縱氣流揩來一條項鏈，親手丟進空間門。
短短數(shù)十秒，幾個輕描淡寫的出手，就徹底扭轉了戰(zhàn)局。不但魔族一方目瞪口呆，本來要把重要的砝碼抓回來的軍官們也傻在屏幕前。
搞什么！他們居然放著這么貴重的戰(zhàn)力不用！
“請出來吧，魔王陛下?！鼻謇实哪新晜鞅槿珗觯p淡如風，“如果您不認識我，請容我自我介紹，我的全名是奧佛瑞特·迪凡烈·德修普。”
幾乎在同時，維烈握緊祈蓮星杖，一只手橫在他面前：“我去。”
“王??？”
“少羅嗦，按順序也是我先。”戴正墨鏡，艾爾拉斯意味深長地道，“維烈，以后就交給你了?！?br/>
“呃…?。俊本S烈反射性地應了一聲，突然浮起不祥的預感，正要勸阻，艾爾拉斯打了個響指，伍菲和卡蒂絲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左一右夾住他，菲亞斯舉著大槌笑得和氣：“維烈，睡一下吧?！?br/>
事后，魔界宰相質(zhì)問這幫混蛋：為什么眼睜睜看著主君去送死？
眾人抹淚叫屈：“我們又不知道艾爾是打著自殺的主意，我們以為他是報仇，總之一切都是那些螻蟻不好！”
“……”
望見從魔族的陣營遙遙飛來的身影，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jīng)。
惡名昭彰的敵方大頭目長得并不如世人以為的丑陋可怕，外表像二十來歲的青年，一身黑底金線的軍裝，戴著奇怪的曲線型鏡片，露出來的部分線條纖細，抿緊的唇透出英氣。
他就是外公！菲莉西亞激動得手心出汗，一霎不霎地凝視素未謀面的親人，有股沖動出聲呼喚，想起魔族的暴行，硬生生地忍住。
她不要和這幫壞蛋侵略者在一起！
瞥見與艾爾拉斯對峙的奧佛瑞特，她生平頭一次，為父親擔心起來。
“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魔王態(tài)度傲慢，毫不掩飾刻骨的恨意，“給你兩條路選，一是跪在我面前自殺，二是跟我回去零零碎碎受死?！辈槐怀姓J的女婿搖搖頭，表情毫無波動，簡短地道：“來吧。”
艾爾拉斯嗤笑了一聲，下一刻，奧佛瑞特感覺體內(nèi)豐沛的力量被一股強硬的外力壓制，像被鎖進匣子一樣。
封印，不，感應力嗎？只微微吃了一驚，精靈王就鎮(zhèn)定下來，脫去雪白的外袍，露出底下秘銀制的鏈甲。嫌長發(fā)礙事，用風刃截斷。冰藍的發(fā)絲飛舞，在陽光下如水澄澈。
然后，他抽出腰間的細長劍。
“啊——慘了！艾爾不會武藝?。 边h處觀戰(zhàn)的伍菲尖叫。卡蒂絲冷靜地道：“怕啥，直接用念動力轟了他的腦袋就行。”
“拿槍射更威風，反正維烈睡著了?！狈苼喫古d致勃勃地建議。被迫入睡的魔界宰相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而躺椅原本的主人摸著下巴加入談話：“一槍解決太便宜他了，我認為艾爾不會采納?！?br/>
“干脆我上！我會用我的劍把他割得七零八落，或者和弗雷德哥哥來個雙劍合壁！”
“敬謝不敏?！憋L之幽鬼斷然拒絕。伍菲不死心地纏著他撒嬌。菲亞斯和卡蒂絲埋首商議片刻，拉下通訊器向主君致電：“喂喂，艾爾，我們初步的討論結果是……”
對他們而言，這場戰(zhàn)爭自始至終只是游戲罷了。
但結局，卻慘痛得令每個高等魔族刻骨銘心。
閃過兩發(fā)動力波，奧佛瑞特背上的風翼一擺，欺近對方。雖然在間不容發(fā)之際避開，艾爾拉斯僵硬的動作卻極為笨拙。奧佛瑞特怔了怔，心頭籠上疑云：
難道他……不會武？
因為接連幾下試探也落空，奧佛瑞特一時吃不準他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在裝傻。而艾爾拉斯方面，真正是手足無措加眼花繚亂。
其實他學過武，優(yōu)離開摩耶以前，曾教他基本的防身術。然而那么多年沒鞏固，早就忘得一干二凈，連底子也沒剩下，全是仗著墨鏡——[自動轉向儀]才劍下逃生。偏偏焦頭爛額的時刻，友人還不識相地來打擾：“……你先用廣域力場定住他，就可以慢慢地宰割。到時清蒸也好油炸也好，全隨你！”
我咧~~頭都暈了，還清蒸油炸！艾爾拉斯氣得捏碎了通訊器。這本是個絕佳的機會，奧佛瑞特卻沒有下手。
他本來就不想置對方于死地，光是看在瑪格的份上就不能。何況艾爾拉斯一死，魔族肯定為他報仇雪恨，使局勢更加惡化，最好的方法，是俘虜他。
以艾爾拉斯的地位，聯(lián)軍也不敢拿他怎么樣。更重要的，菲莉西亞可以和外公團聚。
