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一早去給姐姐拜年。
z市的街道大雪紛飛,姐姐家卻開著二十四度的暖氣,溫暖如春。
寬敞的客廳里掛著漂亮的中國結(jié)與小燈籠,充滿新春的喜慶之意,我端著熱茶坐在沙發(fā)上,兩個小東西屋前屋后的圍著我跑來跑去,一口一個小姨媽,而姐姐姐夫忙著給我切水果拿點心。
算一算,姐姐姐夫結(jié)婚已經(jīng)四年多,正如姐姐祈盼的那樣,十月懷胎后她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雖然姐姐在懷孕初期用了不少藥,但上天眷顧,孩子健健康康,并無異常。
姐姐給孩子取名當(dāng)當(dāng),小當(dāng)當(dāng)遺傳了媽媽的大眼睛長睫毛與白皮膚,抱在懷里粉粉嫩嫩如同花骨朵,姐夫第一次抱的時候,手微微發(fā)抖,不知是因為太激動,還是擔(dān)心力氣太大會傷到孩子,總之抱的姿勢很奇怪,差不多是夾在腋下,惹得一群人大笑,說:“你是醫(yī)生都不會抱小孩嗎?”
姐夫委屈地答:“我又不是婦產(chǎn)科……”
彼時的玩笑還在眼前,清晰仿如昨天,可一晃幾年過去,當(dāng)年被爸爸抱在懷里的小當(dāng)當(dāng)如今已經(jīng)三歲,正跟哥哥一道圍在我身邊,伸手作揖,“小姨媽,新年快樂,恭喜發(fā)財紅包拿來!”
我被兩孩子甜軟的嗓音哄得心都快化了,拿出準(zhǔn)備好的大紅包,一人給塞了一個。
姐姐從那邊端著茶點過來,粘起其中一塊往我嘴里塞:“哪,前段時間去意大利買的,它們的手工巧克力超贊。兩個孩子都超級愛,要不是我攔著,估計最后的幾塊留不到過年?!?br/>
姐姐說著再指指盆里的水果,“這是新西蘭的有機甜橙,多吃點美容。”
我捻起一片塞進(jìn)嘴里,果然很甜,我笑了笑,“這又是你公公婆婆種的?”
姐姐得意地點頭,“兩個老人家閑不住,在國外搞了一大片農(nóng)場,栽了好多水果,每到收獲季節(jié)就空運國內(nèi),千叮萬囑讓我跟寶寶多吃水果,說有機水果吃了身體好……每次幾百公斤的送,我哪吃得完,多到送人!”
我笑著:“那不是疼你嗎!不是文家的媳婦你瞧他們送不送,空運費很貴的?!?br/>
“我知道……就是怕他們兩老辛苦嘛,種那么一大片農(nóng)場?!?br/>
姐姐笑著又去切下一個甜橙,還未來得及拿刀,一旁的姐夫急忙忙奪去,道:“我來切我來切!你不會拿刀就別碰,上次削梨把手削出血,一個星期才好,可急壞我了?!?br/>
姐姐嗔他一眼,“你什么都不讓我做,那我干嘛呀?”她口氣佯裝抱怨,面上卻有難以遮掩的甜蜜。
姐夫慢條斯理的切甜橙,“你是我媳婦,娶你進(jìn)門又不是為了讓你干活。再說了,平時我上班,兩個孩子都得你看,已經(jīng)夠辛苦了?!?br/>
姐姐抿唇一笑,也就由著姐夫去了。姐夫手里的刀擦擦擦的切,姐姐拿盤子給他裝,時不時塞個巧克力進(jìn)他嘴里算是犒勞。姐夫明顯不喜歡吃牛奶巧克力,甜的眉頭微蹙,但一看是姐姐送來的,仍毫不猶豫的吃了第二塊。
小當(dāng)當(dāng)在旁見她媽媽喂爸爸吃東西,歪著小腦袋若有所思,為了迎合這溫馨一幕,她也去抓了一把奇奇怪怪的零食過來,白嫩的小手伸到爸爸嘴邊,“爸爸,給,好吃的牛肉味餅干?!?br/>
女兒送過來的東西怎能拒絕,他爸爸看都沒看,一口全吃了。下一刻瞬間臉色一僵,“當(dāng)當(dāng)……你給爸爸吃了什么?”
