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日子并不忙碌。

    除了叔叔不冷不熱的關(guān)懷和鄰里敬畏的眼神外。

    有了‘小天使’，藥鋪又重新熱鬧起來了。

    羅蘭本想去一趟教會，對仙德爾的爺爺，克拉托弗大主教道謝。不過他近期似乎分身乏術(shù)，倒是托仙德爾帶話，說之后有空會邀請羅蘭。

    這也好，他省得給自己裹的嚴嚴實實了。

    伊妮德的辦公室，羅蘭在出院的第二天就去過。

    用攢下來的工資買了一件小藍寶石手鏈當做禮物。

    價值不算高，但伊妮德很高興。

    除此之外，羅蘭還親自掏錢買了幾匣鍍銀子彈，大部分給了費南德斯，小部分托他交給當天支援自己的兄弟姐妹們。

    再者，就是蘭道夫·泰勒。

    羅蘭答應(yīng)過蘭道夫上門做客，為此，他還特意去信詢問了切莉·克洛伊夫人。

    摸不準是帶什么樣的禮物上門算得體。

    兩天后，沒有信件折回來。

    風(fēng)塵仆仆的克洛伊夫人親自登門了。

    她打發(fā)仆役去門口等，搖著折扇，向老柯林斯打了個招呼，又轉(zhuǎn)向羅蘭：“日安?！?br/>
    多日不見的夫人笑容燦爛，她和從窗口泄入的金緞?wù)驹谝黄?，藥鋪里徐徐蝶舞的浮塵繞著她，臉上如繁春的花兒盛開。

    “日安，夫人?！?br/>
    她環(huán)顧藥架，扇骨在手里捋了幾下：“…我正好想要一袋玫瑰瓣，新鮮的?！?br/>
    老柯林斯咧開嘴，弓著腰，舉起一只巴掌：“五分鐘，就五分鐘！您稍等！”

    “五分鐘啊…”

    她抿抿嘴：“那就來個十袋吧?！?br/>
    普休·柯林斯一愣，明白過味來，扭頭瞪了羅蘭一眼，悶著腦袋轉(zhuǎn)回后屋了。

    羅蘭：……

    “哪用的了那么多?！?br/>
    “又沒幾個錢。”切莉·克洛伊瞇起眼睛，絲毫不控制的半調(diào)侃半幽怨：“誰讓您這位東區(qū)小天使百事繁忙，連對受傷時噓寒問暖的朋友都不顧，出院后若不是有事，連封信都不來…”

    羅蘭聽著她搖曳到自己面前。

    “你要登門，可得帶一束鮮花，準備些答復(fù)。蘭道夫那只小狐貍要問你問題了。”

    她的裙子卷起一陣香風(fēng)，用詠嘆調(diào)似的語氣道：“您的收入，您的背景，您的未來，您的秉性和脾氣。哦…”

    她扭過頭，凝視羅蘭：

    “還有您對泰勒小姐的愛?！?br/>
    「哈，哈，哈，哈?！?br/>
    羅蘭調(diào)侃：“是不是還得問羅蘭·柯林斯先生和切莉·克洛伊夫人的關(guān)——”

    一根手指杵在羅蘭的鼻尖兒上，把他上翹的鼻頭往下壓了壓。

    “剛認識時，還以為你是個乖巧的孩子?！?br/>
    羅蘭莞爾。

    他想給切莉倒茶，卻拗不過女人，茶壺硬生生被奪走。

    “坐下吧，病人。”

    她拉開椅子，給羅蘭倒上茶。

    “情人和妻子可不一樣，羅蘭。你這方面可最好聽我的?！?br/>
    切莉抿了口茶，細長的眉尖兒立刻皺了起來。

    她悄悄瞥了眼羅蘭，見他眼中茫然，才放心把茶杯放下…

    往遠處推了推。

    “你要考慮的話，就讓我?guī)湍闱魄?。非要是商人家的姑娘，我身邊也有不少溫柔?guī)矩的。照我說，你這模樣，運氣好，沒準還能篩個出身更優(yōu)秀的，沒必要被泰勒家的傻子賴上?！?br/>
    切莉嘮嘮叨叨，絲毫沒有酒會上端莊優(yōu)雅的模樣。

    在羅蘭的印象里，她和雅姆的影子漸漸重合。

    女人仿佛從羅蘭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停下話，展開折扇搭在下巴上，兩條眼睛垂出弧度：“哎，我是不是管的太多了?！?br/>
    “您和我叔叔一樣關(guān)心我，這哪兒算多呢。”

    切莉瞥了下后屋，里面一時沒了動靜。

    她好笑地嗔了羅蘭一眼，從手包里拿出個盒子。

    黑絲絨面的長盒，放在桌子上，推向他。

    “夫人？”

