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主席也有頂頭的上司,上司又有上司,還有來自全國各方的壓力,所以老早就吆喝要堅決抗日,保衛(wèi)熱河,保衛(wèi)承德。
他一邊吆喝,一邊張羅,回頭一看真是糟糕透頂,手底下的人跟著他混得好,家當(dāng)都挺足,不像以前窮嗖嗖的,要賣命的一個沒有,要跑路都挺在行,鬼子真動了手,誰都擋不了。
湯主席從平津征集大批汽車,又截扣了軍車240多輛,把全部家當(dāng)和寶貝鴉片運往天津租界,好一個浩浩蕩蕩,氣勢如虹,把一路上當(dāng)兵的軍爺窮鬼們都看傻了眼。
鬼子都打到面前來了,敢情軍餉還沒發(fā)呢!
領(lǐng)頭的跑得快,底下的人沒他這么有家當(dāng),跑得自然更快。一轉(zhuǎn)眼承德城大小官跑了個精光,只剩下幾個窮光蛋聽天由命。
張大帥的盟兄弟,另一個張大帥帶著華北軍第二集團(tuán)軍來了承德,一看人心惶惶沒法救,只好從承德移駐古北口。
大軍一動,老百姓都當(dāng)承德被放棄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湯主席跑的時候捎上了朱胖子和自己的各種神駿,只是朱胖子只記得自己逃命,根本沒想起來馬廄角落里還有一個成天不受管束醉醺醺的章文龍和王大雀。
王寶善起床打更的時候,承德城跑得快的已經(jīng)去到多少里地外,就剩下跑得慢的在大呼小叫,這個舍不得那個丟不下。
看著眾人狼狽模樣,王寶善摸遍全身上下,突然覺得一個子不剩下的日子挺滋潤。
沒家當(dāng),也不怕土匪鬼子漢奸搶掠,鬼子喊不出中國話“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來承德還不得找中國人打更,再者聽說領(lǐng)頭的張司令當(dāng)窮漢的時候還跟他一塊喝過酒呢。
王寶善提著燈籠拎著打狗棍搜尋一圈,到底還是認(rèn)清一個事實,承德城不保,最好的選擇是包袱款款逃命,不管土匪還是鬼子漢奸,上哪都得先殺幾個窮漢立威,讓有錢人為了活命趕緊貢獻(xiàn)出所有家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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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著急跑路,所以,站在亂哄哄的人流當(dāng)中,犯了老毛病,手腳跟不上腦子,腦子跟不上嘴,喊了幾聲“天干物燥……”,又開始發(fā)愣。
一個驚恐的男聲響起,“快跑啊!鬼子打過來了!”
王寶善大驚失色,連燈籠掉了都顧不得了。
今年剛收的草料清香撲鼻,章文龍?zhí)稍谏厦婧艉舸笏?,最近靠著英俊瀟灑的王大雀賺了不少錢,連續(xù)幾天酒都喝得挺痛快。
王大雀拱了拱他的手,他順手摸了摸馬,抓了一把草遞給它。
這些動作無比自然嫻熟,一人一馬配合了不知多少遍。
跟以往不同的是,王大雀沒有接,而是持續(xù)地拱著他的手和身體。
章文龍終于睜開眼睛,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而來,王寶善揮舞著雙手大喊,“老弟,鬼子打過來了,快跑?。 ?br/>
章文龍茫然搖頭,王大雀在他身上拼命地蹭,不時刨地。
他不禁樂了,馬比他還著急跑路,這是什么世道。
王寶善已經(jīng)跑到近前,一把將他拖起來,拍了拍馬,因為當(dāng)半個兒子養(yǎng)的,權(quán)當(dāng)它什么都懂,“大雀,你們爺倆趕緊走!”
王大雀呼哧呼哧答應(yīng)著。
章文龍醒悟過來,“大哥,那你呢?”
“別磨磨蹭蹭,這是你的包袱,趕快逃命去吧!”
