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濤沒有讓我們失望。他對調查李寶勝一事表現(xiàn)出極高的熱情,一大早就背著一只雙肩大旅行包來到我家,宣布了一個他的所謂“歷史性決定”。他要正式成立“神秘現(xiàn)象調查研究協(xié)會”,簡稱“神協(xié)”,宗旨是“破除迷信、解開謎團、揭示真相、尋求真理”。
這個協(xié)會目前只有他自己,當然了,如果我們能加入的話,可以免收會費,享受元老級會員待遇,終身共享組織的一切研究成果,并且直接提拔為常務副主席和副主席,分別獲得由劉立濤主席親自頒發(fā)的價值5塊錢的飛碟胸針一枚。我和二琳被他的誠意所打動,欣然成為“神協(xié)”的創(chuàng)始班底中的一員。他讓我們在準備好的倡議書、任命書、會員協(xié)議及花名冊上簽字、按了手印兒。出于個人喜好,他任命二琳為常務副主席,我則成了副主席兼秘書長。
“這是我的名片!”劉立濤向我們展示一張制作精美的淺金色名片,正面印著他的名字、神協(xié)職務以及聯(lián)系方式,左上角有神協(xié)的標志,是個飛碟扎著一把劍(說實話看上去糟透了),背面印著神協(xié)的宗旨和簡介。
“不賴呀,挺講究的嘛!”我違心地稱贊道。
劉立濤美滋滋地攏了攏偏分的頭發(fā):“回頭兒我也給你們印兩盒,二琳有手機么?”
二琳搖頭。
“很快就有了!”我接道。
二琳驚異地望著我,我解釋說:“等我獎金發(fā)下來,說不定夠買個手機的!”
“不用……”二琳嘴上推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翹。
“啥獎金?。空抑ぷ髁??”劉立濤還不知道我捉住懸賞通緝犯的事兒。
“不該知道的別問!哎?說到錢,咱們這個協(xié)會,有什么收入來源么?”
“目前任何活動經(jīng)費都得由咱們自己掏腰包,要說收入來源,等會員多了就有了?!眲⒘@然也知道這樣的回答不能使我滿意,又補充道,“如果咱們將來真能有所建樹,挖掘出足以引起社會關注甚至產(chǎn)生轟動效應的珍貴資料或重大發(fā)現(xiàn),到時候自然就會有來自官方、企業(yè)或個人的贊助了。”
“那一天恐怕很遙遠……”我對這個協(xié)會的前景并不看好。
“不會的!”劉立濤卻充滿信心,忽而又問我,“你爸媽對這類事情感興趣嗎?”
我差點兒噴了:“你最好徹底打消這個念頭!我說劉立濤,咱們這個組織寧缺毋濫不養(yǎng)閑人,別整的跟傳銷似的多多益善來者不拒,成員入會一定要把好關,這樣才有利于組織發(fā)展!”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
我可不這么認為。
“好了,言歸正傳!”我開始行使秘書長的職權,“我提議,立即著手調查第一個課題——撞墻事件!我們不能毫無準備就盲目下手,必須有計劃、有策略、有層次地扎實推進。我粗略地想了想,這個調研至少需要四個步驟,第一步是接觸,二琳是咱們三個人里唯一認識李寶勝的,可以充當橋梁和紐帶,所以把我們引見給李寶勝的任務就交給二琳;第二步是套磁,想辦法獲取李寶勝的信任,跟咱們盡快發(fā)展到無話不談的程度,這個主要靠行動、靠口才,到時候主力就是劉主席啦;第三步是調查,要引導他詳細講述擒獲罪犯的英雄事跡,這個大家一起努力;第四步是結論,通過從他口中獲取的第一手資料,去偽存真,——必要時求他實際印證——最后形成報告,得出結論,這個課題就算完事兒!”
劉立濤和二琳一齊鼓掌。
“厲害!不愧是我的副主席兼秘書長,思路清晰,這么快就擬定了行動方案!”劉立濤豎大指道。
“過獎過獎……”我心說連你都在我的計劃之內,只不過你所發(fā)揮的作用超出了我的預期。
“還有一個步驟需要加進去,”劉立濤說,“如果李寶勝先生擁有超自然的力量屬實,我一定要拜他為師,這個你們可得幫我!”
“放心吧,就憑你神協(xié)主席,一亮身份,他怎么也得給個面子啊!說不定他也想入會呢!”我拿話逗他。
劉立濤卻心馳神往:“如果師父想入會,我就聘他為名譽副主席兼顧問!”
“這就叫上師傅啦,萬一人家傳內不傳外呢!”二琳施加打擊。
我插道:“他好像沒有兒女,連媳婦兒都沒有!除非不傳,否則只能傳外!”
