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緣？”
楊錦夜瞇起眼睛，審視著眼前這只匍匐于地的妖物，他在修行途中也算得上機緣滿滿，可他并不確定這時狼妖此事拋出所謂機緣一說，是誠心實意，還是緩兵之策。但轉(zhuǎn)念想來，自己既然已經(jīng)站在它面前，不妨就聽它說說，若有不妥之處，自己隨時可以取它項上頭顱。這狼妖再蠢，也不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楊錦夜冷笑一聲，伸出一指虛點狼妖，身旁佩劍便隨主人心意飛出，懸停在狼妖身前，圍著他由快轉(zhuǎn)慢，徐徐旋轉(zhuǎn)，這柄利器不時發(fā)出劍鳴以示警告，提醒它莫要造次。
狼妖被直指自己的飛劍嚇得面無血色，身軀因恐懼而不住顫抖。遇上這種對于它們這般妖物而言，有著天然克制的神兵利器，便只能落個任人宰割的份兒?？伤幢阍偃绾螒峙逻@把飛劍，也不敢貿(mào)然提出讓楊錦夜撤劍的非分條件，只能硬著頭皮頂著飛劍的威壓，小心翼翼開口說道：“回稟仙長，確實是一樁機緣?！?br/>
“說說看，你是怎么獲得這樁機緣的？”秦慕羽挑了一塊空地坐下。他始終將從那匹戰(zhàn)馬身上得來的戰(zhàn)刀握在手中，沒有絲毫放松。顯然一旦發(fā)現(xiàn)這頭妖物有說謊或逃跑的苗頭，就要暴起殺妖了。
狼妖為了活命，自然不敢有絲毫隱瞞。但它似乎恥于開口，扭捏了好一陣子才將自己如何獲得這樁機緣的過程說與兩人聽。
這頭狼妖，自號符離野叟，在欛州境內(nèi)一處荒廢已久的古廟中獨自修行，數(shù)百年來與世無爭，與山上山下秋毫無犯，勤勤懇懇修行。
大約在半年前，一位鶴發(fā)童顏，身著麻衣的老者牽鹿上山。在不知這座古廟已被符離野叟占據(jù)的前提下，叩響山門，為自己和坐下那只麋鹿討要水喝。
這頭狼妖見多識廣，在看到老者所牽麋鹿是那種世間罕見，食之可助長修為的四角麋鹿后，突然心中貪念竟如野火燎原難以壓制。它強壓心中貪欲，不動聲色地自廟中取來兩碗井水，在遞給老者的那一碗井水中施了令人昏睡的秘術(shù)，而另一碗水則由它親手去喂麋鹿。老者在飲下碗井水后便倒地昏迷了過去。
而狼妖見迷暈了老者，便迫不及待地顯出真身，將那驚慌無措的麋鹿一口吞下?？纱兓厝诵?，再回頭尋找那位老者時，本該倒在地上的老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就在狼妖困惑不解時，在山路的盡頭卻又遠遠傳來一陣蹄音和清脆的銅鈴聲。狼妖舉目望去，居然又是一位牽著四角麋鹿而來的老人，與之前那位老者不同，這次牽鹿而來的是一位老婆婆。狼妖見到四角麋鹿，剛剛才壓下的欲念再度暴起。方才一擊得手，它便打算故技重施。
當老婆婆叩響山門時，化作人形的符離野叟便迫不及待地將山門打開。那老婆婆果然還是要了兩碗水，一碗要自飲，一碗又要去喂麋鹿。狼妖急不可耐地又從廟內(nèi)匆匆取來兩碗水，自然而然地在給老婆婆的那碗水中又施以秘術(shù)，在把水遞給老婆婆后，它又火急火燎地親手去喂麋鹿。
老婆婆在飲下那碗井水后，如同方才的老者一樣昏迷了過去。而狼妖則又顯出真身，一口吞下了第二只四角麋鹿。當它大快朵頤之時，卻沒有發(fā)現(xiàn)一旁本該昏迷的老婆婆卻悄悄地睜開了眼睛，她的嘴角扯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符離野叟在飽餐一頓，變化回人形后，才猛然驚覺，老婆婆也蹤影全無了。
狼妖大驚，心中頓覺不妥，可為時已晚。腹內(nèi)一陣劇痛傳來，而它體內(nèi)靈力被一只無形之手緊緊攥住，呼吸變得艱難起來。而身體則不受控制褪去了人形，顯出真身。之后任它如何努力，都無法再化出人形。
狼妖自知遇到了高人，只得伏地叩首懺悔，求那消失的老者與老婆婆寬恕自己的罪過。在它不斷磕頭求饒下，終于傳來一聲嘆息。狼妖連忙抬頭，見那蹤影全無的老者與老婆婆雙雙出現(xiàn)在他面前。它磕頭更快，力道更大，態(tài)度更為謙卑，以為這樣就能更顯虔誠，求眼前的兩位得道高人憐憫，放自己一條生路。
那老者和老婆婆果然悲天憫人地看著眼前卑微到極點的巨大黑狼，又發(fā)出是一聲長嘆。兩人同時說了句“罷了?！本鸵妰蓚€人的身體竟然漸漸融合，頓時古廟中華光綻放。這一幕詭異又神奇的場景，讓符離野叟看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光芒褪去，最終兩位老人合二為一。一位身著鹿皮長袍，頭戴四角鹿首，看不清真實面容，只見一縷灰須飄蕩胸前的魁梧老者，出現(xiàn)在狼妖面前。
