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踏進門的時候,更悲慘的事情發(fā)生了。
父親坐在一把四腳的塑料椅子上,面朝墻角,大口大口地抽悶煙。
母親坐在沙發(fā)上,眼睛紅得像血要滴下來,一看就是哭過的,而且哭得很厲害。
薛成亮坐在陽臺門旁邊的另一把四腳塑料椅上,低著頭靜靜地玩著游戲。
方萬力有強烈的預感:肯定出來什么大事了,要不母親是不會哭泣的。
印象中,母親一直是個很堅強的人,她很少沒流過淚,即使在供方萬力三個兄弟姐妹上學,連一包鹽都要賒賬的艱苦歲月里,都不會唉聲嘆氣,更不會傷心流淚。
方萬力問父親和母親:“爸、媽,怎么啦,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父親和母親都沒回答方萬力,父親繼續(xù)大口大口地抽他的煙,母親輕輕地抹眼角的淚水。
何細妹坐在辦公桌前,道:“伯父要跳樓自殺,還好發(fā)現(xiàn)得早,把他拉回來。”
原來,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對父親的打擊不小,他整天吃不下,睡不好,慢慢地得了抑郁癥。
方萬英和方萬力從早上出門,到傍晚還沒回家,父親擔心他們借不到錢,猜想著第二天王康明會對他們采取什么樣的措施,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可是父親又擔心借了錢,萬一找不到湯成,以后如何才能還得起如此巨款。
最讓父親心煩的是,等了那么多天,還沒等到湯成的消息,他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傍晚時分,母親在廚房里煮飯,父親一個人站在陽臺,癡癡地看著窗外。
窗外細雨蒙蒙,看不到幾里開外,天又陰又冷,路上冷冷清清,偶爾看到幾個行人。
父親仔細地看著來往的行人,看了半天,卻看不到方萬英和方萬力的身影。
父親的心開始煩躁起來,他越煩躁,就把事情想得越復雜,越按捺不住。
過了一會,父親開始求薛成亮:“小薛,我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薛成亮沒注意到父親的情緒,他邊打游戲邊回答道:“這事我做不了主。”
父親又求道:“你跟王總說說吧?!?br/>
“不行?!毖Τ闪梁唵蔚鼗亓艘痪?,繼續(xù)打游戲。
父親在陽臺徘徊了幾圈,回頭對薛成亮說道:“你們要是不放過阿英和阿力,我明天就死在你們面前?!?br/>
薛成亮沒理他,繼續(xù)玩著游戲。
父親想不開:“我現(xiàn)在就死在你們面前?!?br/>
說完往窗戶上爬,準備跳下去。
還好,何細妹坐在陽臺邊的那張辦公桌,她時時注意父親的舉動。
當看到父親往窗戶上爬的時候,何細妹嚇壞了,她趕緊跑過去抱住父親的腰,使出了吃奶的力把他往后拉。
可是,父親抓住窗戶欄桿,使勁往上爬,何細妹的力氣不夠,拉不動父親。
何細妹拼命地喊:“薛成亮,你快來幫忙啊,這是要出人命了呀。”
薛成亮聽到何細妹驚慌失措的喊聲,往外看,也嚇得魂飛魄散,慌亂中,他忙丟掉手中的游戲機,跑過去一起把父親救下來。
方萬英聽了,兩腳發(fā)軟,兩眼翻白暈倒在地。方萬力趕緊扶住她,何細妹也跑過來幫忙,一起把方萬英扶到沙發(fā)上躺下。
父親見狀,扔下手中的半截煙頭,跑過來,等方萬力和何細妹把方萬英扶到沙發(fā)上了,父親按了一下方萬英的人中。
母親跑去倒了一杯溫水準備給她喝下。
全家人亂成一鍋粥。
方萬英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抱住父親失聲痛哭:“爸、媽,我真不孝,讓你們受苦了,讓一家人都跟著我受累……”
方萬力和母親在一旁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母親很快擦干了眼淚,給方萬力和方萬英一人盛了一碗飯,說:“你們都餓了吧,趕快先吃吧。”
薛成亮走過來對方萬力說道:“叫你爸媽他們也吃一點吧,他們一天都沒吃飯。”
方萬力才知道,原來父親和母親整天都沒吃東西了,便給他們一人也盛了一碗飯。
父親說他吃不下,又點起一支煙來,苦苦地悶了一大口。
見父親悲傷的樣子,眾人也沒了胃口。
這時,方萬水闖了進來。
腳還沒站穩(wěn),便氣勢洶洶地問方萬英問道:“阿英,是怎么回事?怎么搞成這樣?”
方萬英還沒回答。
方萬水意識到家里的氣氛不對,又見旁邊還站著一個陌生的大漢,便和氣了一些,又問母親和父親:“爸、媽,這是怎么回事?”