奧佛瑞特并不知道封魔結界和神圣器的事，思慮妥當，就低聲道：“你不是我的對手，投降吧?！卑瑺柪够匾岳湫?，暗暗停止墨鏡的功能。
勸降無效，精靈王只得選擇較為粗暴的手段，長劍疾刺。這一劍快歸快，路線卻比之前明朗，滿以為他能躲開，不料直直扎進胸膛。
“你……！”奧佛瑞特頓時愣住。
嘖，跟一個大男人一起死真討厭。強忍嫌惡之情，艾爾拉斯趁對方錯愕的空擋抓住他的手臂，啟動魔核的自爆功能，用惡狠狠的語氣道：“我告訴你，你死了也見不到我的女兒和外孫女！”
森綠色的眸子瞪到最大，然后是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莉…莉還活著啊?！?br/>
這句話是精靈語，但因為接觸的關系，艾爾拉斯可以聽見心聲。
這下輪到他瞠目結舌，一剎那唯一的念頭是：RESTART可不可以？
答案是NO。
銀白的光芒擴散開來，伴隨著魔王陛下含恨的詛咒：“奧佛瑞特，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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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觀眾們有些看不懂。
只能推測精靈王用精湛的劍術將魔王逼得走投無路，一劍刺進他的心臟，但邪惡的魔王臨死反撲，最終兩人同歸于盡。
因此，雖然精靈王不幸亡故，爆炸的余波又葬送了好幾千人，余下的人們還是歡欣鼓舞，慶賀萬惡的敵首被誅殺。
驚痛的只有肖恩和菲莉西亞。
一下子失去兩位親人，使菲莉西亞無法不惶然，情不自禁地抓緊養(yǎng)父的衣袖。
今后，她只有肖恩師父了。
但是他們倆的沖擊遠遠比不上弗雷德等人。
“怎…怎么會這樣……”菲亞斯喃喃道，滿臉難以置信。卡蒂絲搖晃了一下，強自振作：“趕緊把艾爾的核拿回來，讓維烈?guī)退厣?。”弗雷德失神地道：“沒用的，我們都感覺得到，那是核碎裂發(fā)出的能量?！?br/>
“討厭！弗雷德哥哥說謊！”伍菲用力捶打他，眼淚奪眶而出，“艾爾怎么會死！他怎么會死啊！”
“喂，你們還有空吵架！”一個麥穗色長發(fā)的青年從天而降，他是第四軍團長恩特來·夏拉，也是七魔將僅剩的成員，“人類打過來了！我的部隊可擋不了多久！是不是暫時撤退比較好？反正還可以再來。”
“這……”眾人面面相覷，現(xiàn)在情勢混亂又群龍無首，他們實在拿不定主意。突然，菲亞斯高喊：“不行！艾爾都死了，我們怎么可以不為他報仇！”
“沒錯！干脆把這個星球全毀了！”伍菲握拳響應，眼里射出兇光。
“艾爾真的死了嗎？”卡蒂絲撫額低語，還無法接受現(xiàn)實。和瑪格蕾特不同，艾爾拉斯從小和他們一起長大，歷經(jīng)漫長的歲月，感情之深厚決非筆墨能夠形容。失去他，無疑是挖心抽髓的痛。而這股痛，足以讓每個高等魔族發(fā)瘋。
所以他們都有點夢游的不真實感。
“不會吧，長老不是說過，這個世界的武器絕對無法損壞核，回頭去找就是了?！倍魈貋磔p松的發(fā)言使伍菲和菲亞斯稍稍恢復神智，卡蒂絲松了口長氣，惟獨弗雷德不確定地沉著臉。
因為他懷里，揣著一根艾爾拉斯托他保管的項鏈。
“就算這樣，也不可饒??！恩特來，你指揮剩下的洛克后退，我來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電死！”
青年接令離去。弗雷德煩躁地雙手環(huán)胸：“事到如今，是不用講什么規(guī)矩了。我們一起上，將他們徹底打垮?！蔽榉普癖蹥g呼：“弗雷德哥哥說得真好！”
“好在哪？”冷冷的聲音澆熄她的興奮。
“啊……維烈哥哥，你醒了？”
魔界宰相不知何時坐了起來，幽冷的目光瞧得他們心頭直打鼓：“你們都昏頭了？又是敲暈我，又是搞雷擊——王呢？”眾人一窒，你推我搡，最后弗雷德被指名解釋，才硬著頭皮道：“艾爾被精靈王一劍穿胸，不過精靈王也死了?！彼斆鞯厥÷粤艘徊糠质聦崱?br/>
維烈瞇起眼，黑眸射出瀕臨瘋狂的光芒，一字一字重復：“奧佛瑞特死了！？”
“呃——”弗雷德舌頭打結，幸好他反應快，連忙粉飾，“也…也許還沒死透，現(xiàn)在戰(zhàn)況不利，無法確認。”
“……”摩挲純白的杖身，黑之導師閉目似乎在整理思緒。漆黑的長發(fā)垂落下來，襯得他的膚色更為蒼白，細瘦的身子疲憊地蜷起，過去暖玉般溫潤淡雅的氣質(zhì)不再，周圍彌漫的是令人心臟痙攣的冰冷森然。
