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完冷汗,披上外袍,柳二郎正欲打道回府,卻聽得身后一聲:“衛(wèi)國公近日可好?!?br/>
喚他的是君鳳兮。
柳二郎不敢怠慢,忙勒馬停住,此時青牛車也近了,車前一容貌嬌媚宛若女子的小童打開竹簾。
傳聞中風(fēng)姿卓越宛若謫仙的君鳳兮下了車,立于馬前。
手持折扇,清澈如水,飄逸似風(fēng)。
初見紅衣童子時,柳二郎以為會見到個奪天地光華的美男子,及君鳳兮站在面前,不免大失所望。君鳳兮生得雖好,卻也不過是中人以上,細(xì)細(xì)品來五官竟無一處特別的好,然而這無一處絕美的面容卻是股說不出的舒服,教人忍不住地想要一看再看。
便是那燦若云霞的姣童,與他相比,也失了光彩。
柳二郎心中暗嘆,這般氣質(zhì)出塵,卻做了石榴裙下的佞臣,難怪世人看輕他。
“阿爹身子尚且健朗,勞君公子掛心了?!?br/>
柳二郎和善地答著,君鳳兮也是微微一笑,他眸色本就比常人淺幾分,此時笑起來,眼角微斜,頗有秋水漣漣、深不可測的韻味。
不經(jīng)意間,竟是看呆了。
柳二郎忙狠狠地掐了把大腿,這才清醒,又望了眼牛車,發(fā)現(xiàn)車后滿是行李。
“君公子當(dāng)真要去壺口看桃花?”
“長沙王迫得緊,若不連夜離京,怕是日后就困死城中了?!?br/>
他雖笑容清雅,卻暗含拒人之意,柳二郎不敢追問,只默默記下。
偏此時春風(fēng)回轉(zhuǎn),送來一瓣飛花,飄至面前,于是九檔檜木折扇展開,那便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芈湓谏壬稀?br/>
“送你?!?br/>
折扇遞胸前,柳二郎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也如玉般白皙。
“為何?”
“因為這世上再沒有比挽留落花更緊要的事情了?!?br/>
柳二郎看著他,卻是沒來由地害怕。
他不敢接這把扇子,他有種感覺,此刻君鳳兮的眼睛并沒有在看自己,那如水般的眼眸深處,是皚皚白骨,以及燎天大火。
……
……
傅筑素喜靜,柳二郎書房時,看到姑父在練字,只儷辭一人伺候筆墨。
只隨便抓了丫髻,再纏上幾串珊瑚珠,配上鵝黃色春衫,夜風(fēng)吹拂,頗有幾分杏花初開的青澀。乍見儷辭低頭磨硯的溫柔,柳二郎也是一愣。
隨即回過神,開始稟告今日在長公主府的見聞。
傅筑靜靜地聽著。
提及貴妃榻下躺的那張西北做著紅標(biāo)的山河社稷圖時,傅筑嗯了一聲。
復(fù)述長沙王和長公主如打禪機(jī)般的逗笑時,傅筑的臉色凝重了。
說道長公主府遇上前往壺口的君鳳兮,傅筑擱下了筆。
儷辭送上浸過熱水的毛巾,傅筑接過,邊擦手邊問:“他當(dāng)真連夜去壺口看桃花?”
“是?!?br/>
姑父有此一問,必是覺察到了什么,柳夢云于是將公主府前君鳳兮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細(xì)細(xì)描述。
傅筑擦完手,開始在書房踱步。儷辭的目光追著他,發(fā)現(xiàn)表哥說得越多,父親的表情就越嚴(yán)肅,步伐也越慢。最后他停下了,命柳夢云將君鳳兮送的扇子取出。
接過。打開。
檜木扇骨,九檔,比常見的折扇寬些,白麻紙扇面,有淡得幾乎看不到的粉色斑點。
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傅筑突道:“昨日陛下斥責(zé)工部無能了?!?br/>
似乎和折扇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但儷辭曉得他為何提起這茬。
桃花開,桃花汛。
陽春三月,桃花遍野,春風(fēng)拂過,簌簌落下,如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花。然而兩河沿岸的官員卻沒有閑情欣賞這落英繽紛的美景。
桃花盛開,春水泛濫,稍有不慎就是一場災(zāi)禍。
年年治水,年年水患,治水的要點歸納起來無非是分洪筑堤,疏導(dǎo)堵漏,但要做到卻是極難。是以,每年桃花汛至,途經(jīng)州縣便嚴(yán)陣以待,而京城權(quán)貴也常借機(jī)黨同伐異。
西北是桃花汛的第一站。
柳二郎顯然也想到了,沉吟道:“姑父莫不是擔(dān)心長沙王借著桃花汛的事端興風(fēng)作浪,參我阿爹一本?”
