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子嗣
驪山。
已經(jīng)入了冬,林間的樹枝大多變成了枯椏,只聽得其間穿梭的蕭瑟風聲。
再加上連綿了許多日子的雨,山腳下氤氳著一股清冷的濕意,就連陽光都沒能驅(qū)散。
湖畔的小宅里,本就沒有太多仆人,此時更顯冷清寂寥。
顏綰和棠觀一走進院子,豆蔻就迎了上來,滿臉都是終于見到活人的驚喜,“王爺,王妃。”
沒在院中見到軟軟,顏綰有些詫異。
按照她平日里在別院里的習慣,只要不是困了累了,都要在院中習練兵器。前些日子一直下雨,她都快悶病了,今天難得天氣好,她竟不在院里?
“軟軟呢?”
豆蔻支吾了幾下,壓低聲音道,“自從來到這宅子里后,軟軟就沒怎么出過屋。每日都在屋里玩九連環(huán),悶悶不樂的樣子。”
顏綰蹙眉,“這事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說完也不待豆蔻解釋,便疾步走向軟軟所在的屋子。
棠觀也跟了上去。
“吱呀——”
顏綰率先推開了門。
屋內(nèi),女孩穿著一身粉色衣裙,乖巧的坐在書案后,因為身子太小的緣故,坐在書案后僅僅露出一個梳著雙丫髻的腦袋。
略帶著些嬰兒肥的小臉粉嫩干凈,那雙澄澈的異瞳終于沒了白紗的遮掩,垂下的眼睫也變得清晰可見,在窗外射進的陽光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金輝。
顏綰進屋時,她正趴在桌上,小手不斷的搗鼓著那精巧的九連環(huán)。
神情雖專注,但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然而下一刻,一聽到屋門被推開的聲音,她卻是驀地抬起頭。
一見是顏綰,那漂亮的異瞳驟然亮了亮。
“軟軟~”
顏綰笑著喚了一聲,習慣性的蹲下身張開手,準備迎接飛撲過來的軟軟,然而……
軟軟的確是一下丟了手里的九連環(huán),跳下了凳子,但剛一張唇,卻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識的將那聲娘親咽了回去。
與此同時,腳下的動作也是一頓,竟是有些遲疑的朝顏綰走近。
“……”
完了,才幾天不見小孩就翻臉不認人了。
顏綰心頭仿佛中了一箭。
軟軟其實并非翻臉不認人。
相反的,她只是有些害怕,不知道還該不該稱呼顏綰為娘親。
莫名被送到了這處宅子里來,盡管軟軟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她隱約覺得,這似乎和上次那個老爺爺有關系……
上次那個老爺爺見到她時,似乎很驚訝。娘親出現(xiàn)后,她叫了一聲,結(jié)果娘親的臉色都變了。
第二天,她就被送到了這個宅子里。
所以……
她是又一次被拋棄了么?
這幾日,軟軟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
此時此刻,她烏龜爬似的挪著步子,也是不斷的想著如果再叫一次娘親,會不會就連這個宅子都待不下去了。
然而,還沒等她想出一個答案,不遠處的顏綰卻是驀地站起身,氣勢洶洶的朝她走了過來,嚇得她連連后退了幾步。
顏綰略有些吃力的將小孩拎回懷里,瞪了瞪眼,“這才幾天,就連娘親都不認識了?!”
軟軟愣了愣,盯著顏綰的臉盯了一會兒,才謹慎而小心的張了張唇,“娘……親……”
顏綰滿意了,艱難的騰出一只手捏了捏軟軟的臉。
她本就抱得吃力,這個時候還作死的騰出了一只手,更是身子一歪,差點連人帶娃摔下地……
棠觀眉心一蹙,剛要閃身上前,卻有一道堪稱鬼魅的身形比他更眼疾手快的撲了上前。
無暇男友力max的托住了自家樓主抱著孩子的手,穩(wěn)穩(wěn)的低聲開口,“小姐當心?!?br/>
一旁反應不夠迅速的肅王殿下瞬間黑臉,看向無暇扶著顏綰的手時,眸底掠過一絲危險的意味。
緩緩上前,他冷冷的咳嗽了一聲,不由分說的從顏綰懷里抱走了軟軟。
見狀,無暇的警報自動解除,默不作聲的松開手退回了原地。
……她怎么莫名的感受到肅王周身有一股殺氣?沖誰??難道是她???
顏綰舒了口氣,這才終于無所顧忌的抬起兩只手去揉軟軟的臉,“現(xiàn)在知道叫娘親了?”
軟軟的小臉被揉的有些變形,“軟軟只是怕給娘親惹麻煩……”
“……”顏綰手下的動作一頓。
棠觀垂眼,看向軟軟腦袋上的兩個小發(fā)髻,“怎么了?”