他眼神憐憫地看著在腳下乞求原諒的黑狼，說道：“老朽自號鹿家翁，本是路過此地向你討要碗水喝用以解渴，不料你這畜生被貪欲蒙蔽，施法將我迷倒，吞食了我的坐騎麋鹿。我念你沒有傷及人命，給了你第二次機會。誰知我再次登門時，你依舊被貪欲蒙蔽，沒有闖過這一關(guān)。讓老夫大失所望。念及你修行不易，故而留你一命，只小小施加懲戒，奪去你變化人形之法。希望你好自為之，再潛心苦修五百年，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再次修成人形?！?br/>
魁梧老者說完就要離去。狼妖哪肯就這樣放任老者離去，它用前爪按住老者的褲腳，涕淚俱下，苦苦哀求，他死死抱住這顆救命稻草不肯松手。
老者不知是被它的誠意打動，還是感到厭煩，不得不妥協(xié)于它的死皮賴臉，思索片刻后提出了一個解決辦法。他拿出一張羊皮制成的地圖留給狼妖，告訴他半年后的某日到地圖所表示之地等候，到時自有天降奇物。狼妖只需將這奇物帶回修行的古廟，他自會來取，屆時也將為狼妖解去束縛，還他一身變化之法，并送它一樁益于修行的機緣。
符離野叟滿懷感謝地答應(yīng)了下來。它打開羊皮地圖，那地圖上赫然繪制著鹿林苑的全景堪輿草圖，且在草圖上注明了苑中各處要地及駐軍的分布。最讓符離野叟感到不解的時，在羊皮圖的右下角專門有數(shù)行它見所未見的文字寫就的，不知是關(guān)于什么的記載。自號鹿家翁的老者告訴它，這是關(guān)于那樁機緣的預(yù)言，在向狼妖交代了一些關(guān)于預(yù)言的隱秘之事后便飄然遠走。
老者走后，狼妖卻愁眉不展，他隱約感到這趟鹿林苑之行將生死難料，前途未卜。在大恒修行生活的數(shù)百年間，它自然知曉有著一群被大恒皇室豢養(yǎng)在鹿林苑里，用以降妖蕩魔的那些神秘兵修，那可是自己這類妖修的天敵。曾有相熟的道友就枉死在了這些殺妖不眨眼的兵修手上。可他沒有選擇，只能拼死來取這件奇物。
于是它晝伏夜出，憑借著拿手的匿蹤手段，在三個月前躲過兵修們的耳目，冒險進入鹿林苑，在成馬山附近蟄伏了下來，還在機緣巧合下收了兩頭黑狼當手下。之后便是今日誤打誤撞，與秦慕羽的相會了。
秦慕羽聽狼妖講述完事情的全貌后，被這個妖物的蠢笨氣笑了。他說道：“你真是枉活數(shù)百年，蠢得可以，如果不出我所料，那老者作為始作俑者，出手做了個漏洞百出的拙局，就讓你這笨蛋身陷囹圄。呵，素聞妖物心中欲念，一旦被撩撥起來便難以自制，就你這行為看來并非世人胡謅了?！?br/>
楊錦夜則搖頭道：“從來只聞飛來橫禍，尚未聽聞有潑天富貴從天而降。不過那自稱鹿家翁的老人真是好算計，滔天的禍事由別人承擔，他躲在幕后只坐收漁翁之利?！?br/>
秦慕羽向那妖物勾了勾手，說道：“把地圖拿出來，讓小爺長長眼?！?br/>
接下來一幕讓秦慕羽卻感到匪夷所思和無比厭惡。那狼妖聞言不敢怠慢，張開大口，在幾次反芻后，吐出一張沾滿口水與污物殘渣的羊皮卷，它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把這張地圖推到了秦慕羽面前。
一股刺鼻的惡心氣味傳來，秦慕羽強忍著胸口翻涌起的不適感，捏著鼻子，狠狠瞪了一眼狼妖后，以眼神求助楊錦夜。
而楊錦夜看到秦慕羽投來的眼神，只輕輕揮了揮衣袖，便有一股清風拂過，羊皮卷上的污物被瞬間一掃而空。
秦慕羽這才用伸出兩根手指，夾住羊皮卷的一角，用力將其抖開。
待羊皮卷完全舒展開來，秦慕羽與楊錦夜兩人定睛一瞧，才知道那狼妖所言不差。這果然是一張鹿林苑的堪輿草圖，在這張圖上鹿林苑的各處離宮、獵場、山脈、河流都有標注。
最后，兩人的目光被羊皮卷的右下角那數(shù)行蠅頭小字所吸引。秦慕羽湊近后仔細觀瞧后心中驚訝萬分，卷上的這幾行文字粗看像北方蠻族的文字，但細看之下書寫規(guī)則與行文手法，又與當下蠻族通用的文字不全然相同。
“看著像是北方的蠻文，又似乎又不完全想通，按現(xiàn)有的蠻文語法解讀這段文字，簡直狗屁不通。小舅舅，你怎么看？”秦慕羽抬頭，與楊錦夜對視了一眼，后者收回視線，繼續(xù)盯著那些形似蠻文的文字若有所思。
片刻后，楊錦夜才從羊皮圖上的收回視野。他沉吟道：“符離野叟，那自稱鹿家翁的老者，有沒有給你說明這些文字上記載的是什么？”
狼妖眼神中的惶恐一閃而逝，它搖了搖頭，從楊錦夜嚴肅的表情上，它知道那些文字所描述的事情一定遠不止老者對自己交待的那么簡單。它問道：“仙師可否為小的解惑？”