“有人在布結界，空氣的流向不對?！卑肷?，他緩慢而輕柔地道，“我大概可以猜出用途，我們的時間不多。伍菲把聚魔塔劈了，法師很好認，也交給你；菲亞斯負責解決運送物資的海軍，把他們的補給線截斷，順便在各地制造洪澇；卡蒂絲搗毀那三座要塞，直接扔在聯(lián)軍頭上也可以，那種程度的重力你應該能夠操縱，完事后就協(xié)助菲亞斯；弗雷德去找出施法者，我估計在天上，解決以后鏟平東方學舍和四大世家，你要注意和大家的聯(lián)絡，一旦法陣啟動，就馬上把其他人帶回來，暫時撤回摩耶。反正這么一鬧，聯(lián)軍沒十年八載別想恢復，我們隨時可以卷土重來，徹底掃蕩他們。”
弗雷德等人聽得毛骨悚然，嘴上唯唯稱是，心里卻在痛哭流涕。
嗚嗚嗚，他們溫柔可親的維烈，什么時候才會變回來？
“那…那你呢？”菲亞斯關懷地問了聲。
“我？”維烈睜開眼，交疊起雙腿，靠著一邊扶手，法杖擱在膝上，姿態(tài)閑雅，目光卻空幽迷離、渺茫無依，“我就在這里，等奧佛瑞特和我決一死戰(zhàn)。如果有人妨礙，就把他們消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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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的最高層一出手，立刻天地變色。
各地頗頗告急，地震海嘯颶風層出不窮，災情報告像雪花片一樣飛到司令部。雖然戰(zhàn)爭勝利在望，科爾修斯卻笑不起來。
更讓他失態(tài)怒吼的是一則最新消息：“封魔結界故障?。吭趺椿厥?？”
“這…好象是因為魔王和精靈王那場戰(zhàn)斗的影響。也不是壞了，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修復……”法師還沒說完，另一頭又有人大叫：“陛下，不好了！最東邊的結點被風之幽鬼發(fā)現(xiàn)了，現(xiàn)在情況不妙！”
一塌糊涂?？茽栃匏闺U些抱頭呻吟。如果封魔結界破了，有肖恩也沒用。
這一刻，他由衷后悔不該那么早加害潔西卡。她在的話，說不定會拿出個辦法。
代表外來者進入的警鈴乍響，嚇了眾人一大跳。同時一個容姿秀美的女郎憑空出現(xiàn)，淡青色的發(fā)，唇畔漾著淡淡的笑，見眾人一臉如臨大敵，擺手道：“啊，別緊張，我是風神，風神蕾亞?！?br/>
風神？軍部首腦將信將疑。他們倒不認為眼前的女子是奸細，魔族個個高傲，不屑耍這種手段，只是一個毫無神明威嚴的家伙突然跑進來自稱神明，實在有點瘋子的味道。
蕾亞也沒有積極證明自己，反而盯著窗口贊嘆：“哇啊~~這個警報風鈴做得好別致，我可不可以看看？”
“……”
感到室內(nèi)的氣溫驟降，她才回過神擺出勉強合格的姿態(tài)：“咳咳，具體情況我已經(jīng)知道了，封魔結界就交給我們。”科爾修斯大喜：“真的嗎？”
“嗯，我們不輕易許諾，一許下諾言就絕對會完成?！绷粝伦屓诵欧奈⑿ΓL神直接轉移至高空。
“蕾亞姐姐！”一個火紅色長發(fā)的少女飛向她，語速急切地匯報，“蒂娜正在幫那些法師修復結界，可是那個風之幽鬼好橫，都不肯退讓。直到蒂娜說話才轉頭去打海姆，海姆是男的他不留情，還說什么最討厭小白臉，打得海姆哇哇叫，你也去教訓他一頓嘛！”
“別擔心，伊芙妮?！崩賮喤呐乃念^，安撫道，“等絕對領域完成，他再厲害也逞不了兇。”
“可是……”
“你怕死嗎？”
火神伊芙妮用力搖頭，神情是一往無前的堅定：“我是說，魔族這么強，我們既然出手了，干脆做得徹底一點，把他們的能力也一并封印。”蕾亞輕嘆：“我何嘗不想，可是這樣元素會失衡，進而影響自然天候。這么多年仗打下來，魔力已經(jīng)被過度使用了。再這么一封，會連調(diào)節(jié)也做不到。而且我們也要顧慮秦蒂絲大人和普路托大人的立場。做得太絕的話，還會被賀加斯大人發(fā)現(xiàn)?！?br/>
“賀加斯大人最過分了！維護和平是他的責任，居然什么都不管！”伊芙妮義憤填膺地大罵。
“就像我們有我們的難處，他也有他的難處?！?br/>
“哼！”伊芙妮不以為然。蕾亞再次拍了她一下：“快去吧，時間有限，我們不能浪費。”伊芙妮點點頭，轉身奔向自己的崗位。
她沒有說再見，因為沒必要。
