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情？妹妹說笑了。周瑯生不過是我的同鄉(xiāng)，我自打出閣之日起便再沒有見過他，又何來的私情？”金氏亦轉(zhuǎn)過頭含笑看著陸氏，淡淡的回應(yīng)道。

    陸氏見金腰樓嘴倒是硬。便陰陽怪氣的質(zhì)問她：“呦！好一個‘自出閣之日起便再未見過。’你倒是沒見他，你的丫鬟呢？縱容丫鬟翻墻傳信，做出這等不要臉的丑事，還敢再這里狡辯。”

    “我何時縱容丫鬟私相傳信？姨娘可有證據(jù)？”金氏死死盯著陸氏道。倘若陸氏抓了周瑯生，怕此時早就帶來與她當(dāng)堂對質(zhì)。如今陸氏只是拿言語譏諷她，她斷定周瑯生昨夜已經(jīng)逃脫了。

    “你?！标懯现睔獾暮菀ё齑?。“你倒真是不見閻王不流淚。”

    又轉(zhuǎn)向許母道：“娘，那賤人嘴巴實在是刁鉆，不用家法，怕她是什么都不肯招的?！?br/>
    施氏聞言，只暖聲勸許母：“娘，咱們不能只聽一面之辭便處罰妹妹呀！陸姨娘說妹妹與人有私，可一沒人證，二沒物證。只憑她一面之辭怎可妄作定論?！?br/>
    “我怎的沒有憑證？”陸氏直厲聲打斷了施氏?！斑@個賤人沒被餓死，就是憑證。咱們已有十?dāng)?shù)日沒給她送飯食，十余日不吃東西，不僅沒餓死，倒還容光煥發(fā)的，她金腰樓難道是神仙轉(zhuǎn)世不成?；蚴怯腥送抵o她送過飯？”

    陸氏說著只拿眼神斜瞟施氏。

    施氏見狀，自是不敢承認(rèn)，只默默低下了頭。

    “陸姨娘不用指桑罵槐，自是沒人給我送過飯?！苯鹗险Z氣平靜的如同一汪死水。“我能活到今日，不過是挖院里的野菜吃罷了。咱們偏院常年無人居住，野菜生的可是茂盛。尤其是馬齒莧和紫蘇，味道也真是不錯。那馬齒莧又名‘長命菜’，我也是仰仗它才得已長命的。”

    金氏挑著眉毛，只幽幽地看著陸氏：“姨娘若不信，便找人去挖些來。我擔(dān)保你只吃野菜也能活很久。要不然我拿命陪你?！?br/>
    “你咒我。”那陸氏自知說不過金腰樓，直氣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啪。”的一聲，狠狠地給了金氏一個耳光。

    “夠了！”許母制止陸氏道。那許母自是不待見金氏，若能憑借此事搬倒她便也是好?？煞叛劭慈ィ鹗蠚舛ㄉ耖e，吐字說話連個顫音都沒有。陸氏那么一個沒腦子的，怎能斗的過她。

    “陸姨娘你既說腰樓與人有私，卻只是昨夜看到個人影。你又言那腰樓遣丫鬟逃出偏院買米買糧。我已讓人去偏院搜了，等有了結(jié)果再處置也不遲?！?br/>
    許母低著頭，緊緊的賺著手里的念珠。

    陸氏聞言也不好再作糾纏，只悻悻地回身坐下。

    金氏被陸氏賞了耳光，那陸氏出手卻也下了十足的力氣，只一巴掌，金氏的小臉上便生出五個高高的指頭印。

    金氏強(qiáng)忍著臉上火辣辣地疼痛，仍安安分分，不偏不倚地直直跪在地上。心中卻躍出幾分欣喜。

    她只以為陸氏狠毒，陰險。便費盡心機(jī)要保全自己，才迫不得已裝病搬去偏院。如今陸氏這一耳光，卻讓她看出了陸氏不過是個莽撞的妒婦罷了。

    略過半盞茶的功夫，許母派去偏院的嬤嬤便來回了話。只說臺階上雖有枯樹枝生火的痕跡，可房屋內(nèi)外卻是沒有任何食物，倒是院子里的野菜都快拔凈了。

    那金氏聞言，眼中蓄了淚。實實在在地給許母扣了兩個頭，才直起身，委屈道：“當(dāng)時兒媳無知，只把花粉過敏當(dāng)作了染上天花。娘為了府中眾人安危，把兒媳安置在偏院養(yǎng)病?？墒遣恢烤故悄膫€下人誤以為兒媳命不久矣，索性連飯食也不送了。兒媳同兩個丫鬟這十幾日來只得吃野菜湯度日。兒媳不怪罪陸妹妹冤枉了自己，只當(dāng)妹妹是上天遣來助我脫困的救星。若不是妹妹今日猜忌我，我怕是當(dāng)真要死在偏院內(nèi)了。還望娘莫不要嗔怪妹妹才好。”