“解惑？”楊錦夜瞥了眼狼妖，又轉(zhuǎn)頭看了眼身邊一臉期待的秦慕羽后，指著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說道：“好，就位你們解解惑。小羽你方才問我，這段文字是否是蠻文，你眼光不錯，可惜只猜對了一半。這確實是北方蠻族的文字。但卻不是現(xiàn)在通用的，當下蠻族通用的文字是那傳說中的草原皇帝穆文玉建立的大巍國時所造，而羊皮卷上的，確是一種比之更加古老的蠻文。我在宗門的卷宗里讀到過關(guān)于蠻族文字起源的一些內(nèi)容，這種古蠻文的起源可能在蠻族玉龍州大雪山更北的地方，與雪山另一邊的大霜國文字有幾分相通之處。這種古蠻文早已失傳，這張羊皮圖上的這幾行文字，是在以預(yù)言的方式，記述了某件奇物，而這件東西顯世后，將對天下帶來的厄運?！?br/>
秦慕羽聽得一頭霧水，原本以為羊皮卷會為自己答疑解惑，沒想到事與愿違，心中疑惑不減反增?？蓷铄\夜真誠的話語，卻又讓他不得不信。用古蠻族的文字記載在羊皮卷上，能帶來災(zāi)厄的奇物究竟為何物？那么，設(shè)計讓狼妖來取這件奇物的老者，真實身份又是什么？
越來越多的疑點，讓秦慕羽頭疼不已。他需要更多關(guān)于這件奇物的有用信息，思來想去，還是得從眼前這個妖修身上下手。
秦慕羽抬頭看向楊錦夜，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后者心領(lǐng)神會。楊錦夜微微點頭，轉(zhuǎn)而語氣冰冷地向狼妖問道：“符離野叟，鹿家翁應(yīng)該交代過你獲得機緣的具體方法或者時機吧。把細節(jié)統(tǒng)統(tǒng)說出來吧，越細越好，不要企圖遮掩什么，一旦被我發(fā)現(xiàn)你膽敢撒謊哄騙我們的話……”
楊錦夜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枚通體漆黑的錯金虎形兵符。這枚虎符是他趕來此地時，從秦慕璟身上順走的，也不知道他的大外甥發(fā)現(xiàn)虎符失蹤了，會不會急得團團轉(zhuǎn)，不過他也懶得去管。
楊錦夜拿著這枚閃耀著異樣光彩的虎符，在狼妖面前晃了幾晃。狼妖見到此物后還不敢確定，這枚虎符是否是那用以調(diào)動禁軍兵修的信物，在看到楊錦夜頗為玩味的眼神后，它心中確信眼前這位劍修手里的就是那件東西，符離野叟渾身巨顫，猛地將頭狠狠砸向地面，結(jié)結(jié)實實地給楊錦夜磕了個響頭，聲音顫抖地說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求仙師千萬不要把小的交給兵修們處置啊。”
楊錦夜陰惻惻地一笑，向著秦慕羽努了努嘴，示意自己已經(jīng)唱完了黑臉，是時候該他這個紅臉出場了。
秦慕羽伸手拍了拍狼妖那已經(jīng)磕出血的巨大頭顱，露出一個真誠的笑臉，說道：“請符離先生放心，只要與我們精誠合作，我保證一定不把你交給禁軍處置，現(xiàn)在可以進一步開誠布公了吧？”
眼前兩人的一唱一和的表演，狼妖符離野叟看在眼里，卻心知肚明，但苦于無計可施，只得認命般將那位鹿家翁離去前交待給他的最后一些關(guān)于機緣的隱秘之事，向兩人再次和盤托出。
按照鹿家翁在臨走前，對羊皮卷上預(yù)言的解釋。那樁機緣降臨就在眼下這幾日，其降臨地點廣闊，可以覆蓋大半個鹿林苑。符離野叟之所以選擇在成馬山落腳，因這里視野開闊，是絕佳的觀測地點。除此之外，還有令人在意的兩點，沒有辦法做出準確解釋。一則為奇物會在陰陽交替，日月同輝之際降臨。二則為奇物降臨會出現(xiàn)火龍吐珠，焚城煮海的景象。
秦慕羽和楊錦夜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很快就推定所謂的陰陽交替，日月同輝之際指的是清晨或傍晚，日月同時出現(xiàn)于天幕之時，而火龍吐珠，焚城煮海就難倒了兩人。
此時天色漸暗，秦慕羽舉目眺望，視線所及能看到遠處牧馬監(jiān)衙署內(nèi)的點點火光，以及無邊無際的草場風光，除此以外周圍數(shù)十里別說海，連條規(guī)模稍大些的河流都不曾存在。距離鹿林苑最近可以看到海的地方，也遠在千里之外的清椏州。
無水則無龍，更何況還是能吞吐驪珠的火龍。在世人的認知中，龍類本就是傳說中的神獸，但在大恒七百多年的歷史上，對于這種神獸的描述只出現(xiàn)于神話志怪小說之中。秦慕羽曾在開陽宗讀到過一本不知名的野史，據(jù)書上所講，大昇朝時，曾有龍族與人族一起對抗天魔，戰(zhàn)事慘烈，龍族在戰(zhàn)爭中消亡殆盡。到大恒建國后，就算動員舉國修士四處尋訪，別說真龍，就連一條水蛟都無人尋得。那些所有關(guān)于龍類的傳聞，不管傳言得有多玄幻，到最后都被證偽。既然連火龍吐珠都無跡可尋，至于那焚城煮海一說，就更是虛無縹緲了。