軟軟眨了眨眼,猶豫了一會才伸手牽住了顏綰的衣袖,“軟軟是不是說錯了什么,所以娘親不要軟軟了……”
那雙異瞳里盛滿了惶惶不安。
那濕潤卻忐忑的眼神仿佛一下穿透了顏綰的心尖,讓她的心口有一角驟然塌陷,“怎么會呢……”
聲音不自覺放柔,“娘親無論如何都不會不要軟軟的……”
軟軟的眸色亮了起來,聲音卻還是糯糯的,“真……真的嗎?”
顏綰鄭重的點頭,伸出小指頭,“真的,娘親和你拉鉤?!?br/>
軟軟一下笑了,開心的伸出小指頭,和顏綰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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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驪山小宅里出來后,顏綰明顯變得有些消沉。
就連棠觀主動和她說些什么,她都常常走神,完全沒有聽進去。
“聽說最近京城里來了一個高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在觀音寺邊為普通百姓占卜算卦?!?br/>
難得的,肅王殿下主動開口說了這么長一句話。
“……”
然而換來的卻還是顏綰放空的眼神。
察覺出了顏綰的不對勁,棠觀蹙眉,微微傾身拉過她的手,“怎么了?”
顏綰回過神,看了一眼棠觀,“沒事,我只是在想軟軟?!?br/>
棠觀沉默片刻,才開口道,“你若是真舍不得她,我便派人將她接回府中?!?br/>
顏綰垂眼,搖了搖頭,“不必了,她現(xiàn)在離我們越近……就越危險……對了,剛剛你在說什么?”
棠觀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見她似乎稍有好轉(zhuǎn),才重復了一遍方才的話,“不過短短幾天,那算卦之人已經(jīng)被京城百姓奉為活神仙。”
活神仙?
顏綰抬頭,和棠觀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些什么。
才來京城幾天的高人,突然被無數(shù)百姓擁戴。
事過必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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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自從開戰(zhàn)后,京城內(nèi)就不再同往常一樣繁華熱鬧,但觀音寺周圍卻還是車水馬龍,聚集了不少小攤販。
顏綰原以為下車后還要一頓好找才能找到那高人,卻不料順著人|流隨便走走,就已經(jīng)排進了一莫名其妙的隊伍。
顏綰朝前面看了一眼,只見這隊伍最前方已經(jīng)排到了胡同里,不由推測,“這里的人……恐怕都是來找活神仙的吧?”
為了方便行事,無暇和顧平并沒有跟來。人群有些擁擠,棠觀將她拉近,幾乎完全護在了懷里,“或許吧?!?br/>
“你們,是來找大仙的?”
身后有一男聲傳來。
兩人轉(zhuǎn)頭,這才瞧見后面竟不知何時也已排上了兩人。
一男一女,看上去應當是夫妻二人。
棠觀自是不擅長與人搭話,交際這種事還是得顏綰親自出馬。
“這位大哥……也是來找大仙的?”
顏綰笑了笑。
“是啊,我聽隔壁鄰居說大仙算卦可靈了,所以帶著我媳婦兒來看看?!蹦腥藰泛呛堑目戳艘谎厶挠^,“二位也是一起來的?”
顏綰瞇起桃花眼,挽住了棠觀的胳膊,“我也是聽說了這位大仙的靈通,所以硬拉著我夫君陪我來看看。這里每天都有如此多的人來找大仙么?”
這個時候叫起夫君嘴倒是挺甜的……
棠觀斜了她一眼。
“是啊,今日的人還算少的了?!?br/>
顏綰扭頭看了一眼轉(zhuǎn)進胡同里的隊伍,嘴角抽搐。
今日還算少的了……
“看二位的衣著,似乎不像是普通人?!?br/>
女人開口了,觀察力果真比她夫君強不少。
顏綰笑容絲毫不變,習慣性的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們是外地來的,也就是普通的商戶罷了?!?br/>
女人有些驚訝,“外地到京城來,就為了找大仙?”
男人似乎很得意,“你看,我就說大仙厲害,這名聲都傳出京城了……不過,你們是要找大仙算些什么?”
“……”
算些什么……
顏綰頓了頓,這個她還真沒想好。
見她不說話,女人似乎懂了什么,“莫不是,這位夫人也和我一樣,想來算算……子嗣?”
顏綰一愣,下意識抬頭看向棠觀,卻驀地發(fā)現(xiàn)這廝竟然已經(jīng)意味深長的盯著她了。
……她怎么覺著最近很多人都圍在她身邊提孩子???
不過講道理,為了子嗣不是應該找醫(yī)館嗎????
啊,好像找算命的,也勉強能說得過去。
默默咽回內(nèi)心的吐槽,顏綰低下頭,不再言語,一副盡在不言中的模樣,看得棠觀都差點相信了。
轉(zhuǎn)回身后,他俯頭湊近顏綰耳邊,嗓音沉沉卻帶著些促狹的笑意,“若是想求子嗣,與其找大仙卜卦,不如來找為夫?”
顏綰依舊瞇著桃花眼,笑容不變,只是從牙縫里擠出了四個字,“衣冠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