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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茍延殘喘的秋蟲躲在草叢里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鳴聲,在靜謐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聽進(jìn)耳里，那忽遠(yuǎn)忽近，高低起伏的感覺倒也有趣。一條腿在身前屈起，司馬師將下巴抵在膝上，沒再像之前那般坐得腰桿筆直。偏過頭，他目光柔和地凝視著落在司馬昭眼里的細(xì)碎星光,答非所問道：“真快啊?！?br/>
    “什么？”雙手枕在腦后,司馬昭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

    “沒什么?！睋u了搖頭,司馬師正視向前方,淡淡道：“如今再上來這里已然不是幼時(shí)的心情了，不知下次再來又會是何種心境。”

    孩子氣地翹著腳,司馬昭笑道：“阿兄今日的感慨好像特別多啊,難不成你拉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呃……”斟酌了好一會兒，他也沒找到什么合適的詞來代替這肉麻的說法，“追思往事？”

    一本正經(jīng)地望著他，司馬師認(rèn)真地反問道：“如果我說‘是’呢？”

    愣了一下，司馬昭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只得老老實(shí)實(shí)回道：“是就是嘍，我又不能怎么樣。”眼珠一轉(zhuǎn)，司馬昭翻身坐起，拖著他兄長挪到了屋脊前側(cè)的斜面雙雙對著夜空躺下，“不就是閑聊嗎，正襟危坐弄那么嚴(yán)肅干什么？這樣多舒服。”

    不適應(yīng)像司馬昭那樣大刺刺的姿勢，司馬師別扭地躺了會兒最后還是坐起身低聲戲謔道：“馬上就是要有妻室的人了，還是副頑童心性?！?br/>
    嬉笑著還了兩句嘴，司馬昭伸手順著瓦片粗糲的邊緣摸過去捉住他的手，半瞇著眼睛道：“阿兄，其實(shí)我有點(diǎn)緊張，不知道成了親以后會怎么樣?！?br/>
    感受到他言辭中隱藏的不安，司馬師反握住他的手，想了想方才出聲安慰，“不會怎么樣的，你看我跟媛容，雖談不上情投意合，可這么些年，不也都相敬如賓的過下來了。”

    疏淡的月色給司馬師的輪廓籠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平添了幾許惆悵，司馬昭熟悉他兄長眉目間的每一絲神情，此刻看來，心下竟是涌上些沒有由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踔抉R師的手指，他輕嘆道：“說起來我也真佩服你，明明一點(diǎn)都不喜歡夏侯嫂嫂，還能與她朝夕相處，相安無事。”

    “不然又該怎么辦呢？”自嘲地笑了笑，司馬師側(cè)目對上他透著唏噓之色的面容，“不過你跟元姬應(yīng)該會好很多，畢竟你們怎么也算是相互喜歡，來日舉案齊眉，琴瑟和鳴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了?！?br/>
    抽手枕回腦后，司馬昭不以為意道：“我倒不是擔(dān)心這個(gè)，只是一想到咱們的親事都不是為了和心愛之人相守，心里多少會覺得不舒服?！?br/>
    “嗯？”并未放過他說的每一個(gè)詞，司馬師沒想太多，信口調(diào)笑道：“聽你的意思，除了元姬，你另有所愛？”

    把頭別向另一邊，司馬昭意外的有些悶悶不樂，“我?guī)讜r(shí)說過自己愛慕元姬了？她是討人喜歡，可我從來都只把她當(dāng)妹妹看待，沒做過非分之想?！蹦艘簧?，他又甕聲甕氣道：“再說，我喜歡的到底是誰，阿兄你當(dāng)真不知道嗎？”

    “你說什么？”幾乎是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一句無心的玩笑牽出了一個(gè)多么敏感，兩個(gè)人一直絕口不言的話題，司馬師臉上的笑容不由一僵，看向他的目光也變得復(fù)雜起來。

    “我說?！泵偷匾粋€(gè)挺身坐起，司馬昭毫無預(yù)兆地湊到他面前不過幾指之隔的地方。二人互不退讓地對視著，鼻息相交，亦不放過彼此任何一點(diǎn)細(xì)致的表情變化，司馬昭堅(jiān)定而緩慢地開了口，“阿兄，我喜……哎？”已到嘴邊的話被司馬師突然伸過來在自己頰側(cè)合攏雙手的動(dòng)作打斷，他暫且生生把話咽回了肚里。疑惑地看著司馬師慢慢把合十的手收回身前，在兩人胸口之間停住，他忍不住蹙眉詢問，“怎么了？”