“太好了!那我直接拜他為干爹啦!”劉立濤真是啥都豁出去了。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田小夢。
“恭喜啊,成峰,醫(yī)院樓頂英雄救美啊,雷鋒轉世啊,你成名人啦!”警花姐姐的語氣就像打給老朋友。
“慚愧慚愧,無心之舉……”我假裝謙虛,“對了田姐,你咋知道的?”
“你沒看電視么,早間新聞?。∮杏浾咪浀?,也有樓頂監(jiān)控拍的,你的鏡頭不少呢,憑外表還真看不出來,老弟出手穩(wěn)準狠,比那幾個大夫強多了!”
“嘿嘿,術業(yè)有專攻,術業(yè)有專攻……”我這邊兒被她忽悠得直冒汗。
“你還挺上鏡,最后那段感想也談得不錯,要覺悟有覺悟,要境界有境界,引經(jīng)據(jù)典的,背了多長時間?。俊?br/>
“見笑,見笑……”我回想起昨天被采訪時說的那一套,自己都覺得臉紅。
“好了,不說了,我接個電話……哎,有事記得打給我哦!拜拜!”
“好的,拜拜!”我收起手機,腦海中浮現(xiàn)田小夢迷人的笑臉,不禁莞爾,一抬眼卻看到劉立濤河馬似的表情。
“行啊,小子,這又是誰???”劉立濤一雙賊眼透過近視鏡片審視著我。
“我姐!別胡思亂想!”我感到自己臉上發(fā)熱。
“哼,先叫姐兒,后叫妹兒,叫來叫去叫媳婦兒!是吧,二琳!”劉立濤酸溜溜地說。
二琳不自然地笑著:“田姐……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隨口胡謅道:“可不,人家孩子都會打醬油啦!你惦記也白惦記,再胡說八道小心姐夫駕到扒了你的皮!”
“這樣啊,聽起來挺年輕的……”劉立濤略顯失望,“現(xiàn)在好女孩咋都結婚這么早呢……”
“為了躲你唄……”我用手指頭點了點他的額頭,模仿《大話西游》里的臺詞說,“悟空,走,北柳!”
上車前的路上,我們把行動方案又細化了一下。上車后,劉立濤特意把二琳安排在客車的副駕駛的位置上,說那里沒人擠、視線好、不暈車,我和劉立濤卻坐在中部偏后的一組座位上,我知道這小子肯定有什么話想單獨跟我說。果不其然,車剛啟動幾分鐘,他就把大腦袋靠了過來:“成子,咱倆是兄弟不?”
“不是,我一直拿你當愛人看待!”我故意惡心他。
“靠!我說真的!”劉立濤保持嚴肅。
“說罷,甭繞彎子了?!?br/>
“那我說了,你必須跟我說實話!”
“好!”我也還他個認真的態(tài)度。
“你跟二琳……到底啥關系?”他問完之后,竟然有點兒緊張。
我從容一笑:“她是我爸的朋友的女兒。”
“不是親戚嗎?”他急切地追問。
我搖了搖頭:“不是。”
“那她為什么在你家?”
“不行嗎?串個門兒唄!”我故意閃爍其詞。
“你……是不是喜歡她?”劉立濤決定攤牌了。
我壞笑道:“誰不喜歡美女呀!”
劉立濤差點兒氣歪了鼻子:“成峰,我跟你說正經(jīng)的,你對二琳是不是真心的?你要是真心喜歡她,好兄弟不奪人所愛,我就斷了念想,你要是不喜歡她,我,我,我就追她了!”
“哦!原來你喜歡上二琳了!”我佯裝驚訝。
“別扯沒用的,我要你一句話!”他都開始抓耳撓腮了。
我不再折磨他,認真地說:“放棄吧,二琳是我的未婚妻?!?br/>
這個結果劉立濤是有預感的,但他以為我會承認二琳是我女朋友,直接說成未婚妻令他始料未及。
“說起來……還是雙方父母定的,我和二琳比較被動?!蔽业卣f。
“我咋沒有你那么好的父母呢……”劉立濤帶著哭腔感慨道。
“最主要的原因是,二琳可以救我的命!”我把算命先生說的那一套講給他聽,他頻頻點頭。劉立濤觀念開放,思想活躍,個性曠達,從不輕易給事物下“科學”或“迷信”的定論,之所以我會毫不隱瞞地告訴他也是因為他能理解。
“命相之說確實有它的神奇之處……”劉立濤倒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漢子,他伸出右手,眼淚汪汪地說,“哥們兒,祝你和二琳幸福!”
“謝謝!”我握住他的手,忽然覺得有點兒對不起他,伸臂抱住他的肩膀,“其實,你也不用愁,我聽二琳說,她們班上有好多女生比她還漂亮呢,你把她溜須好了,讓她給你介紹兩個不就行了!”
“是嗎?”劉立濤又來了精神頭兒。
“兄弟給你指條明路,怎么走看你自己了!”
