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知天命》
麒麟婚儀禮制仍是以周禮為本,輔以唐時風(fēng)俗:乃于親迎當(dāng)日,新婿乘黑,由人執(zhí)燭引導(dǎo),同新婦共坐一乘,至于女家。父母迎之,而后依禮行祭雁、受雁的禮儀。然后由女子父母送女啟程,新婿御輪三周始行。
封胥攜了宋昭寧,拉著她一路向前,周遭都是歡呼雀躍的聲音,一迭聲兒地送上祝福。自房門至府門前的那一段路原來不遠(yuǎn),但因目光遮蔽,宋昭寧卻并不能看清,只能感受到自手上傳來的、封胥支撐著她的力量,忽而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封胥似是察覺了她心情的舒暢,拉著她的手緊了緊,因低聲笑喚了句:“昭寧。”
宋昭寧聽見,朝他那里轉(zhuǎn)了轉(zhuǎn)腦袋,卻又察覺到自己并不能看見他,因疑惑地“嗯?”了一聲。
封胥低聲笑,宋昭寧不明所以,卻只被他拉了手去,聽得他喚了一聲,“來——”
面前便是臺階,封胥提醒著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還不及到最后一層,卻猛地被人抱住,宋母直呼“我的兒——”,一時落下淚來。
這原是昏禮中哭嫁的習(xí)俗,長者送行,女兒辭別,從此一別兩地,再沒了從前做姑娘時的自在。
想到母親兩次送她離府,心中還不知怎樣的難過,一時亦回抱住了母親,不自禁地哭了出來。
她同那些方出閨閣的小姑娘們又有些不同,當(dāng)她知曉掌家之難與教養(yǎng)之艱以后,她于母親的心情反倒更體諒些。從前性子上還有著的一點擰性,如今已是沒了,再想到從此一別之后,怕是再無機(jī)會回到閨中的自在,一時也難過起來,只抱住宋母痛哭。宋母亦感傷她從前遇人不淑,這回走了,一面又想著女兒大了,一面又想著只盼不要再有從前的那些事,因也一時痛哭起來。倒叫左右的人見了直笑,永寧侯夫人連忙拽了拽宋母,哭笑不得地道:
“便今日是哭嫁又怎樣,怎么就哭得這樣苦痛了?到底是好日子呢?!?br/>
宋母聞言方才漸止了淚。
她扶住宋昭寧的手,終究笑起來,“昭寧,倒是母親的不是了,今日你成親,原不該哭得這樣歇斯底里,倒叫人看了笑話?!?br/>
宋昭寧看不見宋母的模樣,卻也能想到她以錦帕拭淚的動作,以及面上溫潤的神情。
她拉著宋母的手,喚了一聲,“母親——”
宋母拍了拍她的手。她將宋昭寧的手同封胥的拉至一處,笑著略避了避,說道:“好孩子,且去罷?!?br/>
拳拳父母之心養(yǎng)兒數(shù)十載,及至今日,終知分別。
宋昭寧扶著封胥的手,略屈了屈膝。她道:“父母恩情,昭寧片刻不敢相忘,不能承歡膝下,是昭寧之失。今日女兒去也,惟愿父母安康,歡喜無虞?!?br/>
宋母眼中的淚又快落下來。
這是她教養(yǎng)了二十三年的女兒,她曾親自送著她上了封府的轎子。如今世事變幻,再也不曾想到她竟又一次將她送至別人府上。兩番婚嫁,惟愿這一次,宋昭寧能覓得良人。
為母之心,難為外人道也。宋父朝政繁忙,無暇顧及女兒也便罷了,但宋母從來都是親自教導(dǎo)宋昭寧的,內(nèi)事外事,金銀租稅,無不言傳身教。如今見她行將離去,思及多年教養(yǎng)陪伴,不由得又追下淚來。但她卻不敢再哭出聲來,唯恐引得女兒也心中傷懷,今日怕是喜歡不了了。因而只好勉力將淚水蘊(yùn)在眼眶里,拉了謝青衣的手來,喚道:“謝青衣,我今日將昭寧,交付與你了?!?br/>
謝青衣握住了宋昭寧的手。
他垂眸應(yīng)道:“母親放心?!?br/>
辭別完畢,那些小童們見新婿新婦即將出府,連忙高聲喊了起來,于大門與三門之間奔走慶賀,封胥聽見他們的聲響,不由得便笑了起來。
他握著宋昭寧的手,有意想說些什么。話到嘴邊,卻偏止住了。
他因想到,實則在他作為封胥時于五年之前迎娶宋昭寧之時,他便見著這些喜童想著,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同宋昭寧有一個孩子。然則他出征日久,二人時常兩地相懸,以至五年無子,引以為憾。
如今他偏又是鬼族之身,雖據(jù)長老而言并無妨礙壽命之憂,但想來于子嗣一道上,恐也艱難。到底鬼族生性俱是再寒涼不過的,他又如何敢拿宋昭寧做賭?
然則宋昭寧到底太了解他了,只察覺到他的目光,便揣測出他定有話要說,因悄聲問道:“怎么了?”
