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5-07

    接下來的幾天，蔡秋生全家實際上被“四海幫”的人軟禁在家中。金二得到手下報告說蘭慧馨已經(jīng)被找了回來，自然心里更有把握贏這一局。

    “四海幫”萬家這大少爺萬仁，年紀(jì)倒不大，長得極像其母，白白凈凈的，人送外號“白面虎”，其時也正當(dāng)婚娶年齡，而且并未娶親。萬仁從未進(jìn)過學(xué)堂，從十一二歲開始便跟著金二在東成縣“開碼頭”，當(dāng)然他只是替他家大人們做些望風(fēng)跑腿的小活計。年復(fù)一年，到了十七八歲時萬仁已經(jīng)在“四海幫”中非常惹人矚目了，也是東成縣人盡皆知惡少之一。他與“沙幫”少幫主沙炳坤、“白幫”的白政被東成縣人并稱為“東成三少”。

    “東成三少”背后都有幫會勢力，雖然平素各有各的活動范圍，并無太多交集，但東成縣城并不大，免不了有冤家路窄的時候。這次““白面虎””要強(qiáng)娶蘭慧馨并不是因為看上了她，而僅僅是因為他們?nèi)齻€一次偶然的相聚。這三人前些日子偶遇于“東來酒樓”，正好看到東成中學(xué)的學(xué)生們到鐘樓前為成安瀾送行的場面。窮極無聊間三人以女學(xué)生作賭注，從人群中挑出一個來作為目標(biāo)誰先到手便為贏家，輸家要以地盤相送或者拿出一千塊大洋在東成縣擺酒三日請贏家來消受。事有湊巧，那日蘭慧馨在人群中也挺活躍，便被萬仁指定為獵取的目標(biāo)。

    沙炳坤與白政本來無心此事，見萬仁興致高昂，又有彩頭，便同聲應(yīng)下，過后則不以為意。只有萬仁卻上了心，回到家后便將事情始末告訴了父親萬芝海，只說自己看上了蔡家的義女蘭慧馨，想娶回為妻，對于賭約之事只字未提。

    萬芝海其實早有給萬仁娶親的打算，只是自己作為“四海幫”的老大，天天忙于幫內(nèi)大小事務(wù)，無暇分身。此番聽到兒子主動提出，自然是滿口答應(yīng)。那個年代里的大人，大多是十分想要香火旺盛，更是樂見子孫滿堂的。萬芝海特意托了東成縣有名的媒婆前去提親，又吩咐金二一定要給少爺辦好此事，全然不知這竟是一個惡意的賭注。

    畢竟這是少幫主的婚姻大事，老頭子又這么鄭重其事吩咐下來，那金二得令自然是十分上心。金二著實下了一番功夫打聽蘭慧馨的出身，當(dāng)?shù)弥钦?jīng)人家收養(yǎng)的義女，而且長得也十分標(biāo)致時十分高興，三番五次派人去蔡秋生家里說和。當(dāng)手下人探知蘭慧馨確實已經(jīng)不在東成縣境內(nèi)，而且還是跟著程硯生的兒子程.凱的離開時，金二以為是二人私奔，還發(fā)了一通火。金二氣勢洶洶地找到程硯生，要問清楚。程硯生只好把龍長興要捉拿兒子及蘭慧馨等人的事情和盤托出，并把兩人去省城的事情相告。金二這才恍然大悟并放下心來，一面派人打點龍長興，一面派人到省城尋找蘭慧馨?？梢哉f龍長興沒有繼續(xù)追究，也與金二的疏通不無關(guān)系。

    這便是事情的前前后后，但蔡秋生一家卻不得而知，只以為是萬仁借機(jī)敲詐，意欲謀奪產(chǎn)業(yè)。蔡秋生在東成經(jīng)營了四五年，也有些人情故舊，三打聽兩打聽，就琢磨出些道道兒來，因此在向孟懷玉敘說時，做出判斷說萬大少并不是非娶蘭慧馨不可。按說只要能給足萬大少面子，并且能拿出一千大洋，事情或許還有情可講。但話說回來，在這東成縣能夠出手就是一千大洋的人寥寥可數(shù)。對于蔡秋生來說更無疑于是他的全部家當(dāng)，甚至還不夠。