    “泰勒家的小狐貍除了生意，唯獨寵愛自己的妹妹。要帶禮物去，就帶給他妹妹?！?br/>
    羅蘭好奇地扳開盒蓋。

    首飾盒里是一條銀色的項鏈。

    他裝著用指頭摸索：一根拇指長的柱形紫寶石嵌在雕刻好的花飾中心。

    項鏈很長，約莫能正巧墜在胸口。

    寶石閃亮而華麗，其上雕刻的花與葉栩栩如生。

    名貴的飾品。

    起碼比自己買的那條貴上許多倍。

    “也不算太名貴?！?br/>
    切莉伸手拿過項鏈，照著自己比了比：柱形寶石巧巧陷在她的心口起伏里，銀鏈搭在牛奶般白膩的脖子上，襯的人更雪。

    羅蘭悄悄移開眼。

    「你在她眼里是個瞎子。」

    -我都寫信了。

    「那就是她故意讓你看的?！?br/>
    -你當克洛伊夫人傻？

    「…我看是你傻。」

    “我結(jié)婚時，父親給我買的…”

    她攥起鏈子，將那枚寶石拎在面前端詳，眼中流露出回憶之色。

    “我可求了他好久?！?br/>
    她嘀咕了幾句，嘆著氣，將項鏈放回盒子里蓋好，又往羅蘭手里放。

    “夫人，這太昂貴了…”

    切莉又重復(fù)了一遍之前的話：也不算太貴。

    她任羅蘭百般推辭，就是不松口，一柄折扇用的出神入化，把羅蘭的話全擋了回去。

    “拿著吧，小羅蘭?！?br/>
    切莉·克洛伊揉了揉太陽穴，掃著后屋，聲音變得像風(fēng)一樣輕?。骸啊谖疫€能自由支配它的時候。與其被賣了，還不如送給你?！?br/>
    羅蘭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位女士給他丈夫帶來了數(shù)千鎊的陪嫁，可每月只能得到二三十來鎊的零花。

    所以最優(yōu)秀的戲劇，根本不在劇院里。

    “克洛伊先生最近…”

    “別恩將仇報。我好歹也給了你這么條禮物，別提他，別提他?！鼻欣蚝藓迵u頭，在她動作時，羅蘭似乎隱約窺見了她脖子、臉頰脂粉下的一些淡青色、鼓脹的血管。

    “您上次說，請了醫(yī)生？”

    “愛德華·史諾。”切莉說：“給我開了點藥，稍微能睡個好覺了…”

    提起那位醫(yī)師先生，切莉·克洛伊就想笑：

    “他還敢當面斥責(zé)我，說什么‘只有愚人才會點上蠟燭，靠祈禱治病’，連帶那個人找來的醫(yī)生，都被他罵了一遍?！彼┛┬ζ饋?，“…給我開了藥，也確實比那些庸醫(yī)要管用的多。”

    “可真是位‘冰雪’醫(yī)生，毫不留情?！?br/>
    羅蘭松了口氣：“能有效就好，夫人。我建議您聽他的，最近也少出去走動了。天氣變涼，容易得病?！?br/>
    切莉拄著胳膊，笑吟吟看他。

    少年認真起來的臉，被那雙香檳色的眸子寵溺擔(dān)心著，會令人有想要服從的感覺。

    “你以后可少不了騙人?！?br/>
    她感嘆：“尤其是女人?！?br/>
    「羅蘭·柯林斯邪笑：‘那就從你開始吧，女人。’」

    -邪笑是怎么笑的。

    「一邊嘴角勾起來。」

    -然后呢。

    「另一邊保持自然?！?br/>
    -好蠢。

    「蘇月記憶里就是這么說的！」

    -妮娜小姐可沒給我講過這么蠢的故事。

    「是是是，她把好故事都留給你了。大家都愛你，行了吧。」

    -那當然。

    “不忙就來做客。”仆役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切莉知道時候差不多了。她拎起包，放下幾枚硬幣，也不說拿玫瑰瓣?！拔腋奶煸賮砜茨?，小羅蘭?！?br/>
    等女人走了，普休·柯林斯才慢悠悠從后屋轉(zhuǎn)出來，手里拎著幾個麻布口袋。

    他叉著腰看羅蘭，滿臉古怪。

    “嘖，那可是爵士夫人?！?br/>
    羅蘭：……

    “克洛伊夫人是我的朋友。”

    “啊，對的，對的。都是你的朋友?！崩峡铝炙箻O其敷衍地點點頭，把手里的口袋扔到桌子上。

    “都是你的朋友，沒錯。那能有什么錯呢，藥鋪每天跟花店一樣，一大堆老蝴蝶小蝴蝶飛來飛去。我的侄子能有什么錯呢，都是朋友，是朋友…”

    「是的呢是的呢?！?br/>
    -是個屁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