攤開手，看著掌心的青色光團，風神溫柔而歉意地道：“今后就交給你了，希露菲爾?！?br/>
******
有了元素神們的幫助，原本困難重重的布陣變得輕而易舉。
橫向展開的金黃色光柱融匯貫通，燦爛華美，無數(shù)具象化的符文交錯旋轉，隨著法師的吟唱逐漸完善，龐大的威勢震撼了每個人。魔界宰相第一時間站起來，眼神沉冷。
弗雷德失敗了嗎？
……無妨。揚起森然的笑容，他轉向喊殺聲越來越近的地平線，手中的祈蓮星杖劃了個幾個圈。作為司令部的黑色圓形空間呼應著閃光，各種數(shù)據(jù)圖形不斷變換，經(jīng)維般的銀色細線在球面繚繞變粗，最終一切都化為空白。
而灰色的次元通道里，傳出機械摩擦的動靜。回頭瞥了一眼，維烈略微猶豫。
算了，如果聯(lián)軍有什么法寶連次元通道也能封住，再由這些最終型的裝甲獸去斷后。
感應了一下，他皺起眉頭：連恩特來也死了?。?br/>
這幫人類……太不識好歹。
怒氣不受控制地攀升，沖破理智的柵欄，內(nèi)心深處有個聲音叫著停止，這樣做是錯誤的，是自己這邊先挑起戰(zhàn)爭，人類反抗無可厚非，可是瑪格……
一想起心上人的音容笑貌，她的死和她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黑眸剎時籠上血霧，再無半分遲疑自省。
黑袍一蕩，他騰身而起，接近到適當?shù)木嚯x后，左手舉起，無形的氣墻竟然硬生生地擋住數(shù)十萬的大軍。
殘酷的笑意浮現(xiàn)。
“黑之導師！”
不知誰發(fā)了聲喊，陣形頓時潰散，深入人心的威名使聯(lián)軍未戰(zhàn)先怯。靜靜懸浮的黑發(fā)少年身形單薄，在寬大的黑袍反襯下更顯瘦弱；面容清俊而蒼白，充滿了書卷氣，周圍卻盤旋著瘋狂的殺氣，絕望而窒息，像有暴風無聲地咆哮、撕扯，無底的黑洞在他身后張開。
六顆晶瑩的球體一轉，視野變得血紅。
塵埃落盡后，地獄般的景象呈現(xiàn)在幸存者面前，尸橫遍野，全部是觸目驚心的焦黑。連見慣大風大浪的軍部首腦也為之膽寒，搶過傳音水晶下令：“肖恩，快過去！只有你能攔住他了！”
“……哎？”被寄予厚望的戰(zhàn)神好不容易輪到休息，才合眼了一會兒時間，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換班了嗎？”
“不是換班！是黑之導師，黑之導師出現(xiàn)了！你快給我擺平他！”
這個聲音，好象是卡修??？揉揉眼，肖恩困惑地應了聲。
在軍隊里，士兵沒有說不的權利。
“肖恩師父，我也去！”菲莉西亞快手快腳地套上鎧甲和長袍，七天的戰(zhàn)斗生涯，磨光了她身為女性的矜持。肖恩拗不過她，一方面也沒時間，只好匆匆洗了把臉清醒頭腦，連飯也來不及吃就奔赴前線。
借助友人的接應，他們一下子就跳到陣頭，毫無準備地目睹了修羅場。
“天哪！”菲莉西亞緊緊捂住嘴。肖恩也暗暗心驚，立刻取下天杖幻化成的手鐲。封印自動解開，精致華麗的沉重十字架被他扛在肩頭。
看到功績斐然，赫赫有名的戰(zhàn)神，安心的情緒擴散開去。人們不再驚惶，取而代之的是發(fā)自心底的歡呼和鼓勁。
“肖恩，交給你了，千萬別勉強啊。”身穿綠色法師袍的布修關懷地叮囑，幾位東方學舍的成員也投來擔憂的視線。聽聞消息，帕西斯趕緊朝前頭擠，反正他不是正式的士兵；華爾特和魯西克只能在原地干著急；安迪因為傷重，還在靜養(yǎng)中。
“嗯，莉，你后退點?！毙ざ髁晳T性地對養(yǎng)女施加防御結界，側移了一步，擋在她面前。
下一秒，他心里浮起奇妙的感觸：終于到今天了。
黑之導師……是什么樣的人呢？
能做出這樣的事，一定是個殘忍的魔族吧。
“聯(lián)軍是沒有人才了嗎？”
似曾相識的溫潤嗓音在他耳邊化為雷霆，打得他眼前金星亂舞，大腦一片空白，良久，才看清濃煙里浮現(xiàn)的身影。
怎么會……怎么會是他……
不會的！不會的?。?br/>
時光倒轉，他恍惚間好象又變回那個調(diào)皮的男孩，舉著木劍在前頭領路，一手牽著無奈微笑的黑發(fā)少年；再一轉眼，是沒耐心釣魚的他不小心碰翻木桶，被蹦跳的活魚嚇得哇哇叫，溫靜的友人在一旁噴笑，眉目和煦如春日，全身流淌著絲絲縷縷的暖意。
而這個人……這個相似的人……是誰？
維烈駐足，冰封的黑眸也微微動搖，雙唇顫抖，吐出微弱的聲音：“肖恩……你是肖恩？”
“維烈？”
他臉色慘白，笑容驚喜而空洞，只覺靈魂在一點一點冰冷，像枯萎的笑，死寂、絕望，“為什么……是你？”