當(dāng)當(dāng)眨著大眼睛,表情純真,“我在可愛碗里拿的。”
她哥哥趴在沙發(fā)上捂著肚子大笑,“狗糧!”——可愛是只棗紅色的泰迪犬。
我們幾個大人愣了片刻,三秒后笑得喘不過氣來。
從姐姐家出來后已經(jīng)是中午。
雪越發(fā)的大,整個城市一片銀裝素裹,我撐著傘走在街道上,想起出門時姐姐對我說的話,她說姐夫有個同事,各方面都很不錯,問我有沒有興趣認(rèn)識。
我笑笑拒絕。雖然我已經(jīng)28歲,即將奔三,可我仍然沒有戀愛與結(jié)婚的。
原因只有我知道。
雪花仍在飄搖,我踩在厚厚的積雪上,手機突然響了,我接起電話,居然是丁丁的,他在里頭親熱的問:“小姨媽,你到家了嗎?雪好大,路上小心不要滑到?!?br/>
我嗯嗯幾聲,等他掛了電話后,一個人站在風(fēng)雪里,突然眼圈紅了。
我想起早上的那一幕,當(dāng)我在姐姐家把紅包分給孩子們之時,九歲的丁丁規(guī)規(guī)矩矩喊了一聲,“謝謝小姨媽。”
那瞬,我的手指頓了頓,我抬眸看他,眼前九歲的小男生跟著姐夫生活了這么久,深受姐夫的熏陶與影響,氣質(zhì)溫文,眉眼干凈,笑容寬厚。
我卻突然想哭。
這么好的孩子,自我的血肉里出來,我卻沒有資格做他的母親。
那一刻,我在想,也許這就是報應(yīng)。前二十年里的我做了太多虧心事,即便沒有人追究,上天卻不會饒恕。
三年前的那張檢查報告,白紙黑色明明朗朗的告訴我,在生丁丁的那年,因為剖腹產(chǎn)手術(shù)不當(dāng),我再不可能有第二個孩子。
也就是說,這輩子,我永遠(yuǎn)失去了做母親的權(quán)利。
我欲哭無淚,終究只能跟自己說,善惡有報,我自己種的因,得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咽下。
我又往前走了一會,身旁忽然路過一對男女,我不經(jīng)意瞥了一眼,卻發(fā)現(xiàn)是沉光。
鵝毛紛飛的大雪,他給一個女孩撐傘,姿勢很體貼,大部分的傘面都遮到女孩的頭上,他自己的左肩白了一大片。
見了我,他很意外,停下腳步跟我打了個招呼,“安安?”
我頷首,看著他臂彎里那個正拿手機打著電話的女孩,她笑如銀鈴,由于低著頭,我看不到面容,但端詳著打扮,年紀(jì)應(yīng)該比較小。我微微笑,“這你女朋友?”
我希望他否認(rèn),這些年了,我一直沒找,無法生育是尷尬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我不想承認(rèn),卻瞞不了自己的心——我心里還有他。
而他這些年也一直沒找,一個人單到三十歲,專心致志奮斗事業(yè),如今成了圈內(nèi)最有名的鉆石王老五。
每每聽到他的消息,我都會含著小小的僥幸——他單身這么多年,沒準(zhǔn)哪天想通了,就會回頭選擇我呢?
于是我沉浸在這種僥幸中,一天天的等待,一年年的執(zhí)著,一晃,快三十。
然而今天,我的僥幸如脆弱的瓷器般支離破碎,一步之外的沉光扭頭看看懷里的女子,笑得溫柔繾綣,“是,我女朋友?!?br/>
我心里泛起濃濃的苦澀,一秒鐘也待不下去,向他揮揮手,“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點點頭,跟我告別后摟著女孩走開。
擦肩而過的剎那,那個一直低頭打電話的女孩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仿佛一瞬凝固。
天藍(lán)色的情侶傘下,那漂亮女孩杏眼薄唇,笑意盈盈。多么像,多么像!
我的姐姐——喬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