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視線一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那種頭疼欲裂的惡心感與排山倒海的內(nèi)疚感就從心間泛起,要把我深深淹沒。
這個孩子分明也有機會來到這世上啊,楚庭和季佳芮撫養(yǎng)他長大,他未必就不能幸福長大。
是我擅自替他做了決定。
“陳嬌?!辩娊q突然蹲下身來,眼里是滿滿的心疼,緊握著我的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br/>
我胡亂地點點頭,還沒想明白她眼中的心疼從何而來。
直到她掏出了手帕開始擦著我滿臉的淚。
“其實,楚庭遠比你想象中……在乎你。他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是我看見他笑容最多的日子?!辩娊q撿起一片葉子,遮住自己的一只眼,“每個人能看到、感知到這世界的視角,都像管中窺豹,略見一斑。看人也一樣?!?br/>
鐘絨知道我現(xiàn)在心情糟透了,也知道我不想聽她提起楚庭的任何事情,可有些消息,我總歸是要清楚的。
“其實當初二月五日酒店那一晚……楚庭和你一樣,也是遭人設計了。那一場酒局上,有人在他的酒里下了藥,程潯聲送他入房間后,楚庭看見床上躺有女人,已經(jīng)想離開了?!?br/>
我真切地知道過楚庭的自控能力有多好,這也完全像是他的處事作風。
“可房間門卻被人從外面反鎖上,然后楚庭就去沖了涼水澡,自己熬了過去……”起碼到那時,他從沒想過要碰我,更沒想過和我產(chǎn)生任何交集。
鐘絨回憶著往事,自己也慢慢紅了眼尾:“但你真的太像葉傾欖了,我第一次見你時也嚇了一跳。后半夜楚庭都以為相安無事時,是……”我最先勾住了楚庭的脖子,把他當成了秦朗,嬌聲笑語、主動投了懷。
直到懷孕時,我才知道原來酒店那晚的人不是秦朗。
“你撿到佛珠的那天晚上,楚庭正在被楚絡京的人追殺著……楚家那些齷齪勾當、勾心斗角你也清楚,那兒簡直不是個人待的地方。楚絡京當初根本沒想過讓楚庭活下來?!睘榱藸帄Z家產(chǎn),叔侄明爭暗斗也有數(shù)十年了。
“后來楚庭和我說,那一晚他其實認出了你,”在嗅到我頭發(fā)清香時,“但他還是打算和你劃清界限,從沒想過把你卷進他的生活中?!?br/>
他的世界太危險了。
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沒想到我們見面的機會來得那么快。
于是兩條相互平行的直線在某一刻開始有了交點,并且開始慢慢重合起來。
“火災那天,裴晟都氣到跳腳,直罵楚庭是不是瘋了。可楚庭說,他不能失去你。”如此坦蕩地承認自己的心意,也是鐘絨頭一回所見這樣的楚庭。
“你脖子上的這條項鏈,楚庭從畫圖紙到打磨定型,整整花了三個月。他的手上都是傷痕,我看了都心疼極了?!?br/>
“他還打算等今年休年假時,你想去哪兒旅游就都隨了你的心意,他奉陪到底……楚庭幼年顛沛流離、出身坎坷,他不懂真正對一個人好的方式,也不善言辭。他對一個人好,從來都是把自己擁有的東西雙手奉上,再默默守護與站在她身后?!?br/>
哪怕他的愛意無人知曉,哪怕他遭受著本不該屬于他的責難與罪名。
鐘絨的掌心溫熱:“陳嬌,我今天說這些不是為了在你這兒給楚庭求情,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你。因為你有那個權利。”
而至于我要做出什么樣的判斷,她完全不會干涉。
鐘絨的瞳孔是淺淺的褐色,如果眼睛會說話,我想大概她是在問,為什么我就不能放下那些過往,好好和楚庭在一起?
可、可我怎么能愛上一個奪走我清白的人?
就算當初酒店那晚是我主動,是雙方的你情我愿,可我心里的那道坎,連自己都邁不過去。
而且楚庭和季佳芮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對,我又該以什么身份自處?
“鐘絨,你知道我和楚庭走不下去了?!蔽疑ひ舾蓾?,眼淚又開始泛濫。
回顧我和楚庭磕磕絆絆走來的這條路,到現(xiàn)在我仿佛都能看到我們之間漸漸拉大的鴻溝,難以跨越。
我們都像是被困在局中的兩個人,但卻找不到出路。離開明明白白就是最好的法子。
“他會和季佳芮結(jié)婚,人們都會稱贊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雙。而我沒了孩子,對他來說,利用價值也早沒了。鐘絨,要是你真的把我當朋友,我求求你,讓楚庭放我離開好不好?”