詭異的靜默由附近的人們曼延開來，來回看著顯然認識的敵我雙方，錯愕萬分。
“喂喂，肖恩。”布修第一個出聲，語氣有不解，更多的卻是焦急——再這樣僵持下去，友人的立場會變得非常危險，“你認識他？可是他是魔族，黑之導師啊！是不是你認錯人了？”
“不會，他叫了我的名字?！逼桨宓鼗卮穑ざ鞯哪抗庾允贾两K沒離開維烈的臉，踏前一步，神情轉為激動，“為什么？為什么你會變成這樣？！”
這一聲聯(lián)軍有一半以上的人聽見了，頓了數(shù)秒，質(zhì)疑的私語漸漸響起。
“肖恩師父……”菲莉西亞驚慌失措，拍打結界壁。天杖也被這個變故弄懵了，提醒道：《喂，我不管你和他有什么交情，你答應了就必須完成。再說這家伙殺人如麻，也不能寬恕?！?br/>
“少羅嗦！維烈不是這種人！”
肖恩大喊，凝視陌生的童年玩伴，琥珀色的眸子泛起淚光，竭力扯了扯嘴角，“維烈…維烈，你是被強迫的對不對？從前我拔朵花你都會教訓我，你才不會殺人。吶，我跟你說，古拉長大了，姐姐很想你，雖然她從來不說，我們一起去見她好不好？我還留著你送的彈珠……”
“肖恩。”再也聽不下去，布修一把抓住他，含淚低吼，“你想身敗名裂嗎？給我住口！”兩名戰(zhàn)士打扮的學員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色，拔出武器，雙雙搶上。
“不要——曼！雷爾！”
血花四濺，爆裂的軀體呈現(xiàn)奇異的扭曲姿態(tài)。漠視零散墜落的死者，魔界宰相斂去眼底的感情波動，一字一字道：“肖恩，即使是你，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踉蹌后退，棕發(fā)青年只想放聲大笑，笑這荒誕而莫名的一切，同時一個非男非女的聲音在他腦中嘆息：《你是不行了，我來吧，這樣你會好受些?！?br/>
不要！一聲驚呼滑到嘴邊，他的右手已自動舉起，投出一連串鏈閃電和火焰矢。
見戰(zhàn)神終于發(fā)威，士兵們大聲叫好，一掃先前的疑惑。
對于這種程度的攻擊，維烈連避也不用避，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他錯了。熾白的電花匯聚成閃亮的法陣，牢牢卡死他的行動；而集中定點突破的火焰矢更將他的防壁轟炸得岌岌可危。
仿佛漣漪化開，維烈的身形變得模糊，出現(xiàn)在十米開外的地方?；梅ㄑ拙Ъ卞徂D動，赤紅的炎蛇準確地射向?qū)κ?，編織成嚴密的羅網(wǎng)。
在封魔結界里竟然還能空間轉移??？天杖一訝，隨即察覺異常：應該是移動方陣的變形。
他不會武藝，不能施放斗氣，直接用大面積的凍波反攻回去。但是接下來的攻勢就沒這么好打發(fā)了，他被硬生生提上天，再狠狠摜下。
……是重力控制。驚愕和著血沫噴出，若非武者的本能運氣自保，這一擊就讓肖恩當場玩完。饒是如此，也摔得疼痛欲裂，差點緩不過氣。
不對，肖恩師父的行動不對！菲莉西亞敏銳地看出疑點，整個人趴在壁面上，急得只想跳出去扶起他，而忘了自己會魔法。
一連加持了數(shù)道結界，天杖也用短距離瞬移逼近敵人，數(shù)以千計的光彈夾頭夾腦地砸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誓約者是血肉之軀的人類，能夠支撐的時間也不長，決心速戰(zhàn)速決。
鋪天蓋地的攻勢使維烈避無可避，只得硬架。真實之書懸空翻動，密集的光雨原封不動地彈回，再次化為流星散落。
食指疾劃，鏡盾的反彈和閃電的瀑布相繼殺到，連真實之書也吃不住這樣兇猛凌厲的攻擊，黑色鑲金的封皮迸出龜裂。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天杖啟動本體的功能，纖細的銀線纏繞住紙角，在爆音中撕裂。有腐蝕作用的黑霧跟著涌出。
“停手！”肖恩終于取得身體的支配權，死命移動手指，黑霧以毫厘之差掠過防壁。
維烈一震，眼里浮起驚訝：難道……這不是肖恩的意志？這是怎么回事??？
“別妨礙我啦！”天杖又將他擠進去，一邊放出一大群冰晶凝成的大鳥牽制敵人，一邊教訓不合作的宿主，“你也看到了，這家伙有多辣手，不反擊，你就死定了！”
（等我問清楚?。?br/>
“還問啥，相信前輩我的眼光，他絕對不是什么好東西。”
“你才不是好東西！”肖恩大怒，壓下他，一手抓住蠢蠢欲動的細線，懇切地道，“維烈，我們談談好不好？”