秦慕羽百思不得其解，嘴里不滿地嘟囔了兩句后，就索性躺在一塊臥倒在地的大石上，翹起二郎腿，悠閑地哼起了神都城里街頭巷尾傳唱的流行小曲，待哼完這一曲后，他心情稍微轉(zhuǎn)好，忽然開口問道：“小舅舅，世上還有龍么？”
“有啊。”楊錦夜回答得干脆利落。
“真有？”楊錦夜毫不猶豫的回答，讓秦慕羽來了精神，他一骨碌爬起來，湊到小舅舅身邊，滿懷期待地問道：“你在哪兒見過？”
楊錦夜狡黠一笑，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爹不就是世之真龍么？”
秦慕羽瞪了這個不著調(diào)的小舅舅一眼后，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無比嫌棄地小聲說道：“我就知道。”
楊錦夜看到小外甥臉上的失望難過，有些于心不忍，便一把摟過他的肩膀，說道：“怎么的，就那么想見見所謂的龍？”
秦慕羽盯著楊錦夜的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道：“還真有??？”
楊錦夜不置可否地說道：“根據(jù)我那宗門所藏古代卷宗記載，在南溟海之下，尚有一處未被世人發(fā)現(xiàn)的龍宮。且按照書中所述，大多數(shù)龍族在兩千年前的那場大戰(zhàn)中消亡，但仍有一小部分重傷未死陷入長眠，那處龍宮便是他們的休眠之地。如果那本古籍記載屬實的話，殘存的龍族在陷入千年休眠前，曾與天尊有約，待山河巨變之時，便是他們蘇醒之日。”說完這話，楊錦夜便沉默了下來，他舉目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要穿越千萬里，直達那南溟海外傳說的龍宮之處，去見識一番那里的雄奇瑰麗。
秦慕羽被楊錦夜的一番話徹底勾起了興趣，見楊錦夜半天不說話，等不及的他便開口問道：“小舅舅，后面的故事呢？總該有探訪龍宮的辦法吧？”
楊錦夜回過神來，瞥了一眼身邊的小外甥，笑道：“想去？”
秦慕羽肯定地點點頭，“想去！”
楊錦夜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想去??？先拜個師傅入道修行，等什么時候躋身上極境，才堪堪有資格去扣響那座寶庫的大門。到時候，小舅舅親自帶你去造訪龍宮，怎么樣？”
聽到造訪龍宮的條件，秦慕羽一把甩開楊錦夜搭在他肩頭的手，哼了一聲，賭氣躺下，留給楊錦夜一個后背，再不去搭理他。
和秦慕羽開個玩笑，讓楊錦夜的心情輕松了不少。他的思緒又轉(zhuǎn)回到了眼下這樁機緣上，對于狼妖符離野叟而言，這樁機緣至關(guān)重要。對秦慕羽而言，更多的則是好奇心在作祟。但對于修道三十載，身負一宗氣運的楊錦夜而言，無論是何機緣，他都沒有太大的興趣。之所以還留在這里，無非是想陪著自己這個小外甥多胡鬧幾天罷了。
他手里把玩著自秦慕璟處順來的虎符，悄悄地將自己的一絲靈氣灌注入其中，這枚漆黑錯金虎符的虎眼里，頓時閃過一絲常人不已察覺的金光。想必那幾營禁軍兵修此刻已經(jīng)匯聚在秦慕璟身邊，在感覺到了虎符帶來的異動后，正向這邊趕來。
楊錦夜將虎符扔給秦慕羽。后者見到扔過來的東西后，臉色瞬間大變，急忙向他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楊錦夜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手掐劍訣，手腕一轉(zhuǎn)。在狼妖面前懸停的那柄飛劍，瞬間便以一化四，形成一座雷池劍牢，將狼妖禁錮其中。待做完這件事后，他伸了個攔腰，挨著秦慕羽舒服躺下。
符離野叟被眼前突變嚇了一大跳，飛劍一變四，威壓翻倍。巨大的身軀在劍牢中蜷縮成一團，它甚至連出聲詢問的膽子都沒有。這座雷池劍牢，它只要敢僭越半步，就是灰飛煙滅，身死道消的下場。
“我已用這枚虎符，通知了禁軍兵修，相信你哥哥不久就會帶著他們趕到這里?！?br/>
秦慕羽猛然坐起，看了眼被楊錦夜扔到自己身上的虎符，又看了眼被劍牢禁錮的狼妖。他沒有去問楊錦夜如何得到的這枚虎符，心中卻有一股莫名的怒火陡然涌上心頭，他緊握雙拳，極力壓制自己的怒氣，出聲責問道：“小舅舅，我們都已經(jīng)答應(yīng)不會把它交到那些兵修手上，為何要失信與它，就因為它是妖？”
楊錦夜沒有想到秦慕羽會開口問自己這個問題，他笑著說道：“哎呦，生氣了？”