    金氏一席話，一則是把不給她送飯，欲活活餓死她的罪名加怪到了下人身上，使許母脫罪出來。再則是直言陸姨娘冤枉了她，為自己開脫。

    許母自是個精明人，那金氏已給她這么個明晃晃地臺階，她哪有不下之理。

    便示意眾人把金腰樓扶起來，只沖著金氏緩緩道：“真是委屈了你，這樣也好。即知你沒病，我也便安心了。去偏院當(dāng)初只是為了讓你靜心養(yǎng)病，卻害你白白受了那些苦。也罷，一會兒讓你大嫂遣些人去幫你搬出來?！?br/>
    那許母又轉(zhuǎn)向施氏：“前幾日我請‘同寧寺’的明顯大師給成義和腰樓合姻緣。那明顯大師說腰樓今年有壓身煞，不宜圓房。一會兒，你便去良人那收拾一間廂房給腰樓先住下。等過了頭年，再搬回二爺院子里?！?br/>
    施氏聞言忙諾諾應(yīng)下。

    金氏倒不知那許母究竟葫蘆里究竟又賣了什么藥？‘壓身煞’她倒是頭一回聽說。

    那許母即不讓她同許成義圓房，她對那許成義亦沒什么情義，這倒是和了她的心意。只不過搬去三小姐那，她心里倒著實沒了低氣。

    常聞許府三小姐許良人是個特性子的。她入府已有近兩個月，卻從未見過那三小姐來同許母請安，進(jìn)孝。心里便犯起了嘀咕，只怕又是個不好相處的。

    這邊眾人退出了‘靜和堂’。那陸氏今日丟了臉面，只頂著怒氣匆匆回了院里。

    去三小姐宅院的路上，施氏見金氏的臉仍紅腫的老高，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玉鴛，囑咐道：“這里是活血化瘀的藥，一會兒安置下來，給你們奶奶敷上?！?br/>
    金氏連連謝施氏道：“有勞嫂子心疼的。嫂子對我的情義，我定銘記在心?！?br/>
    “你我同是許家兒媳，你這又是說的哪里的話，豈不與我生分了?！笔┦现粩y起金氏的手，她打心眼里心疼這個妯娌，同為媳婦，她知道這里的苦。

    二人說著到了許良人住的‘團(tuán)扇坊’，

    只見富麗堂皇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筑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hù)。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里面數(shù)楹房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h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紫蘇桑葚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

    施氏吩咐身邊的昭陽和金氏炒的丹引和一眾小婢子先去廂房收拾，便帶著金氏和玉鴛去拜見許良人。

    “三小姐這院子當(dāng)真是愜意。”金氏只連連贊不絕口。

    施氏聞言，只是淺笑回道：“何止是這院子，那三小姐也是個妙人呢！”

    兩人到了正房，許良人處的大丫鬟慕棋正同幾個小婢子在門口曬茶葉。

    施氏吩咐慕棋去通報，說是攜了二嫂子來看她。

    片刻，那慕棋便迎出來，只拿了一摞蘇繡的巾帕，曲著身鋪到了地上。

    “良人只覺得咱們都是些愚蠢俗物，若進(jìn)她的宅院，可要一步一步踩著這巾帕走?！笔┦舷蚰墙鹗辖忉尩馈?br/>
    金氏聞言只把玉鴛留在門口，便踩著巾帕，一小步，一小步的同施氏進(jìn)了內(nèi)室。

    確說許良人的臥房，竟如同仙境一般。

    一進(jìn)門，便有一股細(xì)細(xì)的甜香襲人而來。金氏只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卻無甚名家字畫，只掛了滿滿一壁的團(tuán)扇。

    有象牙絲織編花鳥團(tuán)扇，有南宋秋蘭滇蕊圖團(tuán)扇，有金絲牡丹花象牙骨團(tuán)扇，其余種種，哪一把都是價值千金。

    西墻梳妝案上設(shè)著唐代的海獸葡萄鏡，一邊擺著周朝的雕鳳紋嵌八寶蓮花妝匣。

    正面設(shè)著黃花梨木拔步床，懸的是御貢的輕攏煙籮聯(lián)珠帳。鋪的是海棠花紋錦緞燙金縟，枕的是漢白玉祈福鴛鴦?wù)怼?br/>
    那許良人只坐在床上繡著團(tuán)扇面，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螺子髻，穿了一身蜜合色羅裙，栓著玫瑰色的檳榔荷包，蓋一條蔥黃色綾棉被，看去素婉又不失體面。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鵝蛋臉面，桃花眼型。

    不動不語，仿然若是從畫里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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