……傻瓜，事到如今，還談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閉了閉眼，維烈釋放出排山倒海的動力波，攪碎了冰鳥，肖恩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飛，好不容易在天杖的幫助下穩(wěn)住，漫天散射的火星使他警醒，轉頭喊道：“后退！”
軍官們也看出再不拉開距離會受到波及，迅速指揮部隊分散，卻趕不上法術完成的速度。成千上萬的猩紅火珠呼嘯著從血染的天空墜落，與一道橫向鋪展的冰墻激烈相撞，彈射出無數(shù)碎片和大量的霧氣。但還是有不少人被熱氣所傷，被火雨濺到的更化為燃燒的肉塊。
“這個……草菅人命的家伙?！?br/>
天杖咬牙，十字架呼應地發(fā)出灼目的閃光，“玩火是吧！我們來比比誰會玩！”
巖漿從地表噴涌而出，拖曳出明亮的軌跡，沖向身在半空的敵人。四道由高密度的火元素凝固成的白熱閃電從天而降，劈碎了四枚幻法炎晶。這次出手順暢了許多，顯然肖恩也為友人的暴行激憤。
“為什么……”
微弱的質(zhì)問被巨響掩蓋，爆發(fā)的黑焰瞬間壓倒了巖漿，影響所及，剛剛炎浪肆虐的大地被冰封，蒙上瑩白的色彩。
來自冥界的冷炎，足以凍結萬物。
操縱剩下的兩顆法器，魔界宰相將深藍色的火焰球毫不停歇地砸向在有限空間里閃避的棕發(fā)青年。每當他試圖突破，猛然壓縮的重力場和咆哮的黑龍就將他逼回老位子。礙于宿主的心情，天杖無法使出威力強大的殺傷性法術，只能辛苦地持續(xù)著被動的招架。
黑之導師……被布修強拉著退到遠方的菲莉西亞瞪視那個黑色的身影，牙關咬得死緊，全身被前所未有的狂怒充斥。
我以我的魂，我的血發(fā)誓，總有一天，要讓你嘗到肖恩師父所受的苦！
“該死！我受夠了！”天杖氣悶地大叫，“我承認我玩火玩不過你，我用冰總行了吧！”
氣溫驟降，無數(shù)冰雹雪花傾盆而下，化為一道連接著天與地的宏偉瀑布，銀白色的洶涌波濤在瞬息間就吞沒了藍色的炎流，連同樣屬寒的黑火也像碎散的泡沫般漸漸消逝。
承受不住這股極寒的力量，兩顆炎晶自動碎裂。維烈瞇起眼，舉起祈蓮星杖，對準昔日的友人。發(fā)動的前一刻，微微一抖，方向因此偏移了少許。
空間劇烈扭曲，巨大的音波掀起大片包裹著堅冰的泥土，白熾耀眼的沖擊波從杖頭的寶石激射而出。
必須擋下！感到其中蘊涵的驚人能量，肖恩以身體為屏，將十字架橫在面前，第一次與天杖完全同步。層層疊疊展開的氣浪不斷吸收光柱，炸開閃亮的星屑，最后膨脹開來，混合著冰粒火星化為沖天的蘑菇云。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貫穿了人們的耳膜，整個平原為之顫抖。
天杖因為反沖力倒飛了數(shù)米，一口腥甜涌出喉嚨，胸口窒悶得難以呼吸。
糟了！肖恩的身體撐不住了！
轉動自己的原身，他念出簡短的開封咒語：“以天杖·歐爾菲亞之名，開啟零度空間?！?br/>
被封魔結界覆蓋的絕對領域裂開細小的空洞，神圣器的意志凌駕了諸神。橫幅不足兩米的黑色空間傳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氣流，灰白色的煙霧仿佛實質(zhì)的繩索，纏繞住魔界宰相清瘦的身軀，將他拖往那片死地。
漆黑的火光閃爍不定，顯然維烈正與那股吸力對抗，拉鋸戰(zhàn)卻呈現(xiàn)一面倒的趨勢，很快他就被拉近到縫隙邊緣。
“維烈……”肖恩伸出手，卻沒有動。事到如今，他有心也無力去救這個面目全非，惡跡累累的朋友。
“奧佛瑞特還活著嗎？”平靜地凝視他，維烈用死氣沉沉的聲音問。肖恩一愣，反射性地答道：“奧佛瑞特陛下？他已經(jīng)死了啊?！?br/>
“是嗎？”閉上眼，魔界宰相不再反抗。
腦中電閃雷鳴，驟然領悟的事實令肖恩理智全失，怒火高漲。
“你這個王八蛋！”
《肖恩！》天杖大吃一驚，眼睜睜看著宿主沖進零度空間，一手抓住維烈，一手用自己撐著即將關閉的出口。
“肖恩？”維烈也驚訝地睜開眼，帶著恨意的視線使他一陣瑟縮：“你這畜牲，混帳魔族，該死的黑之導師……你好有情有義啊，為了報仇，做出那么多傷天害理的事！”
“我……”
“奧佛瑞特陛下做錯什么了？他沒保護好妻子，就活該去死？你難受他不難受？那些精靈又礙你什么了？還有其他人……你去說啊！對那些妻離子散，在戰(zhàn)爭里失去親人的人說??！說我是報仇，所以要你們陪葬！“
字字血淚的控訴打破仇恨筑起的高墻，撼動了死寂的心。