“山岳可傾，一諾不移。圣賢教誨時刻不敢忘。”秦慕羽眼神灼熱地看著楊錦夜，“斷不可因其異類，便可失信于它。言而無信，則不知其為也?！?br/>
“君子養(yǎng)心莫善于誠?！睏铄\夜面露欣慰神色，他一手按在秦慕羽腦袋上，使勁揉搓了幾下后，說道：“看來你小子并不像你母后說的那樣不喜讀書。腦袋里終究還是裝了些圣賢學問，沒有做那游手好閑，腦袋空空的庸人?！?br/>
秦慕羽吃疼，用力甩開了楊錦夜按在自己頭上的手。沒好氣地說道：“若是小舅舅一意孤行，不守信用，外甥只得自己動手放了這頭狼妖?！?br/>
楊錦夜饒有興趣地指著禁錮狼妖的劍牢，對秦慕羽說道：“小王爺盡管一試，我那劍牢別說你一介凡胎俗子，就是那些禁軍兵修來，也沒有幾人可以撼動。”他見秦慕羽神色不忿，話鋒一轉(zhuǎn)，說道：“你放心，小舅舅并非言而無信之人，把它交給那些兵修，無非是讓他們暫時看管。我偷摸著卜了一卦，那鹿家翁所求的奇物，這幾日就會降世，我思來想去，為穩(wěn)妥起見，還是由我先行拿到那件奇物，待探察無恙后，再由你決定如何處理，你覺得怎樣？”
秦慕羽將信將疑，問道：“此話當真？”
楊錦夜拍拍胸脯說道：“小舅舅騙你作甚？”他突然壓低聲音，用僅能兩人聽到的聲音說道：“那樁機緣與災(zāi)厄糾纏，待到出現(xiàn)時，有禁軍兵修護在你身邊，小舅舅也好放手斬斷與那奇物糾纏在一起的災(zāi)厄?！?br/>
秦慕羽難以置信地看向楊錦夜，皺眉道：“小舅舅，真有那么兇險？需要出動兵修來保護我？”
楊錦夜哈哈一笑，說道：“小心駛得萬年船，我也不確定那樁機緣帶來的厄運究竟為何，但不得不防。實話告訴你，自從遇到這頭狼妖起，你我的運勢已不知不覺沾染上這樁機緣帶來的因果，與其說是斬斷厄運，不如說是要出劍斬斷這段因果。”
“聽說過道門有三劍，分別斬去煩惱、嗔怒、貪欲。不知小舅舅這一劍斬斷的因果屬于哪一類？”
楊錦夜灑脫一笑，說道：“皆有，皆無，天機不可泄?！?br/>
秦慕羽對楊錦夜的故弄玄虛報以嗤之以鼻，楊錦夜懶得計較，他閉目養(yǎng)神，進入一種似睡非睡得玄妙狀態(tài)。他神態(tài)恬淡，整個身軀竟微微離地，懸浮而起。秦慕羽或許看不透其中玄機，但落在身處劍牢的符離野叟眼中，卻是難得一見，讓它受益匪淺的玄妙光景。
臨近亥時，成馬山山腳下出現(xiàn)了一條蜿蜒而上的火龍，太子秦慕璟親自帶領(lǐng)禁軍與兵修們趕到了此處。在攀登到山頂后，憂心忡忡的秦慕璟終于見到了秦慕羽和楊錦夜后，終于松了口氣。
秦慕羽將手中虎符交還給哥哥時，大致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秦慕璟慶幸虎符只是被小舅舅順走，而不是被自己遺失，心中一塊大石算是有了著落。隨后待楊錦夜解除劍牢，秦慕璟便讓蘇起帶領(lǐng)部分跟隨而來的禁軍兵修們，以秘術(shù)束縛住符離野叟，將其帶走運往大營暫時羈押。
當蘇起回來復命時已近子時，眾人商議后，決定在成馬山山頂燃起篝火，打算今夜就在此露宿，坐等那機緣降臨。夜晚山頂風大，自有隨行侍從為眾人自牧馬監(jiān)衙署內(nèi)取來大氅，狐裘等保暖之物。秦慕羽的侍女青鴛則煮了驅(qū)寒的湯品帶上山來，供眾人飲用。
秦慕璟與秦慕羽、蘇起與蘇驤再加上黃螭龍、黃螭虎，楊錦夜突然發(fā)現(xiàn)，今晚有資格圍坐在一起的這些年輕人，無疑都有著共同的特點，都是大恒一等一的權(quán)貴子弟，又都是兄弟作伴，在他眼里，這真是極為有意思的一幕。
大恒高祖秦道恒自亂世起兵時，身邊最早的一批追隨者就有他的六名親兄弟。到天下一統(tǒng)時，兄弟七人已有四人戰(zhàn)死沙場。故而在秦氏皇族的祖訓中就留下了兄弟共赴戰(zhàn)場，死生相托的傳統(tǒng)。難能可貴的是，在大恒七百余年的歷史中，皇室兄弟間始終都能保持和睦相處，兄友弟恭，只此難能可貴的一點，就讓世人津津樂道?；适?guī)ьI(lǐng)出如此國風，民間自然也競相模仿，故而整個大恒自上而下，國風家風清正，家國天下太平無恙，與統(tǒng)治者的引領(lǐng)作用密不可分。
今夜唯一一位有資格圍火而坐的女性，則是楊錦夜的徒弟安思靜。她還是保持著一副淡然處之的模樣，有意無意地坐在他與秦慕羽中間，一邊是自己師父，一邊是自己主子，不偏不倚，無論在誰眼里，她的做法都顯得相當?shù)皿w。
蘇起與蘇驤兩兄弟，早早就見過這位體態(tài)風流的妙齡女子，與她見面寒暄后，便各自去忙?？稍邳S螭龍、黃螭虎這倆武癡兄弟眼里，就是那么地驚為天人了。
