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輕聲敲響,我轉過身子:“請進。”
我等候的四人便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是一個年輕人,與我年歲相近,穿著一身明國士人傳統(tǒng)的漢服,看著有幾分書生氣。只是面龐被太陽曬成小麥色,舉手投足又有幾分干練的氣質,著實比我在明國見的一些讀書人看起來順眼許多。
“那應該是毛承祚吧?”我想。他的簡介上沒有如吳堅忠一樣富有特色的畫像,我對他印象不深,只是根據(jù)他的年齡推斷他的身份。
后面跟著的是炮兵專業(yè)的馬德龍和野戰(zhàn)專業(yè)的孫宜興,我只是大略看了一下。這兩位無論是在歷史上還是在這個世界都沒有什么名氣,屬于名不見經(jīng)傳、說不準哪天就湮沒在歷史長河中的路人,沒有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至于最后一位進來的中年男子,我就有了不少興趣。
吳堅忠跟著前面三人進來,注意到那位站在窗前的年輕人只是掃了一遍馬孫二人,便看著自己,臉上露出一副笑瞇瞇的神色。
他卻面不改色,依舊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在站好后向那人點頭致意。此時他們四人都不是作為軍隊一員,無需執(zhí)行軍禮,要不他們都要作為下級敬禮。
我微笑著等他們站好,走上前去一一握手問候,隨后道:“四位請坐。”
待他們做好后,我也走回辦公桌后坐好,問:“諸位知道今后的行程安排了吧?”
毛承祚點點頭道:“是的,王主任與我們交代清楚了。”
我點一下頭,看著窗外,忽然問:“諸位之前晚到一會兒,應該是在下面觀看訓練吧?!?br/>
四人皆點頭,又是毛承祚開口致歉:“讓您久候了,我們都在樓下走廊里觀看訓練。”
“如諸位所看,我大宋軍隊如何?”
毛承祚沉思一會,明白我在考教自己,便仔細措辭一番道:“此批新兵步戰(zhàn)技精,觀旗而動,聞哨即止,連長一聲哨響,百人齊射,槍聲竟如同一人所發(fā),可見訓練之嚴。”
我點點頭,不置可否,目光又看向馬德龍,示意他發(fā)表一下評論。
馬德龍是個黑臉漢子,是我很熟悉的水手膚色,常年的航海生涯為他們帶來了被海風和烈陽造就的鐵膚。
他想了一陣,說:“我聽說澳宋,每批新兵入伍之時,都需接受三個月的的基礎訓練,再加兩個月的戰(zhàn)斗訓練,方達到向外派遣的條件?!?br/>
“我東江民兵合一,后金不來犯時要耕種、織布、漁獵,大多數(shù)人訓練時間極少,以故雖有數(shù)萬常備軍,但大部為弱兵,只有不到一萬人可以一戰(zhàn)?!?br/>
“即便如此,若以遼南和朝鮮的精銳東江兵士與澳宋相比,差距甚遠,無異于云泥之別。就算是我之老兵比澳宋新兵,亦在五五之間。”
我又看向孫宜興,他抿了抿嘴唇說:“我在浙江時,常常聽聞戚少保的故事?!?br/>
“戚少保東南剿倭近十年,又北上薊門,殲敵無數(shù);戚家軍成軍以來,逢敵必死戰(zhàn),死戰(zhàn)必勝。我雖一當鋪人家,自年少以來也心向往之?!?br/>
“后來東夷亂起,我隨商船往遼東去,投了毛大帥帳下。大帥每語及戚家軍,必稱贊其紀律嚴明,戰(zhàn)時無一人亂動,平時無一人擾民。唯獨認為戚家軍軍紀過于嚴苛,動輒斬首割耳,軍士往往不慎犯禁?!?br/>
“我來澳宋后,多有游歷諸軍,所見軍隊皆不亞于戚家軍,而士兵常常歡笑,若有違禁,軍官也不可體罰,至多關禁閉數(shù)日,未嘗聽聞有因喧嘩被斬首的?!?br/>
他頓了頓,見在座的幾人都在看著自己,就繼續(xù)說:“軍校里有相關選修課,講的和戚家軍有關。教師說,戚家軍是古典軍事主義第一強軍,但有什么時代局限性,依舊依靠嚴苛的軍紀約束士兵,使士兵恐懼懲罰剩余恐懼死亡,故臨陣無人敢于逃跑。而我...而大宋軍隊則是先進軍隊,不以嚴刑恐嚇士兵,講究官兵一體,無需采用戚家軍一般的紀律?!?br/>
“我以為,只此一條,大宋軍隊超越戚家軍。至于我東江軍或大明其他軍隊,則已無可比性?!?br/>
一旁的毛承祚和馬德龍聽著孫宜興的講述,想到自己在學校里聽講的封建軍隊和近代軍隊的區(qū)別,又用戚家軍和澳宋軍隊加以比較,雖然還有些不懂“古典軍事主義”是什么意思,但其中內涵已經(jīng)品味出來,不由有些驚駭。
唯獨吳堅忠依舊是平靜不起波瀾的表情,將一雙堅韌的眸子隱藏在眼皮底下。
“你呢,吳堅忠?”我聽完孫宜興的講述,依然沒有發(fā)表評論,而是直呼吳堅忠的名字,示意我想聽一下他的意見。
“天啟七年,就是西歷1627年時,我休假,回了遼東一趟?!眳菆灾姨痤^,沒有直接談論兩國軍隊的不同,而是開口講了他的經(jīng)歷。
“我在9月初到了旅順。那時,大人您擔任海軍陸戰(zhàn)隊的營長,在金州和建奴打了一場?!?br/>
我挑了挑眉毛,沒想到那時吳堅忠就已經(jīng)來澳宋留學了一年,倒是我沒有注意到。
“我去的晚了一些,沒趕上交戰(zhàn)時的場面。記得我到時,建奴已經(jīng)遠遁不敢來犯。”
“那是9月2日...或者是3日吧,我到了金州戰(zhàn)場,那里還保持著剛打完的場面,澳宋的醫(yī)療兵和東江民夫正在打掃戰(zhàn)場。”
“從一里外開始,建奴的尸體一路鋪滿了土地,直到澳宋的戰(zhàn)列線前?!?br/>
他笑了笑,道:“誰能想到,往日縱橫遼東的鑲白旗真夷,尸體竟然有過半是背對著澳宋士兵的。”
“被打碎腦袋的,被打穿胸腔的,被大炮打成肉沫子的......各種各樣的死法都有,遍地都是血肉和內臟,慘烈不可久視,我東江軍即便要刻意做出那種樣子,估計也是不行的?!?br/>
“之后我跟著民夫一起打掃戰(zhàn)場,用鏟子將那些碎肉鏟到推車里推走,連著那些被鮮血浸潤的泥土一起倒到一些建奴俘虜挖好的大坑里。過程中澳宋醫(yī)師反復要求我們不準拿取建奴的遺物。倒不是要尊重那些畜生,只是擔心上面帶著病菌,會引發(fā)瘟疫。”
“那些破碎的盔甲棉甲,還完好的刀劍弓箭,還有被打死的馬匹,都倒在了大坑里,被傾倒了石油,一把火燒個干凈。”
他笑得更開心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不知道那些道理,我只知道,我東江軍絕不可能把那些盔甲武器都燒掉,絕不可能把建奴真夷打得丟掉兵器逃跑,絕不可能...絕不可能打死建奴四百多,自己只傷了十六個,死了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