“瑪格蕾特陛下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你好，原來你也是這樣的家伙，視我們?yōu)橄N蟻，隨意踐踏的‘偉大魔族’！”
“肖恩……”
“你居然…居然還想死……”調(diào)息片刻，肖恩吼道，“既然這么想死，為什么不一開始找個沒人的角落抹脖子？為什么要把世界破壞成這個樣子才一死了之？都搞成這樣了還想撒手不管，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任性也要有個限度！”
“……”
“我算認識你了，維烈·賽普路斯，你這個騙子，你……”語聲突然中斷，青年全身飆出血箭。維烈大驚失色。天杖叫道：《肖恩，快出來?。×愣瓤臻g開始排斥了，再不出來，你會死！》
“……少羅嗦?！笨人粤艘粫?，肖恩抬起頭，深深看進那雙混亂的黑眸，一字一字道，“我恨你，我恨你?！?br/>
但是他最恨的，是到了這個地步，還心軟的自己。
加重手勁，他忍住撕裂般的劇痛，拉出更讓他痛斷肝腸的友人。
******
維烈被冰冷的濕意驚醒。
睜開眼，映入視野的是蒙塵的太陽。想起昏迷前的情景，他連忙低下頭，臉色大變：“肖恩！”
棕發(fā)青年趴在他身上，蒼白的臉毫無生氣，全身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傷口，汩汩流出的鮮紅已經(jīng)凝成了血泊，天杖躺在離他手邊不遠處的地方。維烈顫抖著試探他的氣息：微弱！
怎么辦？他急得六神無主，下意識地環(huán)顧，找不到半個人影。
剛才，他還狠辣地欲置友人于死地，此刻看到他真的奄奄一息，卻慌亂無助得像個孩子。
肖恩的話在他的心上打出一個缺口，冰封的情感泉涌而出。
“傻孩子?！币浑p雪白的柔荑撿起天杖，容貌端莊高雅的女性嘆息，“終究還是下不了手。”意外她的突然出現(xiàn)，維烈警戒地打量：“你是誰？”
“我叫秦蒂絲，人類稱呼我為生命女神?！?br/>
“救他！你能救他對不對？”維烈大喜過望。秦蒂絲只是靜靜注視他，一言不發(fā)。
“救他……我答應，我們退兵！”生怕她不治，維烈?guī)е{起誓，“只要肖恩·普多爾卡雷在世，我們就不再侵略人界！”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鄙衲樕细∑鹄湫Φ囊馕叮安挥媚阏f我也會救，他的血已經(jīng)止了?！本S烈露出羞愧之情，檢視友人的情況，松了口長氣。
“他的傷很重，雖然痊愈了，內(nèi)部的損害卻治不好，可能活不過四十歲。”
維烈瞪大眼。秦蒂絲冷冷地道：“到時，你是要遵守誓約還是打破都隨你。如果你們再作惡，我們也不會退讓?！?br/>
“我……”
“肖恩師父！”
清脆的嗓音打斷了他，一個面容清秀的黑發(fā)少女遠遠奔近。望見她特征明顯的紫眸，維烈如遭雷擊，斷斷續(xù)續(xù)地道：“你……你……”
壓根沒看他，菲莉西亞撲向養(yǎng)父，見他滿身的血，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淚珠搖搖欲墜。秦蒂絲安慰道：“放心，他沒事，傷已經(jīng)被我治好了?！辈恢浪巧衩?，還以為是聯(lián)軍的白魔法師，菲莉西亞感激地道謝，轉向維烈，眼里噴射出灼熱的怒火。
“你…你叫什么名字？”不是沒察覺她的敵意，但維烈高興得忽視了這波情緒。
“我叫什么名字？”菲莉西亞尖銳地反問，發(fā)出刺耳的笑聲，“你認不出嗎？這張臉！或者你就直接稱呼我螻蟻好了，黑之導師！”維烈舌頭打結，呆呆看著她，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
痛恨的言語如洪水傾瀉而出：“你們這些該死的侵略者！你們和那些精靈一樣可恨！是你們，你們害得肖恩師父背負那樣的命運，害得那么多人死掉！我的師弟師妹都上戰(zhàn)場了，現(xiàn)在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為媽媽報仇？你們根本是屠殺！”
半天才消化完這席話，維烈費力地擠出聲音：“你叫他…什么？”