兩兄弟之前還因為這個未曾謀面的女子嘲笑過秦慕羽，以為他遠道而來的舅舅一定是托付給他一位相貌極其慘不忍睹的女子才會讓他那么抵觸。卻忽略了告訴他們這個消息的蘇驤臉上，那難以遮掩的幸災(zāi)樂禍。在見到真人的精致面容與迷人身段，尤其是那胸前一對雄偉后，兄弟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秦慕羽這混蛋小子，真是該死啊。
見這倆武癡不時偷瞄著安思靜，秦慕羽心中好笑，但也沒來由地生出一股自豪感，他有點能理解為何神都城里的那些長輩們出門都喜歡在身邊帶上幾名美婢了。感到別人投來羨慕與嫉妒的眼神，那感覺是真的不錯。尤其當安思靜給自己遞來一碗熱飲湯品時，他更是故作炫耀般地瞅了黃家兩兄弟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再說：看看啊，你們倆出門能帶這么標致的美人兒么？你倆有讓美人兒好好伺候的待遇么？
看到秦慕羽那一臉欠揍的表情，黃螭龍、黃螭虎兩兄弟恨得牙根癢癢，兄弟倆暗暗下定決心，下次燮宮比武時，一定要狠狠教訓教訓這個讓人羨慕嫉妒恨的臭小子。
秦慕羽當然不知曉黃家兄弟的想法，他接過安思靜遞過來的湯品，趁熱一碗飲盡后，渾身暖洋洋地，眾人圍坐一起聊天喝酒，不知不覺困意襲來，他便枕在秦慕璟的腿上就呼呼睡去。
秦慕羽做了個奇怪的夢，在朦朧夢境中見到的人與發(fā)生的事都無比真實。在夢中他似乎換了一重身份，乘著一匹白馬馳騁在不知為何處的廣袤山河上。
他與白馬一同在山岳間駐足停留，造訪名剎古寺、與高僧大德講經(jīng)論法，與隱世高人修道問長生。
他與白馬一起于江河上泛舟漂流，一路直入大海，尋到那傳說中鰭下生雙翼，背負一整座大城廢墟，能穿梭于云海中的巨大鯤鯨。鯤鯨同風起，載著一人一馬直入蒼穹，遨游星河之中。
在旅途盡頭，他與白馬落足于一處山巔，目睹旭日初升。彼此間相對無言，只是心有靈犀般欣賞著同樣的眼前風景，似在與這個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秦慕羽有一瞬間的恍惚，他與這匹白馬之間有著難以描述的羈絆。好像在千百年前他們就已經(jīng)相識相知，互為對方最可靠的依賴，它懂得他每一個心思，他知曉它每一種情緒。秦慕羽甚至一度懷疑，這匹白馬難不成是另一個時空的另一個自己。終于，他忍不住好奇，開口說道：“白馬啊白馬，你要是個人就好了，我們就可以一起走到這個天下的盡頭，生死不離。”
那匹白馬似乎聽懂了他的期待，竟然湊到他身邊，親昵地用頭蹭了蹭他的臉。秦慕羽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白馬一直在等自己開口問它這句話。似乎自己在夢里有著言出法隨的高深修為，話一出口，便可成真。
毫無征兆地異變陡生，一雙赤紅色的手掌忽然從虛空中探出，天地間被撕開一道數(shù)十丈長的裂隙。一只充滿邪氣的獨眼，在裂隙內(nèi)充滿邪惡氣息的黑暗虛空中，凝視著這個世界。
白馬變得焦躁不安，它護在秦慕羽身前，發(fā)出一聲聲嘶鳴示警。
不等秦慕羽有所反應(yīng)，他忽然感到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頭，下一秒就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被扯出了身體，而他竟然在飄離自己的身軀。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這就是蘇驤曾對自己提起過的身魂分離？但除了在離開身軀時有過被拉扯的感覺，除此以外，他竟出乎意料地沒有半點不適。最后，秦慕羽的神魂不斷攀升，終于在離地十數(shù)丈的半空中停滯，以一名旁觀者的詭異視角目睹眼前即將發(fā)生的一切。
他看到有一個半透明的淡金色人形進入了自己的那副軀殼，隨著新神魂的入主，曾是自己身軀的那副軀殼，內(nèi)在與外表都開始發(fā)生實質(zhì)性的變化。秦慕羽的心情古怪到了頂點，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陌生神魂逐步占據(jù)自己的身軀，而自己卻只能作壁上觀。
這具軀殼的眼睛再度睜開，眼瞳散發(fā)出淡金色的光芒，軀體猛然拔高至丈余，周身上下被一股宛如神靈般不容侵犯、充滿威嚴的氣勢包圍。他抬頭與那虛空中的獨眼遙遙對視，占據(jù)身軀的新主人對那獨眼展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后，便不再看向那個對他有著莫大威脅的獨眼。反而低頭伸手輕輕撫摸白馬的脖頸，小心安撫它的不安與恐懼，“別害怕，這一世換我護你周全?！?br/>
