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站在黑夜中看不清樣子，但從輪廓來判斷，定然不是尸姬和徐希風(fēng)，自然也不是嬌小的于嫣。
還會是誰，趙譽心中有了個猜測。
那人就站在那里，不說話，一動也不動。
夜晚的涼風(fēng)從窗口灌入，全被那人擋在身后。
趙譽雖依舊看不清對方，卻覺得那人的視線始終纏繞在自己身上。
視線如同真實存在一般，牢牢鎖著他，讓他動彈不得。
“你叫什么？”
半晌之后，還是趙譽打破了沉默，主動開口問道。
直到此時，他才覺得那視線松了一些。
“韓逍?！蹦侨苏f。
那個聲音比前些日子聽起來好聽得多，沒有那么暴躁，也沒有刻意偽裝出的溫柔，像某種清透的敲擊樂器，一下子就能敲到他心里。
“韓逍……”趙譽品著這個名字，熟悉的感覺再次一閃而過，他已經(jīng)確定，他們此前必定相識，“你比石姬厲害，是嗎？”
夜色中，那個身影點了點頭。
“那我就沒必要叫他來了?！壁w譽聳聳肩。
此時，韓逍才主動開口，“你真的恨我嗎？”頓了頓，他又道：“恨不得根本不認(rèn)得我?！?br/>
趙譽不知道對方為什么會這么認(rèn)為，搖頭道：“不是，我是真的記不得你了，自然談不上恨，說起來，上次是我誤會你了，我以為你想殺了石姬，后來我才想明白，你們仙——”
“你并沒誤會?！?br/>
趙譽怔了怔，一時被堵得不知說什么，這人不知道什么叫順著臺階下嗎……
“若不是顧及你，我早已將他碎尸萬段?！?br/>
雖然只是平平淡淡的語氣，趙譽卻從中感覺到極強的血腥氣息……沒想到一句話竟可以讓人感覺到如此強烈的殺意，他覺得身上寒粒都起來了。
話說完，那人突然出現(xiàn)在他眼前，俯視著他。
“你真的失憶了？”
趙譽正要點頭，那人冰涼的手指已經(jīng)點在他額間，霎時間，一股溫涼之氣游走全身，既舒適又怪異。
這就是靈氣嗎？
很快，對方收回手，又在看他。
因為距離非常近，趙譽終于能夠看清此人樣貌和神情。
對方眸中藏著怎么也掩飾不掉的痛苦神色，那人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極為沉重，道：“對不起?！?br/>
趙譽想了想，問：“對不起？難道我的身體殘疾和記憶空白，都是你造成的？”
“是的。”
沒以為會這么輕易得到肯定答案的趙譽睜大了眼。
他以前曾想過，自己這幅慘樣子到底是拜誰所賜，他也想過，等找到仇人要如何報仇才能解氣。
當(dāng)然，千刀萬剮都不足泄恨。
可今日，有人親口承認(rèn)，還承認(rèn)得如此干脆，他心中卻奇異的沒有一點怨恨。
這就怪了。
所以他們以前應(yīng)該是什么關(guān)系，才會讓他對對方如此寬容？
“是我把你的骨頭一寸寸敲碎，挑斷你的筋脈，還逼得你使出了最險的方法自保?！蹦锹曇粽f到最后，有些沙啞起來，“你能活著，真的是……奇跡，這二十年來，所有人都說你已經(jīng)死了?！?br/>
看樣子是仇人關(guān)系……趙譽眼角抽了抽。
“知道了這些，你是不是開始恨我了。”雖然是問句，可對方卻是篤定的語氣。
趙譽一直看著韓逍，對方表情中的悲傷幾乎濃得化不開，讓他下意識的想要去安慰對方。
趙譽向來灑脫，并未因為韓逍的幾句話就將對方定了罪，反而想知道當(dāng)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他拉了拉韓逍衣襟，道：“你帶我去個地方?！?br/>
韓逍表情明顯愣怔一瞬，被趙譽指使、命令的感覺如此熟悉又遙遠(yuǎn)。恐怕這世上，也唯有趙譽會對他如此說話了。
他扯出一件極大的深色披風(fēng)圍在趙譽身上，一把將人抱起。
趙譽還來不及說什么，便感覺自己被摟緊，耳邊傳來沙沙風(fēng)聲，他被吹得睜不開眼，之后突然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流覆蓋在全身，將他完好的包裹其內(nèi)，身體立刻舒服起來。
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離開了他的院子。
趙譽抬臂指著一個方向道：“那邊?！?br/>
身邊的景色急速后退，他卻沒有一絲不適應(yīng)的感覺。
夜晚林間清新的空氣味道灌入鼻中，他們甚至從一窩正安睡的小鳥旁邊經(jīng)過，卻未驚動它們。
這感覺實在太新奇了。
趙譽好奇的四處看著。
看完了周圍，他又自下方仰視著正抱著他的男人。
這個角度看不清正臉，只能分辨出那人下頜有著堅毅的弧度。
對方發(fā)現(xiàn)他的視線，微微垂下眼，與他對視。
趙譽點了點前方，示意他向前看。隨后又想到，仙人大概不會輕易撞在樹上，不過那人依舊聽話的抬起眼，不再看他。
很快，韓逍便帶著他到了他說的那個地方。
“我沒來過這里，不過經(jīng)常能看到，果然很不錯?！?br/>
這是處山丘，在附近算是最高之地。
在柳北鎮(zhèn)時，他透過鎮(zhèn)外的護林能看到最遠(yuǎn)的地方便是此處。
他曾想來過，不過他腿腳不方便，尸姬又不肯帶他出鎮(zhèn)子一步。