“他是我的養(yǎng)父！”菲莉西亞大吼，如箭貫穿維烈的心，“是他救了我，帶著我躲避圣域的追兵，含辛茹苦撫養(yǎng)我到今天！你們呢？你們在哪里？肖恩師父還想帶我找你們，哈！跟你們這幫侵略者在一起？我呸！是，我是有魔族的血統(tǒng)，但我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是和肖恩師父一樣的人類！你們就當我是自甘墮落的螻蟻好了，反正我也瞧不起你們！”
一字一字化為雷霆打在魔界宰相頭上，當他快要不堪重負倒下時，一只手扶住他。
“弗雷德……”回過頭，維烈虛弱地道。風之幽鬼眼神復雜，顯然也聽到了剛才的話。
厭惡地瞪了他們一眼，菲莉西亞對秦蒂絲道：“麻煩你，幫我扶肖恩師父回去?！?br/>
生命女神點點頭，將天杖交給她，一力背起棕發(fā)青年。
“等…等一下！”維烈雙手撐地，沙啞地喚道，“求求你，告訴我你的名字！你不回來沒關系，我們沒資格要求，可是請務必告訴我名字！”
“她叫菲莉西亞?！鼻氐俳z心軟，出聲回答。菲莉西亞給了她一個白眼。頷首感謝，維烈劃了個奇異的符文：“我叫維烈·賽普路斯，以此名為誓，如果你有需要，呼喚我的名字，我會聽候差遣?！崩溧土艘宦?，菲莉西亞頭也不回地離去。
冷風吹過，良久無聲。
“弗雷德，我感覺我好象做了場噩夢?！彬槠鹕碜?，環(huán)抱住雙腿，維烈頭靠著膝蓋，虛脫地低語。弗雷德嘆道：“你是該醒了，不醒不行?！卑肷?，維烈才抬起頭，面露詢問。
“艾爾死了?！?br/>
黑眸瞪到最大。
“別轉復仇的笨念頭，他是自殺的，這是他的遺書?！鳖澏兜氖痔统鲆桓楁?，扔給他，“寫得亂七八糟！”
同樣哆嗦著打開項鏈蓋子，里面是一張合照?？戳艘粫海S烈拿出照片，底下果然是一張疊起的紙。
展開信，一段內(nèi)容工整，字跡卻極為潦草的文字躍入眼簾。
嗨：
維烈，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jīng)愉快地翹辮子了。不好意思用這么老套的開頭，也不用難過，對我們這種生命而言，生與死沒什么大區(qū)別。何況我的死很有價值，能一棍子敲醒你這個大笨蛋。
夠了，維烈，真的夠了。我情愿不找奧佛瑞特那小子算帳，也要你活得像個人樣。大家也是這么想。很抱歉采取這種作弊的震撼療法，但是不這樣，你不肯好好聽我們說。
我要偷懶了，用慣電腦，指頭都不靈光了。我知道你很氣，很怨，可是，就算你把他們?nèi)珰⒐猓敻裼帜軓突顔?？這不是我的真心話，因為我是以牙還牙的人，但你不是，等你清醒了，你會后悔。
最后，說句對不起，一直讓你一個人背負。
艾爾拉斯·希亞筆。
一滴一滴水暈化開，漸漸模糊得看不清字，維烈捂住嘴，從指縫里流瀉出崩潰的嗚咽。
“王……”
無數(shù)情感隨著淚水泉涌而出，冰釋了仇恨。
項鏈在地上敲出沉重的音符，捏著信，維烈哭得停不下來。弗雷德不忍心地搭住他的肩膀，卻什么也沒說。
“弗雷德……我們回摩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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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魔戰(zhàn)爭結束了。
歷時七天的總決戰(zhàn)，聯(lián)軍參戰(zhàn)人數(shù)兩百三十余萬，生還者不到二十萬。魔族總數(shù)十五萬左右，死亡率無法統(tǒng)計。肖恩和維烈的單挑夷平了大半個戰(zhàn)場，尸體不是化為灰燼，就是碎成了冰渣。
而勝利者，屬于傷亡居多的一方。
菲莉西亞腳步虛浮地四處徘徊，祭司們正在幫肖恩急救，她插不上手，又受不了歡騰的人群，所以出來透口氣。
抬著擔架的士兵從她身邊經(jīng)過，沒有多看她一眼，都神色沉重。
交談聲傳入她耳中，轉過頭，只見一群士兵圍著一頭藍色的幼獸，那是名為狼龍的魔獸。
“殺了它吧？”一人低聲道，同伴們遲疑地搖頭。不是不恨魔族或動了惻隱之心，而是覺得在這個時刻，這個終于得償所愿的時刻，任何殺戮都是一種褻du，不祥的征兆。
“給我，我來殺?！?br/>
“菲莉西亞小姐！”士兵們慌張地讓開路，眼睜睜看著黑發(fā)少女提起小狼龍，一手扣住它的脖子。
正要施力的前一刻，一雙純凈的眸子定住她的動作。它凍得發(fā)抖，深藍的毛皮沾滿血污，懵懂的眼交織著茫然和無助。
當年……肖恩師父也是這么看著幼小的我？
再也掐不下去，菲莉西亞抱緊小魔獸，晶瑩的淚水沿著頰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