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聽到了輕快的腳步聲,擦過初春嫩綠的草葉,帶著一種無憂無慮的自由節(jié)奏向自己走過來。
然后腳步的聲音停下,好像走過來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萬能的父,請保佑這片土地繁榮昌盛,和平安寧?!彼p輕地說,用這句話為自己的禱告畫上句號,然后他張開眼睛,看向他身邊的少年。
那是一個漂亮秀氣的少年,他的五官極其精致,看起來有些中性,但是眼角眉梢處流露著一種位居人上的傲慢與自信,以致于讓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起來有些犀利。他彎著身子似乎在查看那座古老的光明神像,金色的長發(fā)簡單地扎在腦后,這會兒從背脊和頸項處滑落下來,陽光從他的背后照耀過來,讓他的金發(fā)帶著一種奢侈的光芒。
“你祈禱完了嗎?”那個金發(fā)少年站直身體,笑瞇瞇地說,“我已經(jīng)很久沒看到有人用那么古老的手勢祈禱了。”
諾曼有些驚訝:“你知道這些手勢……可你那么小……”
對方聽完有些不高興:“嘿,我們年紀(jì)看起來差不多好嗎?你知道的事情,我也有可能知道,雖然我對這一套一點興趣也沒有?!?br/>
諾曼困惑地看著他,古老的宗教禮儀因為人們對和平生活的麻木而變得愈發(fā)簡單,有時候甚至只是雙手合十這樣的簡單動作,但是他們忘記了信仰的力量,而信仰就包括在那一套繁復(fù)的手勢中。
可是對方輕蔑的語氣與他的知識好像不太搭邊,于是諾曼猜想,這個孩子應(yīng)該是來自某個大貴族家里的孩子,對這些儀式耳聞目染但是不以為然什么的。
“抱歉,”諾曼笑了一下,他笑起來彬彬有禮,很多人說他有種超越年紀(jì)的謙遜與親和力,“我們的年紀(jì)差不多,我不應(yīng)該這樣質(zhì)疑你,我感到很抱歉?!?br/>
在諾曼活到現(xiàn)在的一生中,他一直是一個固執(zhí)又認真的孩子,而他的話,幾乎從來沒有被反駁過,而他為自己的言論道歉的次數(shù)也少的可憐。但是這會兒,有誰知道他做過這些呢,只有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可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沒關(guān)系,”對方有些驚訝,但是隨即笑了笑,“我不太在乎別人對我的冒犯,”他寬容大量地說,“因為我脾氣還不錯,你該見見我的表兄們,他們太在意別人的態(tài)度了?!?br/>
諾曼當(dāng)然不知道對方的表兄們彪悍到了何種程度,他只覺得這個孩子應(yīng)該是來自一個龐大但是寵溺他的家族,更何況他還是個孩子呢。于是,他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這個雕像很老了耶。”少年背著手站在草地上評論說,“可它看起來卻是整座教會里最值錢的?!?br/>
諾曼點點頭,他站起來,拍拍白色長袍上的草屑,有些感嘆地說:“我第一次來到這里,它建造地比我想象地……更加華麗。”
少年偏偏頭,他散落在額前的頭發(fā)側(cè)向一邊,露出光潔的額頭:“……那是好事嗎?”
“我說不準(zhǔn),”諾曼聳聳肩膀說,“人們的價值觀開始發(fā)生改變,他們總是認為越貴的越好,但是對信仰來說……卻是一次災(zāi)難?!?br/>
“我知道,”少年的語氣流露出一些同情,“人類容易迷茫,所以需要信仰來指引他們的方向,而財富已經(jīng)代替了信仰,這對人類來說是致命的,但是他們并不知道。”
諾曼有些驚訝他會這樣說,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一個無所事事的貴族少年,帶著一些有些自以為是的世界觀在這里駐足。他或許來自一個歷史悠久的家族,但是卻還不到領(lǐng)悟這些的年紀(jì)。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輕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叫艾洛斯,我的家臣說,人類間的交往應(yīng)該從名字開始,”他微笑。
“我叫諾曼。”諾曼微笑,然后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輕輕握住對方的手,“艾洛斯?現(xiàn)在很少有人用這種名字了?!卑逅乖诠糯Z中是狂暴與貪婪的意思,當(dāng)然現(xiàn)代語中,它只是一個名字而已,諾曼不著邊際地想,然后微笑著看著對方有些笨拙地跟他握手。
然后他看到他手上那枚看起來有些可怕的戒指,一只張牙舞爪的蜘蛛被包裹在一塊琥珀中,被當(dāng)成裝飾品鑲嵌在戒指上,顯得厚重而邪惡,卻在少年纖細的手指上,顯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和諧。
“這個?”艾洛斯揚了揚自己手上的戒指說,“我不久前剛得到的,呃,說起過程好像還有點血腥……”畢竟這段時間來貧民區(qū)的死亡和護衛(wèi)隊隊長的死亡都跟它有關(guān),在這之前,還不知道有多少血腥的歷史呢。
“是嗎?”諾曼伸出手,潔白的手指在戒面上輕輕撥動了一下,動作輕柔到就像在擦拭戒面的灰塵一樣,“我覺得你的愛好還真有點……另類,”他想了一下措辭,然后笑起來,“不過,挺有趣的,不是嗎?”