“等等,咱們不是說好一起走嗎?”
“誰跟你一起走,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jī)會!”
王寶善笑容滿面,眼睛發(fā)著光。
那是見到富春閣美人的光!
章文龍權(quán)當(dāng)他想媳婦想瘋了,抓著他腦袋直搖,仿佛要從里面搖出八斤八兩的酒來。
王寶善認(rèn)了真,制止他的蠢動作,大笑道:“都跑路了,大家都跑路了,就剩你一個,你趕緊跑,我發(fā)了財再叫你回來!”
他打的一手好算盤,章文龍和王大雀挺顯眼,在城里十分危險,等他撈到一官半職再把兩個叫回來享福也不遲。
章文龍困得不行,懶得跟他再廢話,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往馬背上一趴,以后的路交給王大雀來走。
走著走著就到了城門,黃瞎子舍不得卦攤子,用章文龍帶著小孩們做的小車拖著拆完了的一堆木頭和小板凳貼著墻根向前挪。
王大雀走到他身邊噴了噴粗氣,黃瞎子氣不過,跟章文龍瞪眼珠子。
章文龍還是沒醒,絲毫沒理解這赤裸裸的威脅,黃瞎子無可奈何,一棍子把章文龍敲醒,擰著他耳朵大聲道:“八大處的貪官污吏搶先跑了,湯大帥馱了四百萬大洋上路跑,肯定撒得一路上到處都是,你趕緊跟著去,撿到了也就是你的?!?br/>
一聽到大洋,章文龍眼皮子終于翻了翻,有了幾分生氣。
“你怎么知道?”
黃瞎子來了勁,捻須神秘一笑,“我會算!”
他要會算,難道就不能算出自己得挨多少頓餓,能不能算出下一頓飯在哪。
章文龍只是犯困,人還沒犯蠢,哈哈大笑,“上馬吧!”
王大雀不服氣地打了個響鼻。
黃瞎子可不敢跟畜生較勁,嘿嘿擺手,“我算出來了,我八字跟你這大雀犯沖,騎不得?!?br/>
章文龍覺得他很有眼力見,拍拍王大雀準(zhǔn)備繼續(xù)睡夢中的逃亡之旅。
黃瞎子拉住他,指著遠(yuǎn)方,“你去古北口外四十里地的云霞城,那有人收你?!?br/>
“收我干什么?”
“你去就知道了?!?br/>
“那你呢?”章文龍倒是一點也不擔(dān)心他,他活了一把年紀(jì),本事大得很。
“我嘛,當(dāng)然要去我該去的地方?!?br/>
黃瞎子捻這幾根山羊須須,倒是想最后跟他漂漂亮亮道個別,沒留神腳下一個趔趄,一頭撲倒在塵灰中。
章文龍也沒法去扶他,王大雀確實跟黃瞎子八字不合,撒腿就跑。
黃瞎子捶地痛罵,“王大雀你這畜生,我不過就是偷了你幾根胡蘿卜,你至于這么記恨么……”
一人一馬開始跑路,接下來的事情也就由不得章文龍。
王大雀倒是過得挺滋潤,長城內(nèi)外到處都是吃的,章文龍飽一頓餓一頓,最后落得比承德城里的黃瞎子還要凄慘三分。
這不,他隨同王大雀顛過上山坡,又餓暈了。
湯小妹帶著兩個熊大木和熊二本兩個兄弟跟著湯主席從承德城逃出來,為了烤好一只野兔子跟大部隊走散了,馬也被人偷了兩匹,最后只剩下一匹馬。
馬自然是歸湯小妹騎著,馬馱了人已經(jīng)夠嗆,加一根稻草也能垮。
湯小妹也怕馬垮了沒得騎,趕著兩個熊兄弟抬上一只大箱子,讓兩人吭哧吭哧跟在后面。
三人一馬走得相當(dāng)艱難,想回天津,那必須得想別的辦法。
也該他們走運,翻過一座山嶺,三人齊齊看見一匹漂亮得不像話的棗紅馬在吃草,馬膘肥體壯,馱兩個湯小妹都不成問題。
除了馬上馱著一具臟兮兮的尸體有點礙眼之外,這就是天賜的神駿。
湯小妹一聲令下,兩個熊兄弟抬了箱子,朝著棗紅馬直撲過去。
湯小妹氣得跺腳,追上去一人一棍子,幸而兩人眼明手快,一個骨碌躲了過去,箱子掉了下來。
湯小妹朝著棗紅馬一指,“先搶馬!蠢貨!”