我眼中升起幾分微弱的期冀,又被臨頭一桶水澆得全滅。
鐘絨說,這個忙她幫不了。因為她也沒辦法見到楚庭。
“陳小姐原來在這兒。外面風太大了,要不我送您回病房?”一道清脆的女聲在我身后響起,很快一個女孩子就站在了我的身旁,自然而然扶住了輪椅的推手。
女孩年齡看上去并不大,長發(fā)扎成了兩條兩股辮子垂在耳旁,不施粉黛的一張臉,但整個人卻顯得干脆利落。
“哦,對了,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青檸,是楚先生讓我來照顧陳小姐的。以后陳小姐有什么事情,就盡管吩咐我好了?!彼θ轄N爛,干練老成。
我皺了皺眉:“沈姨呢?”
我的腦海中零星閃入一些片段,難道沈蒙因為為我反駁那次,被楚庭辭退了?
“楚先生覺得她能力不錯,但是年紀大了,也該享享清福,于是把她調(diào)去了另一份更輕松的崗位?!鼻鄼幍脑捫趴谀閬恚瓣愋〗阋膊挥门挛艺疹櫜恢?,我是鄉(xiāng)下來的窮苦人家的孩子,干活做事手腳可麻利了。”
我的心里都是不安感,直覺她說的話里沒有三分可信。而楚庭讓她來照顧我的目的,又真的會單純么?
青檸和鐘絨簡單點了個頭,算作是已經(jīng)打過了招呼,隨后就把我推回了病房里。
午飯也是她做的。她的拿手好菜很多,最先盛上來的一道菜就是溏心蛋。但是盤子旁點綴的卻是剝過皮的西紅柿。
我動了幾下筷子,就沒有了胃口,把菜往前一推,表示自己不想吃了。
青檸的話很多,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鳥:“陳小姐,楚先生和我說過您身體情況很差,您要好好調(diào)理身子才是啊。還是我做的菜不合您胃口?您告訴我您想吃什么,我去買就行。”
我搖搖頭:“我吃不下?!?br/>
沒來由的煩躁在我心頭縱起火,有飛蛾撲近。
“可無論怎么樣,陳小姐也該強迫自己吃多些呀……”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喋喋不休的話語漸漸模糊,我只能看清她的嘴唇一張一合。
飛蛾被火灼傷,只余灰燼。
“你覺得你有什么資格和我說這些話?我說了不想吃就是不想吃!為什么要一直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碗碟突然被我掃落在地,碎片劃過我的掌心,流出鮮血。
我情緒像是火山找到了噴發(fā)點,倏然一下被點著了。大火燒過之處,寸草不生,只剩荒蕪。
青檸跪在地上,小鹿般的眼睛里都是恐懼。
那一刻我的身影,落在她眼里,竟像是面目猙獰的怪獸。
“算了,你出去吧。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會兒?!蔽覈@了口氣,撐著額頭,盡量緩和著語氣。
“可是楚先生說過,讓我寸步不離地跟著你……”像是又怕我發(fā)火,青檸頭深深垂著,不敢和我對視上。
淚痕順著我的臉頰蜿蜒下來:“我就想自己一個人待一小會兒不行嗎?”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想做什么事情、不想做什么事情居然都要先征詢別人的同意?為什么我總覺得自己像生活在楚庭的陰影下?
旁人一口一句“楚先生”,那我是什么?楚庭的附屬品,亦或是他的“犯人”?
青檸顯然是在做著掙扎,片刻后她才松口答應下來:“那陳小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按下鬧鈴,我就進來了?!?br/>
她把地上的碎片都收拾了,房門緩緩合上,終于只余我一個人。
窗外是明媚的景色,山脈蜿蜒起伏,樹木一片青翠??晌覅s覺得自己的心里再也綻放不出一個春天。
吃過藥后藥效很快生效,我又開始犯困。
突然,我被人捂住了嘴,眼睛也很快被蒙上了黑布條。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人打橫扛在肩頭,腳步匆忙地往外趕。
很快,我被塞入了一輛車的后座。
車子發(fā)動,很快消失于車海中。
“陳嬌腳都受傷了,打著石膏怎么逃跑?”病房里,鐘絨單手叉腰,煩躁地把耳旁的碎發(fā)往后撩。
“可是……”青檸的話語怯生生的,“病房里留下的痕跡確實就像陳小姐自己打算逃跑啊。我剛才去找醫(yī)生拿了報告,醫(yī)生都說陳小姐的手腳沒什么大礙,也能自由活動。而且陳小姐朝我莫名其妙發(fā)火時,我還覺得奇怪。但如果用她想把我支開,不就能解釋通了嗎?”
青檸走到窗臺旁,把長長的、打著結(jié)的白色床單往上拖曳著:“而且這床單,總不能是它憑空出現(xiàn)在這兒的吧?在下午一點半到兩點中,也只有陳小姐自己一個人待在病房里?!?br/>
楚庭揉著額頭,頭疼至極。
而我顯然不知道病房里這一刻發(fā)生的狂風暴雨,我在車上受著顛簸,也聽著外界的聲音慢慢沉寂下去。
車子像是從喧鬧的市區(qū)開到了偏僻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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