到了這里，他整個人心情非常好。
“我是想，你既然對我這么愧疚，那當(dāng)初應(yīng)該也是有苦衷的。不介意的話可以說一說，或許我就不恨你了?！壁w譽道。
身邊的男人用披風(fēng)緊緊裹著他，并沒有放開的意思，說：“我被人控制，當(dāng)時并沒有自己的意識?！?br/>
趙譽點點頭，“這個理由還可以。”
“你相信嗎？”韓逍看他，問道。
“信，當(dāng)然信?！壁w譽笑了笑，“你這么厲害的人，有什么必要對我說謊嗎？”
“你也非常厲害，比我厲害?！?br/>
“是嗎，”趙譽開懷大笑幾聲，“我也覺得我不應(yīng)該是那么平凡的人，也不應(yīng)該是這小鎮(zhèn)中的居民，你這么一說，我就舒服多了，那該死的……他說什么都不告訴我……”趙譽覺得還是不要提尸姬的名字為好，又道：“這么說，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被控制了？”
“是的?！?br/>
“你把他趕走了？”
“我將他吞噬了?！?br/>
“哦……”對方用詞太過直接，畫面感很強，讓趙譽一時不太適應(yīng)，“……味道怎么樣？”
韓逍本以為趙譽的停頓之后，會出現(xiàn)什么轉(zhuǎn)折，比如譴責(zé)之類，結(jié)果卻等來如此一問。
這確實是趙譽說話的風(fēng)格。
他認(rèn)真想了想，答：“非常難吃?！?br/>
難吃到他當(dāng)時真想一死了之。
“哈哈哈，那個人一定氣死了，被吃了還被嫌棄?！?br/>
可那些痛苦，在趙譽輕緩的玩笑之下，竟就消失無蹤了，他心中洶涌不斷的想要殺人想要毀滅的想法漸漸平息下去，“他到最后也不敢相信，會被我這個他一直沒放在眼里的小人物吃了。”
就這樣，話題被趙譽給帶跑偏到了十萬八千里。
泰極宗內(nèi)，遲疏剛剛閉關(guān)出來。
之前為韓逍護法，壓制熒惑，他們幾人都受了不小的波及，每次都需要閉關(guān)一段時間。
好在他們的付出最后有了好的結(jié)果。
剛出關(guān)，便見到宋明理向他走來。
宋明理一臉憂色，見他便道：“哎，逍兒又殺了兩人?！?br/>
遲疏一驚：“是何人？”
“是兩個外門派長老，說了些不敬的話?！?br/>
遲疏皺了皺眉。
“我原意是要淡化他的殺意，勸他多走走，沒想到正碰到兩名修士談?wù)摱昵爸拢哉Z中對他任泰極宗掌門一事頗為不屑，我勸他不住，他一伸手，就將人給殺了?！?br/>
他也知是那兩人嘴賤，可若是以前的韓逍，斷不會因這種小事殺人。
二十年前熒惑之事，只有他們這些趕來為韓逍護法之人知道原委，其他人只知道韓逍對抗魔族戴湛受了極重的傷，因立下大功，又是遲疏的關(guān)門弟子，得遲疏重賞，甚至將九仙門雙手奉上，并不知道差點毀了修真界的本就是韓逍。
否則韓逍可能無法再在修真界立足下去。
即便如此，依舊有人對此頗為不屑，認(rèn)為他這一宗之主來得太過容易。
遲疏嘆了口氣，道：“他現(xiàn)在就如無鞘之刃，你我已約束不住他，為今之計，也只有看看歲月能否淡化他的戾氣了?！?br/>
宋明理也一臉苦相。
他已與韓逍坦明，他們之間存在著很復(fù)雜的“父子”關(guān)系，但那人聽完并沒什么特別表現(xiàn)，只說“晚了”便再未問過他任何事，比如是何種復(fù)雜的父子關(guān)系，又是如何造成的。
這讓他白白忐忑了那么些年，早知韓逍反應(yīng)如此平淡，他也不至于隱瞞這么多年。
自韓逍吞噬了熒惑，遲疏便知道，如今的韓逍已無人能制約，只盼那人本性中人性尚在，不要輕易妄造殺孽了。
兩人又說了些韓逍近況，便朝著玄正殿韓逍居所走去，要看看那人身體情況。
韓逍將趙譽送回柳北鎮(zhèn)時，人已經(jīng)睡著了。
將趙譽放回床上，身后便傳來滿含敵意的聲音：“你還敢來?！?br/>
韓逍為趙譽掖好被子，看著那人，似乎一瞬間都不想錯開眼，并不理身后接近的尸姬。
“你這災(zāi)星，不斷纏著趙譽，每一次都害他距離死亡更近，先是被炸死被迫奪舍，隨后金丹自爆，再然后被法寶吸凈靈氣，這一次如果不是我，他早就已經(jīng)死了！”尸姬橫眉怒對道。
盡管趙譽的一次次劫難并不全由韓逍造成，卻也不妨礙他將這些賬都算到韓逍身上。
韓逍隨手為趙譽那邊設(shè)了個結(jié)界，兩人說話便無法傳入趙譽耳中。
他說：“你將趙譽練成了尸傀?！?br/>
尸姬神色一慌，立刻道：“胡說！”
“還差最后一步，”韓逍聲音越發(fā)陰冷，“我現(xiàn)在不殺你?！?br/>
說著，他一掌隔空抓向尸姬，五指并攏，那人的身體便“嘭”的整個炸開，血氣蔓延，接著，他手心中七色柔光閃過，迅速將血氣全部收走。
“我給你一日時間想好理由離開他，否則定毀你本體。”
韓逍說完，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趙譽床邊，出現(xiàn)一個身著水紫色錦服的小人偶，那人偶不屑得“呸”了一聲。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