    “成安瀾事件”當(dāng)晚蘭慧馨突然消失了。而事有湊巧，正在他焦急地四處尋找的時候，偏偏就又接到了“四海幫”萬芝海派人送來提親的帖子。開始他還推說女兒離家出走，并請“四海幫”幫忙尋找之類的敷衍，后來越來越覺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就能了結(jié)的。這真是“屋漏偏遭連夜雨，破船又遇打頭風(fēng)”??！因此他準(zhǔn)備盤出店面離開東成，回到蘇州老家去。至于女兒的下落自己再從長計議，先擺脫這些難纏的惡棍要緊。

    再說孟懷玉在蔡家吃罷酒回到客棧，小心將房契放好，蒙頭便睡。順子則在一旁小心地伺候著，一夜無事。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候，孟懷玉才打著哈欠起床洗漱。孟懷玉對自己的計謀還是有相當(dāng)?shù)陌盐盏摹Ｆ鋵嵁?dāng)時他心里有三套方案可以實施。

    第一就是找東成縣比“四海幫”更有勢力的幫會來“叫開”。這個方案在與蔡秋生的談話間就被他否定了。而孟懷玉也明白官家不會出頭，當(dāng)時那么說只是為了一一印證而已。

    還有一個方法，便是找鐵蒺藜的人來幫助蔡秋生一家逃離東成，當(dāng)然這個方案的前提是蘭慧馨沒有被“四海幫”的人捉到。而且眼下“成安瀾事件”的風(fēng)波尚在，找鐵蒺藜的人來勢必增加不必要的風(fēng)險，因此孟懷玉就按捺下沒有言明。只是在心里把這方案作為一個備選的保險策略。

    而孟懷玉所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將兩難之選交還給“四海幫”的策略則是上上之策。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萬仁是蘭慧馨的仇人之子。若將此事恰當(dāng)?shù)劁亯|一下，將會收到很好的效果。究竟詳情如何，是否奏效，此處暫且按下不表。

    孟懷玉吃罷早飯，便帶著順子一同上街，在東成縣城里四處轉(zhuǎn)悠起來。懷玉是個有心之人，既然要在縣城里面做生意，這人物地理、往來商情必須要做到心中有數(shù)，將來才可因勢利導(dǎo)，占據(jù)天時地利。因此遛遛跶跶地逛街，對順子來說可能只是覺得少東家來了閑情逸致而已，對孟懷玉來說卻是正經(jīng)八百做生意的必修功課。

    主仆二人一路說笑，專揀人多熱鬧的市集擠。從城南到城北，轉(zhuǎn)悠了大半晌，也沒見孟懷玉買什么東西，順子有些不解，便隨口問道，“懷玉哥，你到底在找些什么？”雖然是主仆身份，順子還是習(xí)慣稱懷玉為哥，只是在外人面前為襯托孟懷玉的身份才稱呼為“東家”或“少東家”。

    孟懷玉呵呵一笑道，“順子，這你就不懂了。我是在做功課呢！”

    “什么功課，我怎么看不出來？”順子更加不解。

    “呵呵，好吧，”孟懷玉顯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道，“今天我就教教你，順子你說咱們這一路走來是城南熱鬧還是城北熱鬧？”

    “城南人多，當(dāng)然是城南熱鬧了！”順子不假思索地說。

    “說得不錯，有沒有想過為啥人都往城南擠？”孟懷玉接著問道。

    “這個——”順子撓撓頭，“還真是沒想過！哥呀，你就痛痛快快地告訴我得了，別賣關(guān)子了！”