下了車,劉立濤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三瓶冰鎮(zhèn)飲料,給二琳的那瓶比他自己和我的貴五毛錢。
我們先到奶奶家,劉立濤卸下雙肩旅行包,從里面掏出一瓶親戚家產(chǎn)的蜂蜜送給奶奶,——這小子還真有心!——然后噓寒問暖,一口一個“奶奶”地叫著,哄得奶奶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夸:“這小濤真懂事兒!”
二琳小聲問我:“濤哥真是第一次來么?”
我笑道:“絕對是第一次,現(xiàn)在你知道他的實力了吧!”
由于二琳的記憶不是很可靠,我們又從奶奶這兒核實了李寶勝家的位置。
奶奶對我說:“是該看看你李叔,你可能不記得,你爸年輕時跟他關系正經(jīng)不賴呢!”
劉立濤拿著兩條從家里帶來的軟包長白山,我去小賣部買了兩瓶西鳳酒,二琳拎著一袋水果,大家一路說說笑笑,轉眼來到了李寶勝家大門外。門開著,我們直接進了院子,只見破舊的土坯房前,一個干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修理鎬頭,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迷彩的鴨舌帽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李叔!”二琳從劉立濤身上得到了啟示,知道嘴甜好辦事兒,所以這一聲李叔叫得無比親熱,把李寶勝都叫愣了。
他放下鎬頭站起來,在記憶中苦苦搜索與我們相關的影像,可惜不順利,仍舊一臉困惑。
“我是二琳吶!我爸張庭友!”二琳直接報號。
“哦——二琳吶!這么大了……”李寶勝對著二琳又仔細端詳了一陣,與印象中的小姑娘做了番對比,才恍然轉笑。
“這是成峰,他爸是成國梁!”二琳指著我介紹道。
“啊,國梁的兒子啊……”李寶勝上下打量著我,企圖從我身上找到我爸的影子。
“這是劉立濤……”
沒等二琳介紹完,劉立濤就搶步上前,把兩條煙塞在李寶勝手里:“李叔,沒給您買啥東西,沒事兒抽兩口……”
我和二琳跟著把酒和水果遞了過去。
“哎呀,你看,你們還給我買啥東西啊……”李寶勝推辭再三,最終都接在手里,客套著把我們讓進屋。
按說李寶勝的年紀應該和我爸相仿,但氣色欠佳,雙目無神,弱不禁風,一條腿稍有些跛,給人的感覺竟然像個行將就木的小老頭兒。
他穿著白背心和軍綠色大褲衩,露在外面的胳膊、小腿以及胸坎子都被太陽曬得黝黑,唯獨一張寫滿疲倦的臉毫無血色,與身體的膚色十分不協(xié)調;摘下帽子,一頭自來卷兒的頭發(fā)已有謝頂傾向,兩鬢處稍見斑白,額頭上幾行田壟般的抬頭紋被眉間的川字豎紋生生切斷。問君能有幾多愁,看看這個縱橫交錯的大額頭!
屋子里還算規(guī)整,但沒有女人的家始終缺少一種帶有生活智慧痕跡的秩序。
“李叔,我爸知道您回來了特高興,說要抽時間過來看您!先打發(fā)我過來,看有啥需要幫忙的。”在炕沿兒坐定,我按照計劃好的步驟往下進行。
劉立濤趕緊接上:“對對對,我們仨都是閑人,有什么活兒我們包了!”
“不用不用,”李寶勝搖著手,“你們都放假了吧?”
我答:“我和劉立濤大學都畢業(yè)了,二琳還上高中呢,現(xiàn)在也放暑假了,李叔您啥時候回來的?”
“上個禮拜回來的。你爸挺好的?”李寶勝拿出一包蝴蝶泉,抽出兩根兒遞向我和劉立濤。
“挺好的?!蔽覕[手表示不要,劉立濤雙手接過來,搶先掏出打火機給李寶勝點上,然后才點著自己的。原來這小子也學會抽煙了,看來是有二琳在身邊的緣故,讓他忍到了現(xiàn)在。
閑聊了幾句,我們開始把行動引向深入。
在二琳的提議下,我們不顧李寶勝的攔阻,用了近兩個小時把他的家收拾了一遍,使里里外外煥然一新。窗明幾凈,雖非一塵不染,擺設齊整,倒也賞心悅目。
時近中午,劉立濤買來肉菜和啤酒,二琳掌勺,我打下手,借李寶勝的灶臺張羅了四涼四熱一桌子下酒菜。
李寶勝端著酒杯,感動得熱淚盈眶,直懷疑是不是在做夢。
“李叔,只要您不煩,以后我們有空就過來陪您喝兩杯!”劉立濤說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李寶勝也干了杯中酒,伏桌哽咽,淚如泉涌。
首戰(zhàn)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