周遭慶賀之聲盈天,但那話卻亦清晰地落入到了封胥的耳中。
他望向被蓋頭遮住的宋昭寧,忽低笑了一聲,答道:“并無大礙?!?br/>
他拉了宋昭寧的手去,早有激靈的小廝在馬車下落了踩腳凳,連聲呼道:“翁主請,翁主請?!?br/>
封胥被他言語逗笑,扶著宋昭寧的手叫她上了馬車,而后架車三輪復(fù)又下來,下時只輕聲朝車中喚道:“好昭寧,我且先回府中等你。”
宋昭寧聞言,輕聲“嗯”了一聲。
婚儀上原有御輪三周的習(xí)俗,便是先時封胥所做的:新婿迎新婦上車,駕車叫輪子轉(zhuǎn)過三圈以后,方由御者駕車,而新婿則回府等新婿緩緩歸矣。
車中平穩(wěn),車中連月笙也不曾在。宋昭寧想掀簾子朝外瞧一眼,然她方將蓋頭掀起一些,卻已被外面隨著的月笙看見了,連忙伸手拉了拉轎簾子,再不肯叫她露臉的。
宋昭寧無奈,只能聽見外面百姓歡呼。那些百姓歡呼著謝青衣的名字,就好似當(dāng)年她初嫁時,京中的百姓齊齊歡呼封胥的名字一樣,雖隔之經(jīng)年,皮相不復(fù),但情景卻全如舊日,竟叫人不能不心生感慨。
她心中忽想道:百姓的歡呼雀躍,往往才是最叫人內(nèi)心觸動的。因其贊之美者,發(fā)省自心,言表于外,惡之丑者,亦不因權(quán)財富貴為害,乃稱得上是最可愛的一群人。甚至在大多數(shù)時候,比朝中為官者要坦誠得多。
她交握住了雙手,聽見轎外百姓之聲層層傳入,聽了半晌,忽而笑了起來。
因謝青衣如今在王者尊位,故而也不可叫他于臣子府中辦這喜事,幼帝因思如今人鬼二道關(guān)系,特特在蜀宮中辟了一個宮殿出來,為婚儀場所。轎子不停,自宋府直至宮內(nèi),迤邐數(shù)里,蜿蜒而入,一路至于殿前。
百姓自然是不可入宮的,漸近宮墻,百姓的歡呼雀躍卻也漸漸模糊起來,不多時,便也漸漸止住了。老嬤嬤隨著轎子而行,直至到了殿門之外,轎子方止。那老嬤嬤伸出手來,低聲喚道:“翁主,咱們當(dāng)出來了?!?br/>
宋昭寧見不得外面光景,只能隨著轎子向前傾了傾身。那老嬤嬤連忙握住了她的手,而后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了出來。
她見不得外面情景,只能感受到那嬤嬤扶著她平地走了一段路,而后忽然止住,手卻被另一人拉住了。不用多想,她便知這必然是封胥了,忽而便心中一定。
封胥喚了一聲,“昭寧,且向前來?!?br/>
他拉著她走了幾步,自紅蓋頭之下,她看見了層層向上的階梯。封胥于她耳邊說道:“這階梯乃有九層,上去之時,務(wù)必數(shù)著,別跌了?!?br/>
宋昭寧聽著好笑,手在他手上緊了緊,輕聲嗔他:“難道我還是孩子不成?”
封胥輕笑一聲,并不曾答言。周遭哄鬧,他們的聲音倒也不曾傳出去,唯有封胥數(shù)步之音緩緩,拉著她一步一步緩行。
“一、二、三……”一時不絕。
行至御路踏跺頂上,方是宮殿正門。封胥扶其手至,見殿前檻石之上早被宮娥放了雕鞍,形容華美,他知這原是新婦跨之取平安之意,因攜手同宋昭寧并前,還只曾跨過一只腳來,便見一旁的宮娥那雕鞍抽去,抱著笑道:“鬼王不知,雕鞍半途取之,乃合婚慶已定,今生再不別娶、別嫁之意?!钡故俏炙麗懒恕?br/>
封胥早同宋昭寧成過一回親了,又焉能不知這個?聞言亦頷首而已。拉著宋昭寧向前幾步,于殿中堂前拜過天地。
他父母早去,自不能再拜高堂,只能略簡其禮,以天地、夫妻拜之。抬首之時,他再見對面宋昭寧婷婷起身,心中忽涌出難言的滋味來。
他想:人生的坎坷事,便也不過如此了。人生之樂得事,也不過如此了。經(jīng)年匆匆,皮囊相易,如今竟仍能同宋昭寧相守相成,蒼天眷顧,大抵莫若如是。
他眼中忽生出熱淚來,想到他未及告知身份之時,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見宋昭寧心中傷悲難過,卻不能多言片語,至于如今,終究玉成好事,心中之悲漸化于喜,最后凝住她的身影,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終于漸漸定了下來,落地生根。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萬幸非也。
他握住了宋昭寧的手,耳邊聽見司禮太監(jiān)呼道:“送入洞房——”,忽而笑了。,精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