父親和母親都不知道方萬水要回來,母親驚訝地問道:“阿水,你怎么回來啦?”
“妹叫我回來的?!?br/>
“哦?”母親疑惑道,“回來干嘛?”
父親本來就很擔心他們兄妹三人一起“落水”,勸方萬力不要管這事,沒想到現(xiàn)在方萬水也搭進來了,他顯得很著急,批評方萬英道:“阿英,你叫你哥回來做什么呀?”
可是,父親又見方萬英憔悴的樣子,不忍心再說下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方萬英道:“銀行貸款需要擔保人,我叫哥回來簽字?!?br/>
方萬水看著旁邊塑料椅上低頭打游戲的薛成亮,心想,這人從來沒見過,見了我也不打聲招呼,只顧玩著游戲,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于是方萬水問道:“他是誰?”
薛成亮看了方萬水一眼,沒有回答,繼續(xù)打游戲。
母親怕方萬水惹事,把他拉到一邊,道:“他是工廠派來監(jiān)視我們的,千萬不要惹他?!?br/>
“什么?”方萬水氣得團團轉(zhuǎn),“真是沒王法了嗎?他們這是擾民,是犯法行為,你們就沒報警嗎?”
“哥,不能報警。”方萬英道。
“為什么?”方萬水反問道,“你們不報,我來報。”
方萬水說著,大步走到電話旁,拿起電話,正要撥打110.
“哥,你聽我說,真的不能報警。”
方萬英使勁站起來,跑過去按住電話,道,“是我們欠他們錢,他們怕我們跑了才這樣,報警,會惡化矛盾,甚至有可能激怒他們,到時他們要我們履行合同,在規(guī)定日期內(nèi)把100萬全數(shù)還清,我們哪來那么多錢?不如先由著他們,也許還有商量的余地?!?br/>
方萬英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再說,你在這里工作,我在這里開公司,跟他們都在同一個縣城,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冤家宜解不宜結?!?br/>
“我同意姐的意見?!狈饺f力贊同道,“我們明天跟王總商量商量再說吧。”
薛成亮放下手中的游戲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大口,很誠懇道:“按規(guī)矩,我只能看著你們,保證你們不會逃掉,不能給你們透露關于王總的任何事情,可是我第一次遇到你們這么誠實的人,我還是忍不住說幾句?!?br/>
薛成亮兩天來都是只顧著玩游戲,幾乎不說話,此時突然開口,眾人驚訝不已。
薛成亮說,其實王康明這么做有兩個原因。
其一,這筆款的金額太大,他的供應商整天逼著要款,他只能逼方萬英,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
其二,王康明開廠幾十年,什么事情都遇過。幾年前就有兩個人合謀,騙走了他不少錢。王康明抓住其中一個的時候,那個人把全部責任都推到另一個人身上,后來抓住了另外一個人,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兩個人是同伙,他們騙錢騙到手了就五五分贓。
有了這經(jīng)驗教訓,他不會輕易相信,方萬英不是跟湯成一伙的。
聽了薛成亮的話,方萬力放心許多。
方萬力雖然不知道第二天會面對什么樣的結局,但是,至少薛成亮傳遞一個信息,那就是王康明的本質(zhì)不壞,是有商量余地的。
薛成亮感嘆一句:“哎,等這買賣……”
還沒說完,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便改口道:“等這事完了,我就金盤洗手,不干這行了,跟你們說說也無妨?!?br/>
何細妹道:“小薛,你不干這行,你能干什么?”
疑問中帶著半點鄙夷。
卻戳痛了薛成亮的心,他也在問自己,當混混習慣了,無一技之長,能做點什么?
薛成亮沒回答何細妹,低著頭默默地抽煙。
聽到薛成亮要改邪歸正,方萬英想:薛成亮講義氣,有感情,能走上正道真是萬幸。
她把一切痛苦都拋到腦后,問道:“小薛,你考慮好要做什么了嗎?”
“還……還沒。”薛成亮沒想到方萬英會問他,吞吞吐吐道。
“他一個混混能做什么?”何細妹道。
“阿妹,小薛想走正道是好事,我們應該幫助他才對?!狈饺f英道,“不如跟何師傅說說,讓小薛拜他為師?!?br/>
“我爸才不會教他呢?!?br/>
薛成亮對方萬英道:“謝謝你,你的建議提醒了我,不過,我有可能離開康城,去其它地方發(fā)展。”
其實,這兩天的接觸,薛成亮已經(jīng)喜歡上方萬英,甚至是愛上她了。
可是方萬英為人正直,又是個大學生,又是老板,而自己卻是個小混混,身無一技之長。這讓薛成亮感到無比自卑。
薛成亮在心里暗自發(fā)誓:我一定要走正道,等混個人樣來,再來追求方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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