一陣輕蔑的笑聲自那虛空中的獨眼里傳來，下一秒那獨眼竟轟然爆裂。一名身穿紅衣，手持長劍，宛如一尊魔神般的倨傲男子腳踏虛空，自那爆裂的獨眼中緩步走出。他俯看腳下的一人一馬。冷哼道：“叛徒，圣君憐憫，饒你不死。但你真以為本尊會坐視你與那孽畜雙宿雙飛？”
那個占據(jù)秦慕羽身軀的陌生人冷笑道：“虞全，你應(yīng)該清楚，在我道之中，除了圣君，誰我都不放在眼里。你又算什么東西，竟敢擋我去路？”
“萬俟箜篌，別以為你還是圣君欽點的圣子，叛出圣門后，我圣門同袍人人得而誅之。本尊現(xiàn)在便可以毫無顧忌地將你就地斬殺?！泵麨橛萑馁瓢聊凶由裆蛔兊卣f著，但卻在暗地里不斷積蓄著自己的神意與劍氣。
“恁多廢話，要打便打，少嚇唬人。”名叫萬俟箜篌的男人，顯然感受到了虞全集聚而起的神意與劍氣。他眼中精芒大盛，渾身氣勢也一再攀升。
他手腕一抖，手中便多了一桿槍身纂刻滿金色云箓的漆黑長槍。萬俟箜篌輕描淡寫地揮出一槍，長槍帶起的凌冽罡風便將附近的一座山頭削平。無數(shù)落石順勢滾落山底，山崩聲傳百里之外，驚走鳥獸無數(shù)，氣象駭人。
紅衣虞全見此情形，殺意愈發(fā)濃烈，殺一個巔峰狀態(tài)的萬俟箜篌，與他而言無疑是最大的榮耀。虞全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對萬俟箜篌做了個極具挑釁意味的手勢。
萬俟箜篌殺意瞬間暴漲，雙眸淡金轉(zhuǎn)赤金，手中一桿長槍蓄勢，呼之欲出。
萬俟箜篌身邊的白馬見他動了真怒，就要出手與那尊魔神交戰(zhàn)。它哀鳴一聲，居然四蹄跪地，搖身一變成了一位頭生雙角，明艷動人的女子。她一把抱住萬俟箜篌的大腿，淚流滿面地不住哀求道：“你答應(yīng)過我，要遠離諸世紛爭，一起過平靜日子?！?br/>
萬俟箜篌附身，愛憐地輕輕替她抹去眼角的淚水，笑容溫和地說道：“小頌放心，打完這最后一場架，我們就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去一個誰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過你想要的平靜日子?！?br/>
男子的承諾沒有讓她感到哪怕一絲心安。她心知肚明對于萬俟箜篌和虞全而言，這將是一場唯死不休的紛爭。一個是叛出圣門的前任圣子，一個是被眾人寄予厚望的現(xiàn)任圣子，無論從何種角度而言，兩人之間的沖突都在所難免。
萬俟箜篌縱身而起，一身氣勢再度攀升，直至巔峰，漆黑長槍上黏貼的層層金色符箓瞬間炸裂開來，長槍現(xiàn)出寫滿密密麻麻鮮紅文字的真身，這一槍以一往無前的氣勢遞出，破空而來，直指這尊魔神的眉心。
虞全輕笑一聲，卻也不敢有絲毫怠慢。他伸出兩指抵在了漆黑長槍的槍尖。兩股澎湃氣勢瞬間交擊，氣浪激蕩如滔天巨浪，以兩人為圓心向外擴散。
此方天地也為之色變，一時間兩人所在戰(zhàn)場上空，烏云密布，電閃雷鳴。震耳欲聾的滾滾雷聲不絕于耳。
一槍一劍糾纏在一起，一瞬間兩人已攻守轉(zhuǎn)換百余回合。秦慕羽的神魂站在遠處觀瞧，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能無師自通，將那兩人出手的招式一一記下，就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原來在夢里，自己能有如此好的記憶力啊。
一金一赤兩尊法相破開山岳，拔地而起，百丈法身各自揮舞手中兵器，撞在一起，濺起遮天蔽日的塵埃。雙方每一擊，都在對方身上留下難以愈合的傷口。百擊過后，兩尊法相均已殘破不堪，在最后傾力一擊，相互洞穿對方頭顱后，便逐漸消散。
這一對法相尚未徹底消散，另一對同樣一金一赤兩尊法相便再次拔地而起，而這一對法身較之前一對更高更大，且在兩尊法身對撞的空間中開始出現(xiàn)一個漩渦，不停吸納著這方天地萬物的生命力，用來維系龐大的法身。就連作壁上觀的秦慕羽都發(fā)現(xiàn)自己在被一點點牽扯向兩尊法身。
他心叫不妙，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逐漸滑向漩渦的中心。
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在兩尊法相的腳下，萬俟箜篌與虞全還纏斗在一起，萬俟箜篌手中只殘留半截槍身，身上有多處劍傷。而虞全手里的長劍也同樣殘破不堪，劍刃破損嚴重，細不可聞的龜裂遍布劍身，一襲紅袍已撕裂大半，左肩與右胸的兩處貫通傷，鮮血汩汩，讓他的一身紅袍更加令人觸目驚心。