    “你看?！庇醚凵袷疽馑渎暎抉R師小心翼翼地將攏在一起的掌心打開一條縫，只見里面漸漸逸出一點(diǎn)綠瑩瑩的光芒來，微弱卻也好看。

    屏起呼吸，司馬昭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手掌里的那點(diǎn)光亮，又好奇又不解，“什么東西？”

    沒有用語言回答他，司馬師將手心完全攤開來，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只螢火蟲。

    “這個(gè)時(shí)節(jié)還能看到這東西倒真是少見。”驚嘆一句，司馬昭見讓那只小蟲在司馬師掌心亂爬了許久，終于順著他的手指爬到指尖，顫顫巍巍地振翅往夜空飛去。視線跟著追過去，司馬昭剛剛仰起頭，卻看到夜幕下那點(diǎn)熹微的幽綠色打了兩個(gè)旋，飛快地墜入了黑暗之中。不無惋惜地嘆了口氣，他面向螢火蟲消失的方向低下頭，不知該感慨些什么才好。

    同他一起抬頭觀望的司馬師則始終沒去尋那從空中掉下的蟲兒，只一心一意翹首遙望著當(dāng)空的皓月，清明冷靜道：“皎潔如明月，遠(yuǎn)猶可視，雖有盈虧，但與天地永存；腐朽若螢火，近卻難留，縱得庇佑，亦是朝生暮死?！闭f完，司馬師便不再貪戀漫天的星月光輝，低下頭問司馬昭，“你之前要跟我說什么？”

    心思還停留在司馬師的那番話上，好半天，司馬昭才“啊”了一嗓子，若有所思地回應(yīng)道：“沒，我，我忘了?！?br/>
    睿智狡黠如司馬師，得到這般回答自是不會再做追問。他太過清醒，知道每一層利害得失，所以，他從來容不得自己走的每一步有所偏差。即使，他深感失落，“不早了，回去歇下吧，明日還有的忙。”

    眼看他作勢要起身，司馬昭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還不困，左右上了床也睡不著，還不如在這兒呆著再說會兒話。怎么，你困了？”

    “那倒沒有?！敝匦略谠幾?，司馬師理了理被他弄皺的袖口，道：“想聊什么？”

    眼珠溜溜轉(zhuǎn)了一圈，司馬昭靠著屋脊半躺道：“不如說說小時(shí)候的事吧，你說一件我說一件，不許重復(fù)，看誰記性好，輸?shù)娜艘饝?yīng)贏的人一件事，如何？”

    “無聊?！睆哪_邊撿起一顆碎瓦礫，朝下面扔去，司馬師哂道：“再怎么說我也比你年長三歲，還能沒你記的事多？”

    “那可不見得?！睗M不在乎地?fù)P揚(yáng)手，司馬昭懶懶道：“不信比比就知道了，你先來?！?br/>
    “你剛出生的時(shí)候又紅又皺又丑，一點(diǎn)不像我弟弟?！?br/>
    “哈？這也算？”

    “你沒規(guī)定不算?！?br/>
    “誰剛出生不那樣？你不也一樣！”

    “你又沒見過，還有，不能重復(fù)。”

    “好好，你還老坑我的包子吃呢。”

    “你怎么不說自己一直騙阿亮的包子？”

    “……”

    從吵嘴似的揭短到后來正常的敘述并沒有經(jīng)過太長時(shí)間，司馬昭聽著他兄長在月下溫聲講述那些少不更事時(shí)或傻或呆的作為，全然不見了平日里的散漫紈绔，取而代之的是不時(shí)的會心一笑。

    夜已經(jīng)深了，司馬師講到后來也覺得有點(diǎn)疲乏，便和司馬昭一樣倚著屋脊，坐姿隨意了些。自己把能回憶的事情基本都回憶了一遍，司馬師琢磨著司馬昭大概是找不到什么新鮮的來說了，不想他冷不防就把手探了過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自己左眼靠近眉骨處的一道淡淡的傷疤上，“這是那年我跟隔壁二虎打架時(shí)你替我擋石頭留下的吧?！?br/>
    不自覺地抬手順著他指尖描摹的軌跡碰了碰那道疤痕，司馬師低笑一聲，“你不說我都快忘記這事兒了。”

    “看吧，我就說好多事你都忘了?！笔种竿Ｔ谒忌线t遲不愿移開，司馬昭低沉著嗓音道：“可我都還記得清清楚楚?！?br/>
    想不通他整日大大咧咧的怎么會對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如此上心，司馬師認(rèn)命地嘆息道：“好了，我認(rèn)輸。說吧，想要我答應(yīng)你什么。”

