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濤躬著挺拔的身板，面無表情的走了進來。

    原來載濤早已侯在外面靜等著為秀子作證。

    為什么偏偏被載濤撞見？睿朗的糾纏是蓄意還是巧合？

    秀子，靜芬，慈禧哪怕包括不諳世事的珍嬪，她們大概都巴不得我盡快出宮。

    靜心想想，自己真的很不受待見。

    本來夾縫中求生存就已經(jīng)夠憋屈了，可現(xiàn)在一個夾縫折疊成了幾個，自己處境堪憂還真不如一走了之。

    雖然敗在一個封建皇宮的小宮女手上有些不甘，可偏偏我的骨頭根根軟肋根本沒有強勢的基因。唯有載湉是駐扎我身心的僅有的強化劑。

    沒等載濤開口，我自愿站了起來將不甘化作凜然：“其實奴才早想出宮了，就是一直舍不得老佛爺，奴才感恩您的賜婚，愿意隨劉祥出宮?！?br/>
    出宮后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在好好炮制一下劉祥。

    我一下釋然許多。

    慈禧看出我的妥協(xié)，明艷的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當然，已無需載濤作證。

    只是他看著我，雙眼透放著錯愕惋惜。

    我沖他無謂的輕笑。

    這時，今早上傳劉祥去內(nèi)務(wù)府辦差的那個青年太監(jiān)神情緊張的走進來，語氣有些急促：“回老佛爺，修園子用的那批木材今兒一早被運過去趕工搭建，可誰知剛搭上的屋檁子全都，全都塌了……”

    慈禧一甩錦帕：“上檁子不正下檁子歪！醇王請的都是些什么人？一幫閑吃干飯的嗎！”

    那太監(jiān)難堪道：“好像是王爺發(fā)重金請的江南名匠，聽說是咸豐爺年間專門修筑圓明園的?！?br/>
    慈禧又嚴厲道：“那就是他們沒盡責(zé)！咸豐年間的名匠到如今還不是老眼昏花力不從心？醇王可真會盤算，花重金就只圖買一個赤膽忠心的好名譽，他也不想想，事情沒做好能有什么好名譽？”聽她語氣頗顯不悅。

    那青年太監(jiān)欲言又止，溫吞了半晌：“不是醇王爺?shù)倪^失，是…”

    “小商子，你不一向直言快語誠于納諫嗎？不是他的過失是誰的過失？你說說看?！?br/>
    叫小商子的太監(jiān)跪在地上，低眉順眼表情嚴肅：“老佛爺，那批木材是劉祥奉您懿旨從通州運來的，里面全是空心爛木，營造司的人過去檢查了，幾乎每根都是劣品?！?br/>
    慈禧微有驚愕，思忖半晌定看著前方，不忘捧高桂祥：“承恩公向來做事嚴謹豈會這樣馬虎？就怕是有些小人從中做梗?！彼难劬σ妻D(zhuǎn)在我的身上：“而劉祥忠心可表他沒有那個邪念也沒那么大的膽子！”我毫不心虛的站在原地，靜如止水。

    聽見了李蓮英尖細而清晰的聲音：“怕就怕受人蠱惑，一時迷了心志?！?br/>
    我默默收拾著包裹準備去神武門同梁光秀告別。

    劉祥如臨大敵一樣倉惶跑了進來，在沒之前的囂張。跪在我的腳下痛哭流涕：“琪兒救救我！”

    我后退擺脫了他：“我一個宮女人微言輕，怎么救你？”這批木材是出自桂祥手中，除非桂祥主動認罪。

    劉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抱住我的腿：“你行行好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求情，那楠木都是桂公爺運進內(nèi)務(wù)府的，跟我沒半點關(guān)系啊，我是個奴才主子吩咐什么我就得照辦，更何況老佛爺又下了懿旨。我哪曉得這批木材都是劣品啊！”

    我甩開他，他膝蓋蹭地苦苦哀求：“琪兒，無論如何你都得救我，你不救我皇上就要把我壓往慎刑司，我不去慎刑司，他們會使盡花招來折磨我的，我情愿一刀斃命也不去慎刑司?！?br/>
    我冷笑：“我替你求情？怎么求？我可沒那個膽子去指證桂公爺！”

    劉祥露出驚恐的神色：“桂公爺運這批木材起先皇上沒給批準，最后沒等老佛爺下懿旨他又給批了，難道他…他知道這些木材有問題？”他突然獰笑：“皇上故意批準好把桂公爺連同我一鍋端起！我要把皇上的陰謀告訴老佛爺！”

    我一句話將他的念頭一舉破滅：“空口無憑，沒證據(jù)老佛爺不會信的。”

    劉祥咧開森森白齒：“你不就是證據(jù)嗎？老佛爺把你許配給了我，皇上根本就是心有不甘嘛。”

    心中騰起絲絲暖意，若真如劉祥所說，他這么做是想保護我？

    正恍惚著，忽被劉祥拉了過去扼住了脖頸。

    我險些背過氣。

    tmd！清宮的人動不動就使出鎖喉功。我想咬他，心驚的是，鉗制的手變作了一把尖利的匕首！

    它明晃晃的閃在我的脖間頓時叫我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響。在朝外一看，值守乾清門的濟爾哈格和多倫腰間掛刀神情肅穆的朝這邊走來。

    “劉祥，你這樣做是在自尋死路！快放了我！”我反抗。

    劉祥抱著飛蛾撲火的心態(tài)：“皇上要抓我回去問罪，老佛爺肯定拿我為桂公爺頂罪，反正怎么著都是死路一條，我不在乎！”

    我害怕了，忙不迭的服軟：“我配合你就是，你千萬別亂來。”

    “呸！你想拖延時間，等著濟爾哈格抓我回去審訊！我是不會招供的，要么就去求皇上開恩要么你陪我一起死！”