“若長沙王此番動作,意在西北,我倒是不擔(dān)心。怕就怕,涉及——千秋大業(yè)!”
柳二郎頓時僵住了。
長公主問過衛(wèi)國公對八皇子的評價,長沙王說過“只怕到時卻是由不得他了”!
“……柳家當(dāng)真要毀在我這昏話上?”
“自然不會。長公主終究與我傅家又有千絲萬縷,且陛下也說過,八皇子確實英武神縱,堪當(dāng)天下。她那一問,或許真是無心的。長沙王的話也未必是有意。我只是不知,若此事當(dāng)真牽連到廢儲,長公主希望我傅家在這盤棋中扮演怎樣的角色?!?br/>
儷辭在一旁默默聽著,有些心驚膽戰(zhàn)。
問衛(wèi)國公對八皇子的評價或真是隨口,但長公主當(dāng)真如此疏忽,任江山社稷圖故意攤在貴妃榻下?長沙王為尋棋友去而復(fù)返,更像是一場試探,試長公主,或是……試傅家?
君鳳兮的言行看似風(fēng)雅,細(xì)細(xì)思來,卻是不甚冷汗。
長沙王迫得緊、不愿愁困春城、挽留落花……
聯(lián)系到皇帝曾對君鳳兮表達(dá)的賞識,卻許他掛個虛銜……
——君鳳兮出京怕是皇帝下在西北的一著棋!
只是她都能想到的,傅筑自然早就猜中了。
“二郎,君鳳兮前年西涼看雪,曾暫住衛(wèi)國公府,與你父也算相識。素聞你父察人入微,不知他對這君鳳兮作何評價?”
“大人對他的評價只十六個字:身在凡塵,神游天外;無欲無求,深不可測?!?br/>
“何解?”
“父親說,他初見此人,只覺清風(fēng)拂面,流水潺潺。但細(xì)細(xì)回味,卻是沒由來的害怕。不免想起年輕時在西南打仗見過的沼澤,藏于密林深處,看來不過是青綠的一泓水,其實是深不見底的魔潭,水底躺滿了白骨,隨時能把人吸進(jìn)去,吞沒了。”
“當(dāng)真如此可怕?”
“大人對他很是忌憚,曾與八皇子言,此人迄今為止都心不在焉,無欲無求,這等人最是可怕,與他結(jié)交,許把握個度。只因若哪日生出了欲求,必將天翻地覆。”
“也就是說,他興許是陛下在西北布的一著棋,卻是枚陛下也不能掌控的棋子。”
可哪怕君鳳兮到了壺口真只是看花看水,他的一舉一動依舊可能左右西北的局面。因為,他的背后是陛下,更因為他本身的不凡。
清澈得深不見底的水,水草深處卻躺滿了白骨……
一個將淡泊與死亡矛盾的結(jié)為一體的奇人,儷辭暗自向往著,不免對這人又生了許多好奇。只是她的這份心思,終究不足為人道。
正儷辭胡思亂想時,傅筑卻是望月而嘆:“今年狄花汛是要卷血浪的。”
柳二郎忙問:“長沙王送的果下馬,姑父是收還是不收?”
“長沙王近年來將封地經(jīng)營得密不透風(fēng),還攛掇太后經(jīng)營江南,現(xiàn)在又有意插手西北,他以太后的名義送出的果下馬,我能不收嗎?”