棗紅馬抬頭看了看他們,撒丫子就跑。
這就是八條腿也追不上,何況兩人都餓著呢。
兩個熊兄弟心有靈犀,交換一個眼色,扭頭就跑。
比起去追馬,逃脫湯小妹的棍子此時此刻更加要緊,也更加容易。
湯小妹怒吼聲聲,“站住!站住!”
兩人跑得更快了,加上正好是下坡,兩人牽著手坐上淺草做的滑梯,加上人特別圓,一路滑溜到了山底下。
湯小妹急忙上馬追趕,很快消失無蹤。
王大雀看甩脫了追兵,慢慢走到木箱旁邊。
遠(yuǎn)處的馬蹄聲聲把他驚醒,一支散兵游勇快馬加鞭從山坡的大道跑過去,揚起漫天灰土。
也因為這些灰土,山坡下的人看不見王大雀和章文龍,而章文龍也沒瞧清楚這到底過去了多少人,只聽見山谷里回響著男人嘶啞的喊叫聲:
“快跑啊,鬼子打到承德了……”
馬蹄聲和喊叫聲漸行漸遠(yuǎn),章文龍下馬吃了幾根草補(bǔ)充體力,和王大雀碰了碰頭,嘟噥道:“跟我回天津吧,天津是好地方,我們一定能混口飯吃……”
說實話,他說這些話心里挺沒底,除了養(yǎng)馬他沒啥本事,去到天津只能投奔老東家湯主席,如果湯主席不收的話,指不定就得挨餓,他自己餓兩天倒不打緊,就是怕餓著王大雀……
不等他說完,王大雀好一陣呼哧呼哧,催促他趕緊走人。
“別嚷別嚷,別讓人家看見,這么大一個家伙,我得想想辦法?!?br/>
章文龍只當(dāng)馬餓了,一邊倒騰箱子,一邊安撫王大雀。
王大雀看他沒有伺候自己的想法,扭頭轉(zhuǎn)悠到草地上開吃,吃著吃著,把草地上一個東西推到他面前。
鑰匙!章文龍大喜過望,撿起鑰匙捅箱子的孔,王大雀挺不耐煩,一鼻子把箱子拱翻在地。
章文龍呆若木雞,還以為自己來到西方極樂世界。
箱子倒下來的時候翻開了,滿地的金銀財寶點綴在草地上,耀得天地萬物全都閃閃發(fā)光。
章文龍抱著馬狠狠親了一口,一頭扎進(jìn)箱子里翻找。
草正在冒尖尖的時候,嫩得很,看王大雀吃得美滋滋的,章文龍也拔了一把充饑,拿出一件衣服打開一看,嚇了一跳,這件都能裝下自己兩個。
衣服雖好,王寶善不在就改不了,根本沒法穿。
章文龍開發(fā)出衣服另外的用途,把幾件衣服捆扎成包袱,將金銀珠寶一股腦往包袱里塞。
等箱子清理完,他發(fā)現(xiàn)下面是一套嶄新的軍裝和一個油紙包,忽而覺得軍裝有點面熟,揣進(jìn)懷里,拆開油紙包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這是一張委任狀!
委任狀上面的照片,赫然就是他自己!
他腦子里頓時百鼓齊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發(fā)了半天呆,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爺在跟他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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