    載湉大概希望他供出桂祥，而他一旦供出桂祥慈禧必定饒不了他。

    劉祥寧愿得罪載湉也不敢得罪慈禧。

    我轉(zhuǎn)動著眼珠乖乖配合他：“這樣吧,你先把匕首收起來,我們一起去見皇上，我向你保證一定替你求情?！?br/>
    濟爾哈格與多倫很快走了過來，大有一種要將犯人捉拿歸案的勢頭。

    劉祥收起的匕首在次掏了出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我沖近前的多倫道：“我和劉公公要去面見圣上，還請多倫大人去養(yǎng)心殿通稟一下?！?br/>
    多倫與濟爾哈格互望一眼不確定的道：“劉祥玩忽職守販運大批爛木拿宮里濫竽充數(shù)，我等是奉命押他回慎刑司提審?！?br/>
    “你們誤會了，劉公公是奉命辦差豈敢玩忽職守？兩位可否容我們?nèi)ハ蚧噬咸拱赘嬷獙嵡?？?br/>
    劉祥見我語氣真誠慢慢藏下了匕首，放松了警惕。

    在濟爾哈格多倫的引領(lǐng)下我們?nèi)チ损B(yǎng)心殿。

    從體順堂飄來一陣菜肴的香味。

    載湉不在東暖閣。

    經(jīng)太監(jiān)通報，我們由楊昌銳帶去了養(yǎng)心殿隔壁的三希堂。

    每次來到這兒我都抑制不住的心悸好久。

    載湉盤坐在檀木炕上凝神翻閱著一本乾隆年間修編的《四庫全書》。

    他一心二用，不曾抬眼的沖多倫二人擺手。聲音如往常一樣平淡：“你們先下去吧?！?br/>
    多倫與濟爾哈格看了看劉祥：“臣等恭候在外?！?br/>
    劉祥捅了捅我的胳膊肘，暗示我為他求情。

    匕首的尖端抵在我的臂腕后處。

    劉祥以為我真怕了他，卻不知我這用的是緩兵之計。

    載湉終于抬起了頭，我咧開嘴嘿嘿干笑：“今日奴才出宮，特地來向萬歲爺辭行。”

    “辭行就不必了。”他推開書，不經(jīng)意的看我一眼，那種眼光不像看靜芬時流露的鄙厭，也不像看瑾嬪時表現(xiàn)的煩躁，而是一種淡然。

    就像在看一件習(xí)以為常的事物那樣平淡。

    他的心里，或許真的抹去了我。

    “劉祥，你明知道這批木材是為老佛爺修建清漪園用的，為何還敢弄些劣品來糊弄朕？”載湉把目光轉(zhuǎn)移到劉祥身上，沉聲質(zhì)問。

    劉祥躬身坦然答道：“奴才也是奉了萬歲爺?shù)闹家獠湃?nèi)務(wù)府采辦的，何況這批木材是桂公爺負責(zé)，奴才疑想肯定不出岔子。于是想也沒想就急運到了清漪園?！?br/>
    “哦？你是說這是桂公爺?shù)氖д`？”載湉挑眉。

    劉祥臉不紅心不跳：“奴才沒這層意思，那批木材雖然是由桂公爺接手，但是…實際是醇親王全權(quán)負責(zé)的……”

    “那批木材是你暗自聽了桂祥的命令去通州販運的！要不要朕請那個通州的陳知柄前來與你對質(zhì)啊？”

    陳知柄大概是那個賣爛木頭的奸商。

    我打了哈欠，正想趁劉祥沉默時請跪安，載湉看著我皺了皺眉。

    我立即僵站在那兒。

    沉默就代表承認。劉祥一看就有勾結(jié)的嫌疑。陳知柄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在地上：“草民給劉公公五千兩銀子和一根金條，要他聯(lián)系買家買草民的木材，很快他就把我這批木頭賣給了內(nèi)務(wù)府?！?br/>
    “胡說！他收買的不是奴才是桂……”他話鋒一轉(zhuǎn)：“奴才是冤枉的，這點媛琪可以作證還請萬歲爺明查。”

    “跟奴才沒關(guān)系的，奴才可什么都不知道。”我說完下意識朝載湉身側(cè)挪了挪?！?br/>
    劉祥巴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載湉不容他狡辯，冷語命令：“來人，把劉祥壓往慎刑司聽侯發(fā)落?！?br/>
    濟爾哈格與多倫同時進來反手束縛著他。

    劉祥掙扎著，袖內(nèi)的匕首掉落在地。

    載湉漫不經(jīng)心的撿起，在鋒利的尖端吹了吹，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你要刺殺朕?！?br/>
    劉祥的死魚眼閃過一絲惶恐。

    “拖到午門，就地正法。”

    載湉將匕首撂在案上。

    劉祥不甘心的大叫冤枉。

    要他暗中下毒我信，但他確實沒那個膽子刺殺皇帝。

    而載湉沒有半分的動搖甚至可以用不擇手段來形容。

    何時，他變的這樣雷厲風(fēng)行？

    劉祥聲音漸息，我頓覺壓抑，低頭蹲膝：“那匕首是他要挾奴才時用的?！?br/>
    “你想替他求情？”

    “不是…”我的回答細如蚊蠅。劉祥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沒想過替他求情，只是不知為何我卻想看看載湉的反應(yīng)。

    “你給朕記住，劉祥這把匕首是用來刺殺朕的。”載湉的話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力。

    “奴才記住了。奴才…奴才可否告退？"

    他在次拿起《四庫全書》淡睨著我含蓄道:“朕會取消你與劉祥的婚約。出了宮找個踏實沉穩(wěn)的，以后少去招惹睿朗?！眡h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