“我也這么覺得,”艾洛斯笑著點點頭,他好像還沒有對一個人類有過這樣的好感,他見識過太多黑暗與血腥——畢竟他來自那里,但是對這個看起來就像一汪凈水一樣的青年,卻有一種很奇怪的好感。
“對了,你是第一次來皇都嗎?”艾洛斯與諾曼沿著湖邊走,這里的水禽們大概見慣了人類,所以看到他們走過來,并不閃躲,該吃吃該喝喝。
諾曼點點頭,覺得有些好笑:“對,我一直生活在一區(qū),所以來到這里的教會……哈哈,感覺有點不習(xí)慣,這里沒有一區(qū)那么嚴(yán)肅,挺好的?!?br/>
艾洛斯有點兒猜到對方是來自一區(qū),畢竟一區(qū)是光明教會的中心,教皇就在那里,而整個教會的財富自然也在那里。想到教會的錢,艾洛斯向往地說:“我有一天也要去一區(qū)?!贝蚪伲谛睦镅a充說。
“比起皇都來,一區(qū)要嚴(yán)肅一點,”諾曼淡淡地說,他的臉上有過一絲凝重,但是隨之就被微笑代替,好像剛才那一瞬只是艾洛斯的錯覺一樣。
“皇都……”艾洛斯想了想,有些高興地說,“要我說呢,貧民區(qū)不錯,也許下次我們可以去那里逛逛?!彼贿呎f,一邊思索著用什么借口消失半天。
諾曼微笑著點點頭:“好。”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直到有人踏足花園。
諾曼看到遠處晃動的白色身影,轉(zhuǎn)頭看向艾洛斯:“那,我們下次再聊,我該走了。”
艾洛斯點點頭,揮手跟他告別。
“啊,人類中也有不錯的家伙嘛,”艾洛斯看著諾曼與白衣牧師離開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
但是,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他低頭看了戒指一眼,心想著黑暗商人西路是不是睡著了,或者開別的小差去了。他滿不在乎地自己走了一會兒,才打道回宮。
在宮殿里,撒克洛公爵正在等艾洛斯回來。
“你怎么還在這里?”艾洛斯后退一步,“我已經(jīng)去過光明教會了?!彼f。
撒克洛看了艾洛斯一眼,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看向他的戒指。
艾洛斯沒有想到對方會忽然伸手,沒有什么防備,竟讓他抓了自己的手,他愣了愣,猛地抽回了手,惡狠狠地瞪著他:“別碰我!卑微的人類,滾出我的視線!”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王座。
他干嘛忽然生氣?撒克洛公爵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只是想看看那枚戒指被封印了沒有——有必要那么生氣嗎?他又不是第一次碰他的手,他干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
“那么,我告辭了,陛下?!比隹寺骞粲X得現(xiàn)在還是不要挨到槍口上去比較好,沒有什么比馬上撤退更好的選擇了,他行了一個宮廷禮儀,“請好好休息?!?br/>
對方冷著臉,一副看討厭的蒼蠅的表情看著他,于是撒克洛只好轉(zhuǎn)身離開。在他離開覲見廳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艾洛斯。
此刻,夕陽西下。
覲見廳里巨大的的落地窗戶引進了血色般的夕陽,那個人獨自坐在瑰麗而奢華的王座之上,他的表情冷酷而殺氣騰騰,仿佛連他身后的金色長發(fā)也沾染了血腥的味道,而那條猩紅的天鵝絨地毯看起來就像一條鋪在地上,通往王座的血之路。
那種場景帶著一種獨特的血腥與詭異的華麗感,瑰麗地讓人印象深刻。
撒克洛有那么一會兒的晃神,隨即輕輕地搖了搖頭,離開了覲見廳。
撒克洛的離開并沒有讓艾洛斯心情好一點,他無意識地轉(zhuǎn)動著戒指。
他來到這個人類世界已經(jīng)一年多了,他在這個國家做了一年多的國王,他每天的生活都是出席一些會議,看各種報告,解決和裁定一些矛盾。他每天如此,有時候都忘記自己是來自黑暗深淵的龍族了,那種平凡的,枯燥的,寧靜的生活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他的心。讓他忘記了自己本質(zhì),笨拙地認為自己幾乎會成為一個人類。
就像剛才,他對撒克洛竟然一點防備也沒有,任由對方這樣抓住自己的手,理所當(dāng)然地像個人類一樣,而忽略了危險。
他看著自己剛才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似乎還有撒克洛的手上傳遞來的一絲體溫。
艾洛斯深吸一口氣,他不需要這樣的溫度,因為他一直都是冷血的爬蟲動物,他命中注定是黑暗生物,那是不可能融入光明勢力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