兩人同樣笑容猙獰，千余回合的纏斗，讓兩人均身負重傷。但對自身修為的自負與極端的驕傲，注定兩人之間的不死不休。見對方毫無保留地與自己廝殺，兩人的殺意和戰(zhàn)意都已攀升至頂峰。
秦慕羽被這場死斗震撼得心神激蕩，他已經(jīng)分不清這是曾經(jīng)真實發(fā)生在過的一幕，還是純粹發(fā)生在自己夢中的幻境。
虞全以殘劍遙指萬俟箜篌，獰笑道：“萬俟箜篌，以你我修為，哪怕再戰(zhàn)千日也未必分得出勝負，不如你我撤去護身法陣，一擊定勝負，如何？”
“好?！比f俟箜篌豪氣干云地痛快答應(yīng)。隨后用兩指在僅剩半截的槍身上一抹，漆黑槍身瞬間變化成長度驚人的精鋼槍刺，槍刺上寒芒閃爍，散發(fā)出凍徹骨髓的寒意。
他們凝視著對方，雙眼中閃爍著毅然決然的目光。隨著時間的流逝，氣氛越來越緊張，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一般。
虞全終于耐不住性子，率先動手。他腳下一動，如閃電般朝對手沖去，殘劍的劍尖直至萬俟箜篌的眉間。
萬俟箜篌大喝一聲，揮動槍刺斜劈而下，槍劍相撞，發(fā)出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在這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隨后，一股強大的能量爆發(fā)出來，將整個天地都籠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當光芒漸漸消散時，萬俟箜篌與虞全的身影，連同那兩尊巨大的法身也也消失無蹤，只留下靈力紊亂激起的漫天塵埃和回蕩在天際的金鐵交擊的余音。
塵埃散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秦慕羽猛然發(fā)現(xiàn)，那個吞噬萬物生氣的漩渦也消失不見?？墒且魂嚳蘼晜鱽?，他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那名頭生雙角的明艷女子懷里抱著一顆頭顱，哭泣不止。
原來是他戰(zhàn)敗了啊。秦慕羽悵然若失。當他想起那具頭顱在不久前還是自己時，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好在夢里。
可突然，那個女子竟轉(zhuǎn)過頭來，看向了自己。秦慕羽見到女子面容，大驚失色，險些叫了起來。
那女子雙目留著血淚，癡癡問秦慕羽，“為何不救他，為何不救他?！闭f著，女子放下那顆頭顱，全身殺意暴漲，她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十指如鉤，騰空而起，直撲秦慕羽而來。
那女子欺身向前，尖銳的十指將秦慕羽籠罩其中，下一刻就要擰下他的腦袋。就在這萬分危急時，秦慕羽感到又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背后而來，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再睜眼時，他正蓋著狐裘，躺在哥哥秦慕璟身邊。見弟弟醒來，正和眾人飲酒的秦慕璟，低頭說道：“這么快就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很久才能醒來?！?br/>
“我睡了多久？”秦慕羽一邊抹去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問哥哥。
“大概有一個時辰吧，或許還要少一些。”
“是么？我覺得我睡了很久很久了。有幾輩子那么長。”
秦慕羽環(huán)視一周，沒有看到楊錦夜的身影，便問坐在自己另一邊的安思靜?！靶【司四?？”
安思靜手指向一個方向，秦慕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見楊錦夜正手舉火把，駐足在一通殘碑邊，仔細閱讀著殘留的碑文。
見秦慕羽醒來，楊錦夜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來自己身邊。
待秦慕羽來到楊錦夜身邊，楊錦夜指著這通殘碑碑文中的一段，對秦慕羽說道：“瞧瞧看，和你夢里見到的，有什么關(guān)系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