“姑父的意思是,長沙王有心更上一層樓?”
聽到“更上一層樓”,意識到自己或許會見證一場篡位,儷辭忙豎起耳朵,可惜傅筑卻搖了頭。
“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我可以確定,他支持太子,卻又想保八皇子?!?br/>
“為何?”
“太子性子弱,即位后不會輕易斬殺諸王,所以長沙王支持太子。但新帝即位,必定會削減藩王勢力。長沙王需要八皇子這等‘新帝容得,朝廷也容不下’的強(qiáng)勢藩王為他擋風(fēng)雨?!?br/>
“那萬一今上有意換——”
柳二郎的聲音在發(fā)抖,此刻的每一個字都讓他害怕,卻又激動。
“這正是我的憂慮。八皇子顧及手足之情不想取而代之,可皇上卻要顧及千秋萬代?!?br/>
傅家初娘子得聘太子良娣,在旁人看來是天大的富貴垂手可得,唯有局中人才知這榮耀后的如履薄冰。八皇子無徐下,自是太子之幸、傅家之幸??扇舯菹略鐚僖獍嘶首?,此番主持西涼刻意磨礪,那太子又當(dāng)如何自處。
長公主常伴君畔,自然曉得皇上的心思。若皇上當(dāng)真有心換儲,她又為何要將傅家徹底綁在太子的戰(zhàn)車上,到底是為了什么?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她希望傅家在這一觸即發(fā)的儲位戰(zhàn)爭中扮演個怎樣的角色?
“前路艱難,仕途流血,稍有不慎就是富貴到頭一場空。”
傅筑仰頭長嘆,面容滿是憔悴。儷辭曉得他心中煩悶,垂手侍立,不敢言語。
“傅家該如何自處!傅家該如何自處!”
喃喃地重復(fù)著,傅筑突道:“儷辭,你覺得這困局爹爹當(dāng)如何破?”
儷辭沉吟許久,緩緩道:“女兒不懂朝政,不知如何破局。只想到句荒誕話。”
“不妨說來聽聽?!?br/>
儷辭于是深吸一口氣:“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規(guī)矩?!?br/>
“果然荒誕。”
聽得傅筑嗤笑,儷辭忙低下頭,然傅筑緊接著又道:“誰都曉得八皇子的拳頭大,可他拳頭再大,大得過皇上嗎?政斗的真諦是審時度勢,選對邊,但傅家已經(jīng)沒有機(jī)會選擇了!”
傅家已是欽定但子黨了。
“那父親又……”
“從一而終,唯從一而終能留一線生機(jī)。”
說到這里,傅筑苦笑了。
“是不是覺得這話迂腐?但卻是我能找到的最好出路。以八皇子現(xiàn)下的威望,加上中宮皇后的威勢,想要太子之位易如反掌。但他卻不要,甚至還特意去了西涼避開朝廷的風(fēng)波。這一點,你可曾看出?”
儷辭點點頭,傅筑曾多次與她講解朝事,八皇子對太子的處處禮讓,她是曉得的。
“但八皇子無意帝位,陛下與他兵權(quán),他又為何受下?”
八皇子戰(zhàn)功越卓著,對太子的威脅也就越裸。
今上此番動作,究竟是以八皇子為磨刀石磨礪太子,還是以太子之位為餌逼迫八皇子?
“圣人所想,非我等能揣測。朝秦暮楚自不可恥,但如果傅家在此時首鼠兩端,有意投靠八皇子,縱然八皇子繼位,傅家也不會得到重用。相反,會因此被新帝嫌惡、遠(yuǎn)離,最終再也不能踏足中央?!?br/>
因為八皇子是個有道德潔癖的人。
“自玉鬘得禮聘,玉馨入豫章王府便成了你母親的念想,當(dāng)真的婦人之見!傅家女兒的婚事,在新帝即位塵埃落定前,都不能與天家有任何勾連。唯這般,方可背個從一而終的貞名,或保傅氏門楣不墜!”
(畫外:君鳳兮在牛車上迎風(fēng)落淚,我千里迢迢去壺口,真的是為了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