    似乎沒料到自己就這樣贏了，司馬昭怔怔地看著他沒有做聲，半天才丟出一句，“還沒想好，以后再說吧?！?br/>
    司馬師自問對這個(gè)胞弟的心思一向了如指掌，這回也不例外。后背離開屋脊坐正，他細(xì)細(xì)解讀著司馬昭蘊(yùn)在眼里的期待、畏葸、猶疑和種種一閃而逝的情緒，很快便有了眉目。指骨分明的手輕輕覆上他的眼，司馬師無奈道：“不了了你這樁心事，只怕你成親也成得不踏實(shí)?！本従弿澭拷抉R昭緊抿的唇，他絮絮道：“聽阿兄的話，不該想的，不該問的，過了今夜就全忘了，再不許提起，你記住我們是一輩子的兄弟就可以了……”最后低回的尾音消隱在二人相依的唇齒間。

    他們?nèi)绱诵⌒模舜嗽囂街孟癫恢O□的少年。他們又是如此絕望，彼此索取著好像要耗盡對方的全部。司馬昭緊緊扣著司馬師的后頸，腦海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這樣的親吻究竟意味著什么，可他很明白，有些事，還沒開始，甚至沒有說出口，就已注定要結(jié)束。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是，那些事這么多年以來不僅僅只埋藏于他一個(gè)人的心底，他的兄長與他一樣心懷不可告人的隱情。他們一樣的掙扎，一樣的痛苦卻不知悔改。從過去到現(xiàn)在，從現(xiàn)在到將來，也許這會是他們最無所隱瞞的時(shí)刻，一切的一切都被孤注一擲于當(dāng)下的親吻中。一吻過后，他們封緘以默，各自歸位，繼續(xù)扮演好兄弟的角色。

    此生此世，他們都只是兄弟，只會是兄弟，也只能是兄弟。

    月華在流動(dòng)的薄云中時(shí)明時(shí)暗，正如司馬兄弟的心情一般。長久的親吻從輕柔到激烈最后又趨于平和，宛如蜻蜓點(diǎn)水似的一下后，司馬師直起上身為這場交纏打上了休止。他的手一直蓋著司馬昭的雙眼，可以清晰的感覺到手掌下睫毛的顫動(dòng)，搔在手心的細(xì)小傷口上，癢癢的，有點(diǎn)痛，從掌心直抵心臟。垂眸望著司馬昭微微上揚(yáng)卻是萬分僵硬的唇角，他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與黯然。司馬師找不到更多的語言去慰藉自己和自己的胞弟，于是他選擇干脆利落的離開。他想，司馬昭肯定已經(jīng)懂得了自己想要傳達(dá)出的一切。他們誰都沒有更進(jìn)一步，避免了可能產(chǎn)生的尷尬。那短暫的瘋狂仿佛不過是為了向?qū)Ψ礁鎰e，給彼此一個(gè)交代，并非承認(rèn)與默許。

    眼皮上的力道被撤去，司馬昭卻并不急于睜開眼睛。他聽著風(fēng)吟，聽著蟲鳴，聽著那人的腳步遠(yuǎn)去，直到消失不見。他在黑夜里靜靜冥思，想他從出生時(shí)就注定的血緣，想他不知所起的戀慕和無法逃避的世俗顧忌，而后驀然發(fā)覺，人生中竟然有如此之多的無法選擇。睜眼望向夜空中依舊閃爍的星辰和皓潔的明月，司馬昭不知發(fā)了多久的呆才長吁一口氣，爬起身沿著屋脊離開了。他向既定的事實(shí)妥協(xié)，不怨不怒，卻并不表示他甘于一輩子只能與司馬師停留在兄弟的層面上，因?yàn)樗嘈?，世上沒有永恒的失去與沉淪，得不到的，總能以另一種方式得到。他早晚會找到除血親兄弟以外的身份和司馬師比肩而立。

    月落日升，天際的魚肚白由一線漫開，帶出萬里橙紅的朝霞，與司馬府高懸的火紅幡幃呼應(yīng)出一派喜氣祥和之景。司馬師置身鼎沸的人群中，看司馬昭引著新婦入府，與自己擦身而過，頓感內(nèi)心空如荒原，個(gè)中妄念紛紛崩斷，無跡可尋。與眾人一同觀禮落成，撫掌叫好，司馬師始終笑容妥帖，舉止得體，帶領(lǐng)賓客移步廳堂，入席開宴，他也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忙忙碌碌一天下來，司馬師迎來送往一批又一批前來道賀的客人，直到月出東山，人去樓空，新人洞房，他才真正閑了下來。面對著廳堂里滿桌的狼籍，司馬師早已沒了多余的閑情去傷感喧囂歸寂后的落寞，懨懨地招人來收拾了那些殘羹冷炙，他獨(dú)自坐在一方矮案后小憩起來，哪想剛安靜了沒一會兒就隱約聽到府門口傳來了叩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