    “好吧，就不吊你胃口了，”孟懷玉一邊指點著街道兩旁的商鋪，一邊分析道，“順子你看，這縣城的北邊盡是些小胡同，房子也是破舊不堪。如此看來，城北大多是窮苦人家，就算你的貨品再好，也賣不出好價錢來。而城南則不同，房屋大多庭院深深。來，你來看城南有多少商鋪，客棧、茶館、飯莊、戲院統(tǒng)統(tǒng)都在城南。這就是說在城南才能占盡地利?！?br/>
    略一停頓，孟懷玉繼續(xù)開口道，“咱們老祖宗說過，‘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錯，做買賣確實需要‘天時’，需要機(jī)會。不過依我看，‘天時’可遇而不可求，這‘地利’和‘人和’卻是咱自己能把握的。若不占‘地利’就失去了先天之本，買賣沒開張就先折損了一半！”

    “噢——”順子仿佛頓悟一般，“那你昨天說蔡老板的鋪子‘火勢過大’把他家的‘金’都給燎了，我們接手過來不也一樣么？”

    孟懷玉詭譎地一笑，“這你就又不懂了，陶朱公的‘五字商訓(xùn)’中說，做買賣人‘天、地、人、神、鬼’五樣都要具備才行，這‘鬼’就是心機(jī)，沒點活絡(luò)的手段怎么能行呢！”

    “嗯，我明白了，你這就是‘賣瓜的嫌棗小，賣豬肉的說羊膻’，對吧，哈哈！”順子笑著戲謔道。

    孟懷玉雖然不盡同意他的說法，但還是點頭道，“有這么點意思，嗬嗬！”

    二人正談?wù)撻g，一群打著快板在商鋪門前討錢的小叫花子引起了孟懷玉的注意。只見那些小叫花子差不多都在十一二左右，一個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三五成群地沿街討要，一邊打著快板唱些吉利話，一邊伸手向店員討彩頭。若是店員出來驅(qū)趕，則四散離開，不一會兒就又有另一群小叫花子又聚攏來，直到店里肯出錢打發(fā)他們?yōu)橹?。要得倒不論多少，每人一個銅板也可以，但是必須得給。

    孟懷玉盯了他們多時，發(fā)現(xiàn)這些小叫花子也不是每家都去，似乎都有目標(biāo)的。比較了一下，孟懷玉才赫然發(fā)現(xiàn)小叫花們是如何選擇的。原來沒有被他們騷擾的商鋪，在顯眼的位置處都有貼著一條紅底黑字的紙條，上面寫道“東成花子賴”。孟懷玉心中有些不解，便走進(jìn)一家綢布店詢問。綢布店老板告訴他，這“東成花子賴”是東成縣的丐頭，小叫花子們都是他的人。綢布店老板還說，在這縣城里面開鋪面的都要給“花子賴”交所謂“丐捐”，每年舊歷逢二、八月或者有什么紅白喜事時就要提前去“花子賴”那里交“丐捐”，大戶人家一般三五十元，中等人家也要十元，一般的住家百姓也要交一元兩角，然后領(lǐng)回一張寫著“東成花子賴”的紅紙條貼在門板上，那紅紙條就叫做“丐條”。若不繳納或者交晚了就要被這些小叫花子騷擾。這些小叫花子每天都到你們口來，攪得你生意也做不成。貼了“丐條”的就相安無事。

    “那買賣人家豈不是不堪其擾，就沒有人能管得了這些人么？”孟懷玉詢問道。

    那綢布店老板笑了笑道，“先生看來對東成并不熟悉啊，這‘丐捐’是政府允許的，只在每年二月和八月收，就連縣府的大官小官的也不例外。”

    “不過，”那老板接著解釋道，“這個‘花子賴’倒不算很貪心，只要收夠了他底下人吃喝的就可以了，有時候也可以給東西抵錢。而且‘花子賴’有時候也挺講究的。若是你買賣開張或是別的什么事情，提前交了‘丐捐’，打聲招呼的話，他就讓底下的人拾掇得干干凈凈的，到你門前給你唱快板書捧場，給你招徠顧客或是替你宣傳，而且絕對不會有別的人來搗亂。所以有時候大家也需要找他來提提人氣?！?br/>
    孟懷玉以前沒有聽說過，這下是又長了見識了。忽然他靈機(jī)一動，在他的計劃里找到“花子賴”幫忙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好吧，既然答應(yīng)了蔡老板要幫忙，我不妨去會一會這個‘花子賴’”，孟懷玉在心里默默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